第二十二章：栗色狂潮
人类、巨龙与幼龙当晚宿营在罗洛迪亚岛荒无人烟的北岸，梯田湖畔波光粼粼如炽热彩绘玻璃，此时摇曳的双阳正将余晖洒向渐盈伊里斯的宽阔下缘——这颗高悬西南天际的黄色月亮正展现着唯其独有的雄姿。这第四层也是最底层的梯田湖宽达一英里，由唯有远古龙族才懂得如何筑造的宏伟堤坝支撑，孕育着丰饶的鸟类群落，它们钟爱紫穗芦苇荡与高耸密实的竹林，湖中更游弋着闻名遐迩的银背鳟鱼。光学幻象令原始湖面的远岸仿佛径直没入云境，营造出无穷无际的观感。浸染在令人屏息的暖色调中，这个黄昏堪称举世无双。
为何迷失灵魂的悲伤要玷污这样的良辰？
华莉亚坐在可俯瞰这片景致的青草丘上，将双膝抱在胸前。格朗迪恩与弗利克正在湖畔沐浴，灵巧的幼龙正忙不迭地——伴着响亮的咂嘴声与欢快鸣叫——从碧玺龙的鳞片底下揪出寄生虫狼吞虎咽。
她心中的歌谣是段萦绕不去的咏叹：
哀哉远方彼岸，吾心，吾第三心，
哀哉星辰，映照汝之厄运，
愿吾魂乘朝日双焰展翼……
飞向汝身。
哀哉秀丽峰峦，吾爱，吾炽爱，
哀哉灼热之风，携汝远去，
愿吾魂乘朝日双焰展翼……
飞向汝身。
她曾在哈亚西尔岛山体下的黑暗中为阿玛瑞里昂如此吟唱而不自知，那时黑暗化作魔法与光明，那光明正是一段鲜有人能想象的友情的萌芽。
弗利克的嗓音因寂静而清晰传入她耳中：显然你那硕大的颅腔可悲地未物尽其用啊，格朗迪恩。乏味的毛囊纤维？我壳母的疣背还差不多！让我来教你关于人类雌性的知识。毕竟我是专家。
华莉亚透过睫毛窥视着她的龙类伙伴们，外表未流露丝毫听见对话的迹象。这该会很有趣。
首先你必须明白，正如龙拥有三颗心脏，人类女性也拥有三个头脑。
三个？格兰狄恩的错愕程度不亚于偷听他们谈话的人类。
没错，三个，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遇上哪一个。哦——她非得给那只披着盔甲的巨型蚊子一点颜色瞧瞧——用她其中一个头脑。当幼龙继续发言时，莉亚憋住轻笑，她们切换思维的速度快得能让蝙蝠头晕眼花。至少有一个头脑具备令人沮丧的叛逆倾向和让人翅膀发颤的恼人特质，就像你在塔楼里观察到的那样。
确实有道理，格兰狄恩点头道。
其次，女性的发型永远完美，幼龙煞有介事地说，既不会太长也不会太短，不会太深也不会太浅，更永远不会像风鹫的巢穴。明白吗？
我宁愿天天对着鳞片，大龙低声嘟囔。
弗里克挺起胸膛：莉亚的秀发在她族类中堪称奇迹，如同最纯正的龙族金丝纺成的蛛丝垂落于她的脊背。
格兰狄恩原本抬起爪子正要挠脊刺，此刻却突然蜷缩仿佛抽筋。他目光中蕴含的意味让华莉亚不寒而栗。传说龙族贪婪成性。难不成他想把她也纳入龙族宝藏？有个寓言说龙族能吐出将万物化为纯金的魔法。荒唐，她告诉自己，哄小孩的蠢故事——况且谁会想要一尊华莉亚的金像？
或许拉阿巴会想要，当作他王座厅的装饰？
听着，人类推崇娇小体型，弗里克指导道，她很可爱，精致。莉亚全身——尤其是臀部——除非经过深思熟虑，否则不容置评。
哈？格兰狄恩喷着鼻息，哪有雌龙不爱听恰到好处的赞美？
将双腿比作浮岛般健壮、将臀形比作玉月般丰腴的赞美绝对禁止，幼龙说道。莉亚险些笑呛。想象一下！她们对身体禁忌部位特别敏感，还相信衣物能增添美感。
电气石龙喷鼻的声势比先前更甚，在湖面漾开涟漪：荒谬！她像雌龙般挑逗撩拨，却又躲回衣物之后？我连像教训幼崽那样惩戒她都做不到。你目睹了她的眼泪，那代表什么？
