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龙背飞行
在无声的惊叹中，华莉娅玛的灵魂澎湃涌动。泪水划过她的脸颊，被格拉狄恩飞行带起的疾风吹散。龙翼向两侧伸展，在微风中柔韧地摆动，每次缓慢而有力的振翅都推动他们在空中疾驰。莉娅惊叹于龙族飞行的纯粹——除了翼膜弯曲时轻微的皮质吱嘎声，毫无修饰且寂静无声。她所有驾驶龙舰的飞行经验都未曾让她预见过这种感觉。电气龙推进他们前行，仿佛空气是他滑行其上的巨大赫里昂丝绸；不似笨重飞艇的枯燥行进，而是顶级空中掠食者的流畅飞驰。
突然，莉娅尽可能伸展双臂。她仰头放声大笑。起初是双肺忘记如何呼吸的断续喘息，但很快，她的欢欣便膨胀成奔放沸腾的喜悦洪流。
格拉狄恩的反应如同被蜇伤般。他的脖子扭转过来，双目直视着她。“你是在笑还是在哭？”
“都有！”
一声低沉的打嗝使他们在空中颠簸。格拉狄恩也笑了起来：“我们都疯了。像两只醉倒在发酵果浆里的幼龙。”
原来他也有同感！
终于，她的喉咙畅通无阻。华莉娅玛用歌声倾泻出灵魂翱翔的回应。她的颂歌饱饮恢复电气龙神智的魔力，伴随着龙族飞越伊里迪斯广阔黄颜的壮美华章轰然鸣响。当她们向北翼行时，旋律从右舷方向的哈阿西奥岛漆黑悬崖间回荡，如同甘霖洒落在被数英里宽橙色熔流映衬的哈阿西奥海岸云海迷雾中。当格拉狄恩载着人类少女掠入月夜时，在她听来，群星都该以钟鸣般的狂喜赞许应和，而经历此番之后，岛界再无任何事物能令她惊叹。
雄浑的号角声从格拉狄恩胸腔深处鸣响，这声音让她泛起愉悦的战栗。
当她静默时，电气龙问道：“开心吗？”
“您给予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格拉狄恩。我怎能不欢欣雀跃？”
龙族用前爪摩擦口鼻——华莉娅玛学过这个动作意味着龙族的深沉情感。他说：“而我们龙族却将飞行能力视为理所当然。实在惭愧。既然你唤醒了整座岛屿，我该施展些隐匿魔法了。”
“格拉狄恩？”
“弗拉尼奥的夜莺？”
“龙族会歌唱吗？”
他语带锋芒地反击：“龙族是否统治着从海岸到海岸的整个岛界？”
“除了大部分由人类统治的岛屿，确实如此，”她赞同道，“你们可以拥有全部天空；只需把岛屿留给我们人类。”
“您真是慷慨至极，公主殿下，”他说，不悦之情在炽烈责备的低语中噼啪作响，“不过，我发现您的社会政治教育可悲地缺乏基础。”
“别告诉我您认为龙族应该凭特权统治。”
“凭卓越的美貌、体魄、智慧、科学追求与成就、血统，以及——”
“——谦虚，”莉亚厉声道，“你对谦虚可真是在行得很。”
听到她的话，格兰迪恩呛出一股惊人的火浪。莉亚急忙蹲躲，但狂风裹挟着令人窒息的硫磺烟雾扑面而来。她咳嗽时，他低吼道：“人类不过是寄生在这世界腋窝里的跳蚤。”
火焰在她眼前翻腾。莉亚非但没被他的语气吓倒，反而龇牙回敬：“你吃了太多猴肉，连说话都像猴子了！”
“就凭这侮辱，多数龙族早该宰了你！”他呲牙道。
“哈！明摆着不是靠礼貌和魅力让你掉进那个坑的吧！”
吼啊啊啊啊啊——！
惊雷炸响！格兰迪恩的咆哮震耳欲聋，华莉亚捂住耳朵，眼见这碧玺龙几乎要在空中停滞。她清晰听见附近崖壁被震落的巨石轰隆滚落。巨龙直飞了半晌才喘息稍缓，而莉亚如胶似漆般紧贴龙背。真行，他一句不过脑的辱骂就毁了她的好心情——准确说是一连串羞辱。
现在她的坐骑想吞了她。
良久，他评价道：“你让我惊讶，华莉亚。真是条小龙女。”
“抱歉，格兰迪恩，我不是故意——”
他打断道：“道歉？在我的文化里，这比先前的侮辱更糟，被视为懦弱的表现。”