弗里克与莉亚同时叹息。在塔楼违抗命令时，格兰狄恩半是认真半是戏弄地想将她按在爪子上打屁股——她意识到这是对龙族保护者的不敬。此刻华莉亚为当时的尖叫、盲目恐慌与抗拒感到羞愧……可她如何能抗衡龙族的力量？又如何告诉他这个动作让她清晰忆起父亲用沉重武器腰带抽打她的往事？
她虽身形矮小却非幼崽，幼龙说，或许这在人类文化中是禁忌，或象征配偶间的亲密行为？
她只想苦笑。不，弗里克。那晚拜访贾阿尔家时，与他姐妹们的夜谈才让她知晓，并非所有父母都会将子女殴至见血，也不会在众人心知肚明的"狩猎事故"中折断孩子的手臂——比如艾尔基。
莉亚蓦然起身。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格兰狄恩？"
"嗯，华莉亚？我保证给你抓鳟鱼，但咱们的小伙伴似乎对寄生虫更感兴趣。"
"他常从木头底下找吃的，"莉亚微笑着涉入湖中。她仅穿着束腰外衣——早先格兰狄恩高空侦察时，她曾与弗里克在此游过泳。
"木头底下才能找到最肥美的蛴螬！"弗里克热切地说，"还有我强烈推荐那种绿色脆甲虫，它们会在你嘴里扑腾，有时直接滑进喉咙，至于多足橙纹虫……"
"格兰狄恩，这或许不符合龙族礼仪，但我为先前激怒你致歉。在罗洛迪亚镇搞砸任务让我很沮丧。"
"接受。"他低吼。
"还有。我不该把痛苦宣泄在你身上，本该相信你不会伤害我。"
格兰迪昂故作优雅地摇了摇头，带着犹疑。"莉娅，连我自己都无法信任。这回声源自你的过去。是你父亲伤害了你？"
他虽以问句形式说出，但只有白痴才会忽略其中暗藏的杀意——那如同巨型篝火噼啪作响的凶险弦外之音。华莉娅再次被巨龙的洞察力所震撼。他不仅倾听，更将所见所闻内化铭记。她必须警惕，不能让他彻底看透自己的心思。
"我禁止你对我父亲实施龙族式的报复！"
火焰在格兰迪昂眼中翻涌。"不错，人类女孩，但若我施展龙族的狡诈来规避你的禁令，我会说——查尔西昂国王并非你生父。因此你的约束对我无效。"
"诡辩！"她握紧小拳头厉声道。
"记住这个教训。我们龙族最擅长'在鳞片间游走'——这是龙族谚语，意指伺机钻营文字漏洞。连幼龙都批评我缺乏外交手腕与礼数教养。"格兰迪昂伸出利爪划过她披散的长发，引得她浑身轻颤，"为我解惑吧：为何要掩藏这般绝世容颜，弗拉尼奥的公主？"
当莉娅语塞时，弗利克插言："关于人类的另个特点，格兰迪昂。他们柔软皮肤下血管泛红，代表着窘迫或愤怒。"
巨龙发出低沉的轰鸣："我无心的冒犯惹怒你了吗，莉娅？"
"不，尊贵的龙。"她答道，"但请明白，这岛世间的生灵并非都享有龙族的力量与自由。"
"是吗？现在我明白了。"
"格兰迪昂，早先你侦察时，我好像看见你在和红龙交谈？"
"没错。夏迪奥拉是我幼时的故交，现在是龙族长者议会的信使。"这位碧玺龙望向天空，神情陡然凝重如晴空骤笼乌云，"东境战事对龙族已然不利。拉齐尔正利用这个消息分裂议会。众多龙族投靠他麾下，连智者阵营的平衡都被打破，萨菲里翁正竭力维持控制。龙族虽知拉阿巴的背叛，但联盟分崩离析之际，他们另有隐忧——连夏迪奥拉都不愿向我透露。这真是诡异而动荡的时局。"
"当人类、幼龙与巨龙结成同盟时，世道确实诡异。"弗利克点评道。
莉娅低声说："我敢押上王国半数珠宝打赌，幕后黑手定是拉阿巴，他把整个局势搅成了馊掉的汤羹。"
格兰迪昂爆发出滚水沸腾般的大笑："你啊！总是能敲响我心腔里的勇气战鼓。"
"呃...好吧。"华莉娅不明自己言行何以赢得如此赞誉，但见彼此紧张气氛消散，仍莞尔道，"格兰迪昂，我们究竟要在尖啸海峡寻找什么？那里风势凶险，我们又该如何——"
"那地方被称为'黑暗阶梯'。"他答道，"正是我们龙族用魔法放逐伊安森之地。我从卷轴中获取了图像与描述。我们将飞往这片险境，正因我是巨龙，拥有你想象中龙族应有的力量与自由。况且..."他瞥了眼新鞍具，"你现在有这些束带固定了。"
"对了，格兰迪昂，我想请你帮个忙。"
"何事？"
"如果能在你脊刺上钻孔安装马鞍，这些束带应该能固定得更牢靠。"
"什——么？！"巨龙的怒啸席卷湖面，惊飞半英里内所有飞鸟。
当他的暴怒目光撞上她无辜的笑靥时："开玩笑的？"
龙爪一把将她拍进水里。
* * * *
次日破晓前，莉娅因失去碧玺龙躯体的暖意而醒来。格兰迪昂伫立湖岸，沉浸在自己的冥思中。他可比毛毯强多了——她暗自思忖。那温暖体热，坚实庇护，还有腹腔火焰的低沉轰鸣，都催人入眠。想到此处她双颊绯红，只盼他听不见这番心声！
匆匆用过一顿由一把野谷、两根熟透的丁克蕉和水组成的早餐后，华莉玛爬上格朗帝恩的背部固定她的新鞍具。这是个简易装置——背后脊柱处装有棘轮轴带用以固定腰带的锚点，前方另有一条必要时可供抓握的束带，以及一套扣在大腿根部的马镫状环套，应该能防止侧向滑落。
莉雅头也不抬地咕哝道："你喷我一身气。"
格朗帝恩柔韧的脖颈让他能将吻部弯过自己的肩胛。"只是检查有没有偷偷打洞，"他低沉地说着，向莉雅露出至少五十颗尖牙。
"这儿没打洞。"确实，被龙族炽热的鼻息吹乱头发确实能强调重点，华莉玛心想。"走吧，闪烁。天色不早了。"
"没我感觉那么老。"幼龙呻吟着动了动身子。
"让你整个下午追着小鱼跑！"
闪烁轻笑道："我喜欢玩弄猎物。"
不过幼龙还是蠕动着撑起爪子。他现在受伤的后爪至少能短暂触地了。华莉玛观察到龙族的愈合速度惊人。看看格朗帝恩被棕龙尤尔加兹困在山洞前受的伤！他鳞皮上毫无疤痕。这就是传说中的蓝龙治愈力吗？再者，红龙奎莉安娜也奇迹般治愈了她的烧伤。
用闪烁的话说，从罗洛迪亚岛到斯皮茨群岛北端是条直线航道，这片群岛位于名为诺克西亚的小岛南侧。斯皮茨群岛上空还有诸多华莉玛只在地图和传说中了解的岛屿——雷米亚与罗比斯，森林覆盖的巨岛约比克，产丝岛屿赫里昂，遥远的伊玛迪亚嶙峋之美，东边还有赫利斯、考利利和失落群岛——那里正进行着龙族与人类的战争。据说从失落群岛能看见世界边缘。那才是有朝一日该去游历的地方！
骑乘龙背时，华莉玛只需稳坐鞍上，尽情享受同伴翱翔天穹世界的自由。
想起贾阿尔的祝祷，当格朗帝恩展翼准备起飞时，莉雅俯身贴向龙背说道："让我们共焚苍穹吧，伟大的龙。"
格朗帝恩的肌肉掠过一阵战栗。碧玺龙昂首发出欢欣长吟，直至黎明焕发新的辉煌。龙吟从后方巨墙传来回响——那由严丝合缝的石块砌成的露台墙即便没有灰浆也滴水不漏，声浪在湖面上空回荡，恍若整支龙翼正与他齐声欢啸。
他振翅高飞，向东方的斯皮茨群岛摆翼而去。
他们持续飞行至日暮时分，在消耗甚至格朗帝恩体力的顶风中稳定振翅。前方升起带状暮云，顶端笼罩着诡异难透的雾霭，内部仿佛翻涌不息，恰似华莉玛曾指责拉阿巴搅动的那锅浓汤。稍后她逐渐辨出云层下的地貌。黑红相间的岩峰杂乱矗立，直插云霭，宛如她昔日在西拉基亚岛所见巨型豪猪的背刺。某些岩峰在阴郁乌云笼罩下断裂或相互倚靠，构成如同老人豁牙狞笑中参差黑齿的景致。随风飘来刺鼻气味，似积年死水混杂新鲜风头鹰粪。