“所以跳蚤必须继续战斗？”
刹那间他浑身的火焰与僵硬尽数消散，格兰迪恩忍俊不禁地摇头晃脑：“你太不可思议了。满口胡言乱语里竟掺着绝顶的智慧！不，我不想与你争斗，华莉亚。甚至不明白为何要用粗鄙之言糟蹋你的首次飞行。”
莉亚撑起身子，越过龙脊刺望向他偏转的眼眸。所以他可以道歉，她却不行？她微笑：“谢谢，格兰迪恩。”
“丫头，回应你先前的指控——我沦落坑底是因为养父命令我做出点像样的事，否则永不得归家。”
面对如此直白的陈述，她该如何接话？就连查尔西昂国王都未曾这般绝情。不，她干笑两声。那位更愿留她在身边亲自鞭挞。或许几个谨慎的问题能转移这阴晴不定的龙的注意力？
“你的父母是谁，格兰迪恩？”
但他利齿咔嚓一合紧闭龙颌：“休提他们。”
他们向北飞行数小时，各自沉浸思绪，直到格兰迪恩转向哈亚西奥岛北端，降落在平坦半岛顶端下方一英里处的宽阔浅穴中——这里正是弗拉阿尼奥火山边缘岩壁的组成部分。
“累了吗？”当他行至岩檐下时，莉亚轻声问。
“三个月不动弹让龙族难以保持飞行状态，”他承认，“我需要休息。当然，我卓越的龙族体魄很快就能适应飞行需求——你等着瞧。现在你打算怎么从我这傲慢的肌肉山上下来？”
这道歉方式虽古怪，但奏效了。
华莉亚估量着从十五英尺高的龙肩滑落的可能性，摇头道：“会摔断脚踝……等等，或许能借你后腿。请屈膝。”
她小心翼翼地沿龙脊刺行走，随后臀贴着龙鳞滑落至大腿隆起处，再抵至膝部。即便如此，从后足弓跃至地面仍不算轻松。莉亚伸展四肢，呻吟出声。
格兰迪恩收拢双翼发出更响的哼唧，突然蜷缩身体，将头颅转向尾尖：“有热闹事再叫醒我。”
十秒后，华莉亚转身欲言，却发现巨龙已酣然入睡！
双手叉腰，她朝同谋者挑了挑眉，感到自己胆大包天——事实上，简直像某条幼龙那般无畏。她曾骑龙翱翔！华莉亚玛是御龙者。她的视线突然发黑。莉亚弯下腰，试图在铁箍般紧锁胸腔的窒息感中寻找呼吸的方式。这是怎么回事？缓慢地，这次发作渐渐平息。谢天谢地。这真是忙碌的一夜——难道真的还没到黎明吗？
她意识到，自从拉阿巴袭击修道院后，自己就再没进食过。
* * * *
华莉亚玛猛地惊醒，带着一阵恶寒。龙！不，他既没有践踏她，也没有龇着牙站在皇室监护对象身旁，盘算着该如何将五英尺高的人类女孩变成餐前开胃菜。
莉亚从袋中掏出一把坚果塞进嘴里，思忖着他们共同的疯狂。龙族与人类之间的誓言？是啊，这简直像蓝月亮上跳起了拉尔提羊之舞！还有那莫名攫住他们咽喉、将他们带向未知命运的魔法力量又该如何解释？格雷迪恩是否注意到她无意中使用了龙语？这至少构成了三条他该当即用龙焰处决她的理由。她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格雷迪恩。不，他既没有缩小分毫，也没有减少半分...龙威。老天！这可是条会喷火的巨蛇啊，简直要命！
没有他，根本不可能逃出这个洞穴。
格雷迪恩几乎占据了他那半边洞穴，沉睡的龙躯宛如披着帝王级宝石外衣的山丘。她悄悄凑近端详他鳞片的细节，不禁摇头惊叹。该如何形容这种蓝色？珠光宝气？摄人心魄？他侧腹的每片鳞片都有她并拢的双掌那么大，到眼周逐渐缩小为指甲盖大小的细鳞。莉亚觉得自己仿佛在凝视宝石的内里——这些鳞片莫名呈现出龙族铠甲的构造与形态。她感到自己正坠入一个令人恍惚的危险水晶世界。在这样的凝视中，人很容易迷失自我。
着迷与惧龙。没错。龙族与人类历来如此。此刻她正是如此。
莉亚在洞穴后壁的潺潺清泉边小酌几口，随后卸下双刃和装满物资的腰带。她欠柯亚尔大师（愿他的灵魂在永恒之风中翱翔）一个承诺——必须完成训练。她打算先以舞姿热身，再练习深植脑海的努亚利斯招式。有些动作难以理解甚至充满玄妙。贾阿尔尚未传授全部九十式，但莉亚已自觉像座行走的武学宝库——或者说是个移动的头痛源。
傍晚时分，当酷热如同厚重闷热的毯子意图窒息群岛时，格雷迪恩苏醒了。远处正在酝酿暴风雨。十八里宽的火山口散发着如此巨大的环境热量，使得弗拉尼奥尔星群从不寒冷，但这热量也导致巨型雷暴终年环绕群岛翻涌——特别是在即将于本月来临的暴风雨季。她意识到，拉阿巴统治王位的时间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长久。
"龙族的飞行速度通常不是比我们昨晚快得多吗？"莉亚问道。
电气龙的尾尖快速抽动两下，显露出烦躁。"那是为了让我适应，人类女孩。长期休眠的肌肉需要重新激活。毒素会在肌肉组织和关节中积聚，而供应翼膜的小动脉开始钙化。就连心肌也会萎缩——因为对于龙族体型的生物，飞行需要巨大能量输出，尽管我们三心心血管系统效率超群。此外，我们还有储存飞行、魔法、大脑功能等必需能量的额外器官——这些是人类不具备的。这些都需要时间恢复。"
"您传授的所有知识我都渴望学习。"她说。
"幸好身体自愈速度很快，"他的语气稍缓和，"我需要捕猎。给你带什么——螺旋角鹿？野山羊？"
"随便什么都行。我快饿死了。"
"我离开时别想溜走。"
刻薄龙。但一小时后，当他昂首阔步地走进来，将整条罗尔提羊腿扔在她脚边时，莉亚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看起来对自己满意极了。据她估算，这块肉的重量至少是她体重的两倍。
"饿了吗？"他优雅地欠身行礼，却微微失去了平衡。他的鼻吻撞上了她的肩膀。
莉亚踉跄着。"哎哟，没必要把我撞扁吧！"
格兰迪翁歉疚地伸出爪子："击爪和解？"
莉亚抓住他的利爪一跃而起，这个动作惊得巨龙张开了翅膀。"我去切几块肉排用弗利阿拉树叶包起来。我还有两个熟透的兰达葫芦，而且在洞穴口发现了一片吉斯塔浆果丛。简直是盛宴！要生火吗？"
"需要我烤熟你可悲的小屁股吗？"他喷着鼻息，舌尖窜起一簇火苗示意道，"你现在可是和龙族同行。"
"噢，我忘了，"莉亚边说边行了个流畅的弗拉尼奥式屈膝礼，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拜托帮我烤肉吧，仁慈的天空蜥蜴，虽然我...完全不知道能为你做什么。格兰迪翁，如果我不能为你服务，这关系未免太不对等了。"
"谁需要仆从？我可是现代派巨龙。看好了。"
格兰迪翁叼起羊腿，用蓝色的分叉舌头操控火焰，开始用嘶嘶作响的火流炙烤肉块。他甚至用爪子稳稳翻动肉块，确保受热均匀——耐火指关节显然派上了用场。
"真香，"莉亚站在安全距离外观望，"闻起来好美味。你说的'现代派巨龙'是什么意思？"
"人类奴役是龙族历史的污点，不过别告诉其他同类我这么说，"他郑重声明，"有你愉快的陪伴就足够了。"
莉亚脸上缓缓绽开傻气的笑容，逐渐扩大的笑意驱散了脸颊的红晕："但我想帮忙。瞧，你翅膀下面——呃，腋窝？翼窝？卡了根刺藤。要我帮忙吗？"
格兰迪翁点点头，仍保持着与形象极不相符的翻烤肉串的厨子姿态。
"这些所谓的'现代派巨龙'是被驯化的吗？温顺吗？"
"温顺？"炽焰从他修长的喉管中轰鸣而出，将前方的巨岩熔成渣滓，把沙地烧作玻璃。巨龙语无伦次地咆哮："温顺？看！现在我把你的晚餐毁了，你这个无礼的...小不点..."