"迷人的地方。"闪烁说道，显然不像表面那般沉睡。
"正适合伊安辛。"格朗帝恩表示，"帮我找处栖所，幼龙。今日我飞不了太远了。"
望着沉向肩后天际的双日，华莉玛意识到他们已翱翔近十三个小时，期间格朗帝恩时而滑翔歇息，时而迎风振翅。随着他体力衰退，振翅频率明显减缓，而逆风却反常增强。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数月囚禁竟使他虚弱至此？
“从那个缺口望过去，似乎是个合适的地方，”幼龙说道。“莉娅，准备好你的弓。我不信任那些风鹫。”
她心里正想着同样的事。
那晚他们在一座倒塌石塔形成的洞穴中好好休息了一番——塔身坠落在岩架上形成了天然庇护所。格兰狄昂赶走了一群黑头大胡子山羊（还留了一只当晚餐），就此安顿下来。
随后的五天里，同伴们朝着升起的双阳方向，仔细梳理着尖塔群西北角，寻找任何栗色雌龙的踪迹。格兰狄昂不断应对着突然从转角袭来的乱流和强劲的风切变下冲气流，天气愈发严寒，呼啸的气流裹挟着刺骨的冰冷，连弗利克的肤色都开始从绿转蓝。莉娅定期用箭矢击落袭击格兰狄昂的野生风鹫，渐渐掌握了在龙背上射击移动目标的难度。某日清晨她醒来时，发现一条十尺长的眼镜王蛇正盘踞在格兰狄昂温暖的爪间。弗利克精准咬住蛇头后方将其制服，之后他们共享了这顿美餐。
“肥美的岩蹄兔，年轻的长须山羊，现在还有黄腹眼镜王蛇，”幼龙津津有味地宣布，“这真是盛宴之地！”
华莉娅用通红酸痛的鼻子轻哼一声。格兰狄昂只是咕哝着，努力避免撞上他们经过的第一百万根石柱。莉娅深知自己早已在这岩石迷宫中彻底迷失方向，但她的龙族同伴们却显得游刃有余，一次次回到尖塔群边缘，再选择新路线继续探查。莉娅思索着究竟什么力量能造就如此地貌——数英里高的石柱带着某种规律性，刚让人隐约怀疑是否出自未知智慧的雕琢，转眼又陷入混乱的噩梦。他们不仅需要横向搜索，还要在这三维迷宫中垂直探索。
第五日黄昏，在又一条死胡同前，莉娅的阴沉情绪终于爆发。她大喊：“我放弃了！谁需要父母？他们抛弃了我！看看我得到了什么回报？这该死的、侮辱人的、长满霉斑的、沾着鼠粪的、爬满水蛭的、畸形扭曲的悲惨命运！”
“以我的翅膀起誓，能倒着再说一遍吗？”弗利克调侃道。
莉娅一把将他从格兰狄昂背上掀了下去。
* * * *
幼龙被一阵狂风吹向死谷底部，惊叫中炸开一团慌乱的火球。弗利克奋力振翅，却被漩涡卷向下坠。电气龙瞬间反应：俯冲，前爪扫过接住幼龙，伴随着重重落地。格兰狄昂呻吟道：我的膝盖！
弗利克的鳞片因龙族第七感的奇异魔力而竖起。格兰狄昂，华莉娅，下面有东西。
对不起。莉娅拍着能碰到的龙肩部位。我不是故意——
我没事。他一瘸一拐走向风声呼啸的嶙峋隧道，显然并非如此。幼龙与亚龙共同凝视黑暗。我也感应到了，弗利克。
莉娅提高嗓音压过风声：“这看起来不像是通往何处的阶梯。”
你这可怜的人类小矮子。弗利克与她手掌保持安全距离——近来莉娅的反应快了许多。狩猎的事交给龙族不行吗？
跟上。电气龙开始挤进隧道。
华莉娅惊叫：小心——停！我还有个脑袋呢。弗利克，请你别偷笑，你这长满疥癣的行走霉斑团。
今天怎么尽用大词？他抱怨道。我已经很客气了不是吗？
快跟上，小伙子们。莉娅往前挤去，立刻被风吹得踉跄。
让我来。格兰狄昂用魁梧身躯堵住隧道——也挡住了所有余光。但随着清晰的魔法噼啪声，他的双眼照亮了隧道。莉娅差点从软皮鞍具上跳起来。
弗利克赞赏地低吟：哦，真聪明——
再说一个字就碾碎你，幼龙。格兰狄昂低吼。继续前进，骑手。
电气龙只是有些烦躁，这可以理解，闪焰心想。虽然它那些体型更大的表亲确实喜欢洞穴栖息地或地下宝藏库，但它们总是选择更明亮、通风的空间，这适合它们庞大的体型和对自由的热爱。在隧道里匍匐前行可不是龙认为的乐趣，尤其当这条隧道通往充满陌生魔法的地方时。闪焰警觉地嗅探着那些奇异而令人不安的气味。这超出了它的经验范畴。古老的魔法潜伏在这些墙壁中，让它感到明显的恶心。突然间，它完全理解了稻草头显然不愿前进的心情。只有邪恶才会盘踞在这样的地方。
他们在隧道中爬行了数小时，突然进入一个巨大的洞窟。穹顶隐没在阴影中，而地面……闪焰的心脏以三倍速剧烈跳动起来。
"通往黑暗的阶梯，"华莉亚低声说着，在格兰迪恩冲出隧道时稳住身形。霎时狂风在他们周围呼啸。
名副其实的巨型台阶。闪焰凝视着一系列台阶，每级都高达两百英尺。洞窟的规模令它震惊，但过了一会儿，它开始理解眼前的景象。这些就是构成尖峰岛的相同柱体，但它们并排堆叠得整整齐齐——每根矩形柱体都有数英里高，四分之一英里粗。
莉亚说："这就像个古老的仓库。是古龙把这些柱子存放在这里，然后直接插进云境形成了尖峰岛吗？"
格兰迪恩摇摇头："这条龙的翅膀因难以置信而颤抖。上鞍吧，我的骑手。我们必须找到伊安辛。"
闪焰与莉亚同乘，而电气龙则以巨大的跳跃和俯冲向下穿梭于尖峰岛下方，进入鲜有龙族踏足的领域。当它抬头时，看到那个人类女孩紧咬牙关，嘴唇边缘都发白了。在距离地表约两三英里处，闪焰开始闻到某种气味。格兰迪恩无需言语便朝着恶臭的方向前进。本能告诉他们，那里就是伊安辛的所在。她的气息如同无形的雾气弥漫在这个空间，用潮湿的触须缠绕着每位旅人。
谨慎地掠过一堆风爪鹰的干枯骸骨——上面散落着腐烂的皮毛、内脏和其他"惊喜"，格兰迪恩降落在主洞窟南壁上开凿的低矮石窟外。这里的岩石呈褐色，带着奇异的有机感，滋生着如此茂盛的潮湿苔藓和真菌，仿佛置身于湿润的丛林——若不是因为难以置信的陈年尿臊味，以及闪焰最终辨认出遍布每个角落（甚至洞顶）的粪便。这些真菌显然被施肥得很好。
这是什么地方？格兰迪恩说。
伊安辛的巢穴，闪焰说，她在等我们。
华莉亚的手原本按在剑上，却又刻意松开。她瞥了眼同伴们：来吧。
人类女孩加速的脉搏暴露了她的不安。闪焰轻声嘀咕着赞许她的勇气，跃上莉亚的肩头，对着她的左耳低语古老的祝福：愿龙之勇气与你同在，弗拉尼奥的华莉亚。
她说：谢了朋友。我正需要每一分勇气。
石窟在转角处弯曲。随着莉亚前进，他们脱离狂风区域，进入霉味浓重得让闪焰觉得像吸入酸液的地方。水流声逐渐清晰，可见一道十五英尺高的小瀑布注入浅池。水中的磷光照亮了洞窟，以及蜷伏在池边的母龙侧腹。
闪焰一阵作呕。栗色母龙的体型至少有格兰迪恩的两倍大，重量更是三倍有余。至少部分恶臭来源于伊安辛颈侧和腹部的开放性溃烂伤口，这些仿佛被未知之物咬破龙皮的巨大创伤留下血淋淋的坑洞。她尚能看见的龙鳞呈淤伤般的紫红色，而臃肿躯干的大部分区域覆盖着鳞腐病或真菌，或许两者皆有。一只焰红色的眼睛锁定他们。