"我敢说这坨焦炭里面还是粉嫩的，"她边走边俏皮地扭了扭自己"可悲的小屁股"，来到他身侧，"把翅膀放下来。我早就想用匕首把你切片研究了。"
格兰——呃！格兰迪翁猛然转身扑向她，利齿森然，中途却硬生生刹住动作。华莉亚尖叫着滚到一旁。看来她的虚张声势坚持了不到十秒。真行。现在她不仅手肘淤青，上衣里还灌满了沙粒。
"侮辱龙族是很危险的，"他咕哝着，不安地挪动爪子，努力摆出六十五英尺巨龙所能展现的窘态——莉亚觉得这个形容实在不算贴切。
她强压下撞击着胸腔的心跳："抱歉——我是说，我并不后悔，格兰迪翁。明白吗？我已经对龙族有所了解了。"
"就你这核桃大小的脑仁而言，确实不断让我惊讶，"他低吼着，却毫无威胁之意。
"格兰迪翁！"
他对她露出古怪的微笑："快吃。一小时内我们该启程了。"
当格兰迪翁沿着詹比斯岛火山口北侧飞行时，蓝月亮造成的双日微蚀为暮色增添了昏昏欲睡的金辉，这里是红龙族群的聚居地。入夜前他们已飞越楚格拉和萨阿西奥尔两座较小的人类居住岛。格兰迪翁迂回飞向弗伦迪尔岛云海一侧寻找心仪的栖木，却发现已被一对绿龙夫妇占据，它们显然不愿被打扰。所幸格兰迪翁的魔法伪装起了作用——绿龙们连瞬膜都未曾眨动，任由他们飞掠而过。
电气龙似乎并不急于抵达吉伊希奥尔岛。莉亚纳闷他为何与其他龙族关系如此恶劣，却不敢询问，因为他们越接近龙族大殿，他的情绪似乎就越糟糕。
夜幕降临时，格兰迪恩停落在弗伦迪奥尔岛西侧的一处岩架上，这地方奇怪地寸草不生。
"这座岛上水源稀少，"他说，"你可曾往北飞去过罗洛迪亚？"
"小时候去过一次，"她答道。
"是吗？那里有古龙建造的巨型梯田湖，比你家乡的岛屿大得多。那是座独具风情的岛屿。"
"我们能往那个方向飞吗，格兰迪恩？"莉亚问道。
他点点头，将前爪收拢在身下，长尾绕过莉亚蜷向头部。"正有此意。中途有几处岩礁可供栖息。或许你可以在罗洛迪亚弄把弓，对付尖啸群岛的风喙鹰和冠雕时能派上用场。"
"我差点忘了，贾阿尔确实给过我些钱。那么，我们该去何处寻找伊安辛？"
"在北部尖啸群岛，罗洛迪亚与诺克西亚岛之间。那是片支离破碎的蛮荒石域，遍布狞猫、巨蟒和风喙鹰，终年经受狂风暴雨肆虐。是个危险之地。"
"或许对人类而言很危险，"华莉亚玛说道，"但我骑乘的可是电气龙。"
格兰迪恩猛然抬头，左眼圆睁，清澈眼膜下火焰奔涌。他低语道："龙骑士。"此言何意？莉亚丝毫不信任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别傻站在开阔处发愣，华莉亚玛。快到遮蔽处来。"
莉亚咬着嘴唇，挪到他左前爪与侧腹间的空隙。当龙翼在头顶弯成穹顶时，她竭力抑制住退缩的冲动——天神群岛！他的体温简直堪比熔岩锅炉！龙爪微曲为莉亚营造出舒适的栖身之所，令她既感安稳受护，又觉无所适从。确确实实的无所适从。龙爪边缘那双炽烈却温柔的眼眸凝视着她，迫使莉亚垂下头假装整理武器补给。他不可能误解她的反应。
"龙族有句古谚，"格兰迪恩说道，"'羡煞龙骑士，沙场逞雄姿'。用群岛通用语来说就是——"
"我通晓龙语，巨龙。"
既然早已下定决心，此刻吐露这个秘密反而更好。莉亚明白自己不可能长久隐瞒格兰迪恩，尤其在找到弗利克之后。
"以万龙始祖之卵起誓！"电气龙瞪视她的模样，活像她突然长出卷角绕着他蹦跳咩叫"我是绵羊"。浑身的鳞片随着汩汩笑声震颤，利爪先是收紧又倏然松开。"原来如此，这就是与龙同行的少女之谜。你早就会说龙语，我竟未察觉。"
"这又多个杀我的理由，不是吗？"
"别犯傻。数百年来学会龙语的人类奴隶数不胜数，华莉亚玛。非凡之处在于你的口音完美无瑕。"他切换龙语逼问："谁教你的龙语？你还藏着多少秘密？"
莉亚用龙语解释弗利克在哈阿希奥尔岛教导她的经历，并补充道自己幼年在吉伊希奥尔岛时就学过龙语。"被收养前我在吉伊希奥尔住了多久已记不清。现在那里应该还有人类与龙族共同生活吧，格兰迪恩？你说我能在那里找到亲生父母吗？"
格兰迪恩仍凝视着她，颌缝间露出二十厘米长的闪亮尖牙。"你的语法——说得如同真龙般流利，华莉亚玛。简直就像......"他像湿透的猎犬般甩动身躯，"你一直擅长语言学习？"
"工程学倒是擅长。语言绝非强项。格兰迪恩，别那样盯着我...令人发怵。"
他的眉棱皱起，表情变得滑稽，却发出低吼："我很乐意吞了你，小小人类，但料想你那藐视云海的无礼言行留下的酸涩余味，怕是要灼伤我的舌头。"
"什么？"她猝不及防绽开灿烂笑容。
莉亚，我很抱歉这样说，但我对你的出生地是吉伊西奥不抱太大希望。我们人类社群规模很小。要隐瞒怀孕几乎不可能——那样的话，伊安丝在这谜团中又扮演什么角色呢？
华莉玛真希望自己能有勇气向他倾诉那个梦境：小小的莉亚奔向红龙女王夸莉安娜和她的配偶萨菲里恩。有句话尤其萦绕在她脑海："那个吐息污浊的巫婆是从哪儿找到她的？"格雷迪恩说得对。她身世的谜团无法在吉伊西奥解开。她还不能透露这些梦境。它们已与她灵魂的经纬密不可分，如同珍贵而脆弱的渴望琴弦，她不敢冒险将其扯断。况且，没人会记得幼年时的梦境。她的意识定是编织了美好的幻想，来掩盖那时的悲伤与失落。内心的莉亚在排山倒海的哀恸中萎靡不振。
格雷迪恩用龙爪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这轻柔的触碰超乎她对龙族的想象。华莉玛试图抗拒，气恼自己在他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往事难道不能安于沉寂吗？为何总要如影随形？她躲闪着他灼热的目光，羞怯中带着不安。若他要用强，她该如何抵抗？
"莫让绝望的风暴龙摧残你的心魂，"他低语道。魔力轻抚她的感知，带来慰藉。
"我害怕这段旅程。"她失神地眺望着云海，夕阳将翻涌的云涛染成粉红，"格雷迪恩，我害怕我们将要发现的真相。不知情反而有种平静...倘若人能忽略其中的痛苦。"
龙族说道："但你并非这样的人，不是吗，华莉玛？"
终于，她烟晶色的眼眸敢于迎上他的视线："是，我不是。"古训在她脑中轰响："永远不要相信龙。"她必须守护自己的心。
格雷迪恩补充道："我感受到了你的坚韧，华莉玛，我承诺：我会站在你身边。明日我们将飞向苍穹，寻找你的幼龙。但愿我们的敌人不会发现——褐龙尤尔加兹与橙龙拉齐尔正是其名，爪牙众多。在暮色笼罩群岛前，你愿意帮我采摘些弗拉腊果实吗？我感知其中蕴含着我需要的滋养之物。"