啊。你们在我的小地盘里兜兜转转可真够久的。多么渺小的一队人马。向你们这些可怜虫致以裹着鼻涕的不雅问候。
伊安辛的声音如同蛇般在他们脑海中游走滑行，夹杂着咯咯痴笑的疯狂底音。
格兰迪恩在莉亚身旁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目睹这传奇怪物时双眼圆睁。萨菲里昂曾亲手驱逐过这条雌龙。此刻他们却要向她祈求恩惠。弗利克的三颗心脏同时漏跳了一拍。
莉亚浅吸一口气说道："以弗拉诺尔最炽烈的硫磺问候您，伊安辛——"
伊安辛用连串恶毒诅咒淹没了她的声音。"那个火山扁虫养的黑心杂种！咩咩叫的山羊生的两面三刀的贱种！休提那个名字，小家伙......过来。"她弯曲利爪，突然带着甜腻的恶意低语，"来到我身边。老伊安辛想闻闻你处子的芬芳。多么精致的小东西。就该留在这洞穴里。我有个宝藏。环顾四周——这些美妙腐臭的财富啊。"
莉亚明显吞咽着口水开始向前移动，格兰迪恩低语："别去，莉亚......"
"再近些。对，必须靠得更近。正好到我爪下。"
华莉亚停下脚步，双拳在身侧紧握又松开。"就在那儿闻吧，伊安辛。然后，我要问您个问题。"
"它想问问题？"褐红雌龙突然伸长脖颈，将残缺的鼻孔凑到莉亚胸前深深一嗅。"啊！"她突然后退，身躯可怕地扭动着，"这气味......多年未曾闻到了。让人想起失去的东西。可口的丫头。伊安辛该吃了你。就像吃掉你母亲那样，她可是个漂亮的双腿点心。什么问题，什么骗局，这来自我过去的回响？"
可怜的莉亚！她本能的战栗几乎把肩头的弗利克甩下去。和他一样，她大概也不知该信几分，因为褐红雌龙的语气充满刻意的憎恶与恶意，仿佛熟练的拷问官要用言语的倒刺扎进受害者血肉。
"我想求个恩惠，伊安辛。"华莉亚声音不稳地说，"您知道我父母的事。我想知道他们的身份。"
"它打算给老伊安辛什么？"弗利克与他的栖身之处同时僵住。"可怜可悲的伊安辛，"她哀声道，"她饱受折磨。恩惠需要代价，孩子。开个价。"
"我-我有些珠宝在-在这里——"
"不，不要珠宝。"褐红雌龙嘶声道，"给老伊安辛更...有趣的东西。你有力量，孩子，超乎想象的力量。好好使用它。"
伊安辛的怪笑被洞窟的有机污浊所吞噬。莉亚环顾四周争取思考时间，最终说道："我身无长物，老龙，但您的境遇令我动容。我愿许您一个人情，正如龙族惯例。"
"我接受！"
弗利克感到视野因恐惧而暗沉。每片鳞片都在刺痛。雌龙的狂喜与即刻应答——她究竟在盘算对华莉亚怎样的伤害？格兰迪恩的火焰低沉翻涌，龙躯靠近莉亚，前爪保护性地环住她的肩膀。
"给她别的。"弗利克急劝。
"太迟了。"伊安辛笑声不止，"它脆弱的人类形体内藏着钥匙，足以让我挣脱那些心胸狭隘的蠢龙建造的牢狱。如今人类竟与这般同伴为伍。用锁链拴着的漂亮雄龙，还有条遮蔽心智的幼龙？狡诈的小东西。我接受。这就是我的恩赐，人类。它母亲？是个骗子，戴着面纱的邪恶女巫，把婴孩交给了老伊安辛。也许我吃了她。也许是她那疯癫的双生姐妹。那个憎恶龙族的使者，她来过吉伊希厄。"
所以莉亚可能生于吉伊希厄，人类女孩的壳生母将她交给了伊安辛？幼龙思及此只觉天旋地转。但伊安辛尚未说完。她抬起前爪，最长的趾甲从鞘中伸出轻点莉亚腹部。
"此处，有道疤痕。造成这个的人，就是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