华莉玛雀跃起身，荒谬地感激这个能让她摆脱龙族凝视的任务，感激能暂时逃避格雷迪恩如阅卷轴般洞悉她内心的能力。
无论她曾对龙族有过何种想象，眼前这条龙都截然不同。
* * * *
翌日破晓，格雷迪恩振翅跃升至弗伦迪奥岛上空，崭新的力量在双翼间迸发，火焰之歌在龙心中澎湃，吓得莉亚惊呼着紧抓他的脊刺。幸亏先前灵光一现用藤蔓将腰带系在背后脊刺上，此刻她不由庆幸。莫非有黄蜂蜇了他柔软的腹部？那得是长着穿甲钻头般毒刺的黄蜂——因为这条龙正沉醉于翱翔。何等刺激！恍若神启！岛屿世界在他们脚下徐徐展开。
出乎意料地，碧玺龙开始嬉戏。他甩尾绕过棉絮般的积云，猛然俯冲引得骑手惊叫，随即左右急转，嗖地垂直穿破另一朵云层，当他们重见天日时他发出轻柔的龙吟。接着他盘旋收缩圈径，小心避免翻转甩落骑手，而后猝然收拢双翼。
华莉玛的胃猛地涌到喉头，失声惊呼。格雷迪恩如流水般优雅地改出俯冲，在云阵间尖啸穿梭，仿佛惧怕触碰云朵般左右闪避，猛地弹跳！她笑得喘不过气，龙族亦然。
此刻，他悠然攀升至更高处。
"第二次飞行体验如何？"格雷迪恩询问道。
"太美妙了！你难道不该看着前方吗？"
龙族轻笑："天真无邪的少女啊，既已被我携至遥远群岛，在这九霄之上还能撞见什么？速飞的拉尔提绵羊？"
莉亚戏谑："蹦跳的浮岛？"
这本是句玩笑，格雷迪恩却正色道："赫里莫尔据说确有漂浮岛屿。在那儿没有龙敢在飞行时打盹！"
他们越飞越高，一英里，两英里，三英里。怀着龙船飞行员特有的敏锐目光，华莉亚玛注意到北方地平线上酝酿的风暴，那道标志性的铜黑色云层预示着当天下午将有一场猛烈的暴风雨。此刻她俯瞰着整个弗拉尼奥尔群岛，座座岛屿已缩成绿黑相间的斑点手链，湮没在无边无际、波涛起伏的云海之中。除了弗拉尼奥尔城闻名遐迩的花园呈现为红绿方格布般的图案，人类聚居地几乎难以辨认。那个比城区其他建筑略高的黑点，会不会就是拉阿巴如今统治的宫殿？
隔着三四十英里的距离？不太可能。
"格兰迪恩，我看到的难道是皇家宫殿？"
他点头道："眼力不错，人类女孩。那确实是宫殿。"
真是居高临下的态度，这头龙！或许他能自己进食或擦鼻子这种事都会让他惊讶不已。
"有头青龙停在宫殿屋顶上，"他补充道，似乎微微眯眼聚焦那个遥远的小点，"不，是两头。看来你对拉阿巴的担忧不无道理，人类女孩——除非那只是社交拜访。"
莉亚模仿着他浓重的讽刺腔调接话："摧毁人类社会是龙族的社交消遣——某些龙族。"最后那个限定词加得真及时！趁格兰迪恩的火胃还没因这句冒失话发出比低吼更严重的反应，她慌忙转开话题："格兰迪恩，你说很多人类学过龙语。那人类曾经成为龙骑士不是顺理成章吗？历史就像深邃广阔的梯田湖——"
"完全不是，"他边说边调整飞行路线，朝北偏东方向直指吉伊希厄岛，"这么说吧，我认为你根本没能真正领会龙族傲慢自负的惊人程度。"
他低沉的轻笑缓解了她对其态度的恼怒。
"格兰迪恩，龙能飞多高？"
"最高纪录？三四里格，华莉亚玛。实际上没有龙会飞那么高，因为空气会变得酷寒，还可能引发高空病。"
"就像我现在感觉有点喘不过气？"
"那多半是惊叹于我的飞行技艺，"他宣称，"我倒是意外你没激动得放声高歌，或是用泪水为我洗刷鳞片呢，华莉亚玛。"
"你觉得我很脆弱，是不是？"
他振翅沉默飞行了许久，久到莉亚怀疑他根本不会回答。
此刻她感受到的，是渺小。世人都知岛界广袤，岛屿间横亘着无法丈量的距离。据传世界最北端的有人居住地伊玛迪亚岛距弗拉尼奥尔超过两千里格——但无人确知，因为根本不存在能测量云海间如此遥远距离的仪器和技术。下方铺展的壮阔画卷夺走了她思考比拟的能力，甚至剥夺了言语功能。格兰迪恩持续向前飞行，但整个岛界却仿佛凝固定格。弗拉尼奥尔本是已知世界最大的活火山，但从这个高度俯瞰，连它的庞大山体都显得微不足道。
"我是同窝三颗龙蛋里唯一的幸存者，"他突然话锋一转，"我们至今不确定我的兄弟姊妹是死于疾病还是中毒。我破壳后，壳母陷入了深沉的悲伤。"
龙族用龙语称之为"火焰晦暗"，他说道。
"抑郁症？"莉亚问。
"就是这个说法。有几年——在我幼龙时期——很少见到她。但突然某天，壳母似乎开心起来。当我长到两至五岁的雏龙阶段时，才知道她有了另一个幼崽，一个倾注了所有我曾渴望却未得的关爱的对象。当我发现母亲养育的竟是人类幼童时，可想而知我的震惊！"
骑在他背上的女孩感受到的震撼又何尝稍逊！
"你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这个秘密，正如我绝不会故意暴露你通晓龙语之事。根据你的经历，我原以为那个孩子可能是你，华莉亚玛，但我弄错了。"
莉亚被突如其来的恐惧攫住，几乎要呕吐出来，勉强颤声问道："哦？"
“是的。那个孩子有着蓝色的眼睛，如同午夜天空般深邃的蓝色。而你的眼睛是绿色的——但是一种奇怪的绿色，仿佛被烟雾笼罩。”格雷迪昂清了清嗓子，以真正的龙族方式，这意味着喷出了一个火球。“不过这是题外话。我当时如此嫉妒那个孩子，简直想杀了她。我计划这么做，但母亲阻止了我。被嫉妒折磨着，我把那个小不点捧在爪中，对她又哄又吼，陪她玩耍，还教了她我所知道的最糟糕的龙语脏话。”
“一股黑暗的火焰在我灵魂中燃烧。那是嫉妒，但并非龙族那种尖锐的嫉妒。谋杀、复仇和对那个女孩所代表的一切的仇恨吞噬了我。我与不良的翼伴为伍，那些由布朗龙尤尔加兹领导的龙群，这家伙的口才就像刚破壳的毒蛇崽子般恶毒。一有机会我就背叛父母，回避他们教导的一切，以及他们所代表的一切。很快，我就从烧毁零星房屋升级到煽动大规模骚乱。但要被那个邪恶联盟完全接纳，我的最终考验是谋杀一个人类孩子。”
莉亚咬住拳头才没有叫出声来。
突然，格雷迪昂的身体僵硬起来。“奇怪，”他说，“你能看看下面那些拉贾尔兽吗？在吉伊希奥尔南半岛上……拉贾尔兽通常不群体狩猎，对吧？”
“小型家庭群体会的，没错。你看到多少只？”
“十七只。”龙族收起双翼，同时将振翅频率提升四倍，猛然加速。
华莉亚玛在呼啸的风声中大喊：“你要去哪里？格雷迪昂，跟我说话！”
“它们在猎杀一只绿色的小龙，”他头也不回地喊道，“我觉得有人把他的翅膀绑在一起扔给了拉贾尔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