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龙之誓约
当火石第三次迸发火星时，引线终于被点燃。“快隐蔽！”莉亚高声喊道，尽管她已提醒过格雷迪恩四次。他压抑的笑声追随着她融入深不见底的夜色。
虽然天空中只能看见白月如针尖般的光点，巨大的虹彩月也被哈阿西尔岛庞大的轮廓所遮蔽，但环境中的微光足以帮助莉亚攀越悬崖。她以知晓大量高爆氢气即将被引爆之人的热忱匆忙行动：抓寻灌木与攀援点，双脚持续移动却步步谨慎，渴望若稍有失足便能承载她腾空的双翼……
引线究竟有多长？乔埃尔大师说的五分钟准确吗？她静候着。
爆炸来临时的景象令人失望。
砰。只是通过地面传导至脚底的沉闷冲击，不过莉亚确实看见右手边的火山锥被闪光短暂照亮。是龙崽？莉亚惊讶地停下动作。数以百计的龙崽排列在火山口边缘观望进展。它们如何得知的？
她转身望去。空无一物。
“哦，群岛在上……”莉亚的声音逐渐消失。
先是传来刺耳的碎裂声，仿佛闪电自岛屿内部劈落。接着是深沉的呻吟，如同千米高的巨门在千年沉寂后被强行开启。此刻，随着哈阿西尔岛的一部分从主体滑落，轰鸣声初时迟缓，旋即升级为滚过云原的雷霆，最终消逝在无垠之中。
会飞的拉尔提羊！莉亚扑向岩檐下方，碎石如雨点般砸中她的头肩，几块更大的滚石擦着她的脚边坠落。
此后，寂静如尖啸刺痛耳膜。华莉亚玛凝神倾听岛屿低处最后的坍塌声，但或许距离太过遥远。万籁俱寂。没有橙龙前来探查这场山崩。很好。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是时候看看自己酿成了怎样的麻烦。
但愿是个大麻烦。但当她抵达旧崩塌现场时，却不由自主地发出绝望的哀鸣。
她把他活埋了！
华莉亚玛审视着灾变现场，恐惧不断攀升。百尺之外，她看到一团更深的污迹，认定是爆炸火焰的痕迹。灌木仍在闷燃，但下方的崖壁已被削平，裸露出岩体。可格雷迪恩在哪儿？他本该从隧道中现身，向天欢笑着高歌才对啊？这时，她听到一声闷响的咆哮。还活着！他被埋在碎石之下的某处！
不假思索地，莉亚对着龙崽们尖声呼救：“帮帮我！有条龙被埋在这里！”当她颤抖着沿藤蔓滑下近乎垂直的斜坡，循着龙吟与远处爪刮的声响寻找电气石龙时，龙崽们只是静静观望。她看见巨石、沙土与其他杂物坍塌进此处裂缝——爆炸竟让整片悬崖压在格雷迪恩头上，或者说并未完全压中，从他制造的动静来看便知。
莉娅抽出一把分叉匕首，砍断脚踝下方的藤蔓，将末端牢牢系在腰间。她会在意逡巡的龙族吗？不。居住在一座活火山顶上意味着地震和山崩就像一铜币能买十二个的便宜货。
腾出双手后，她开始挖掘。
立刻有两只红龙崽嗖地飞过来，惊异地对她叽喳叫唤。
"两条腿的东西在挖龙崽洞？"第一只问道。
"远离家乡的疯家伙，"第二只窃笑道，"没脑子的疯子。在玩游戏？"
早已习惯某只特定龙崽的辱骂，华莉娅只是对它们微笑，小心地用嘴唇遮住牙齿。"这堆碎石下困着一条龙，小家伙们。愿意帮我挖他出来吗？"
红龙崽齐声说："不挖洞穴？"
"不，我在玩寻找龙族的游戏。你们能听到他在下面吗？何不叫朋友们一起来玩？"
龙崽们兴奋地啾啾叫着，以疯鼬般的敏捷和热情开始往悬崖侧壁钻洞。几秒内又有十几只龙崽加入。泥土四处飞溅。巨石开始移动。龙崽们轮流互相戏弄斥责。一两分钟后，华莉娅估计自己已有五百只热心的小帮手，它们爪影翻飞地挖掘着，彼此弄得满身泥土，还叼起灌木扔下悬崖。当它们掏空巨石基座使其滚落时，便用尖细的嗓音高喊："当心！当心！"
"你们太了不起啦！多棒的帮手！"莉娅欢呼着，无视至少十对正在掐她皮肤的爪子——它们正试图弄清她究竟是哪种奇异生物。
混乱。她打量着这番景象笑出声来。最近的龙崽们也跟着笑起来。很快整片悬崖都布满发笑的龙崽，它们笑仅仅因为身旁的同伴在笑。这声音就像塞满咯咯傻笑、啾啾鸣叫的长尾鹦鹉的动物园。
莉娅用尽全力挖掘，心脏突然因狂野难抑的希望而剧烈跳动。
她必须救出这条龙。
但经历生命中最煎熬的十到十五分钟后，突然在她右手六尺外，一只覆满鳞片的蓝色巨爪冲破泥土岩石。随即又缩回地下。
"求求你，一定要平安......格伦狄恩？"
正当莉娅朝黑暗洞穴呼喊时，脚下斜坡猛然隆起，使她沿着陡坡无助地翻滚撞击，直到藤蔓倏然绷紧。她撞上一块花岗岩巨石。近处岩层断裂迸裂。华莉娅紧抓藤蔓喘过气来。随着巨龙挑战的轰然雷鸣，格伦狄恩冲破囚笼，发出宣告喜悦的震天咆哮，声浪在对侧山壁激起连绵回响，受惊的龙崽成群飞起，开始献上庆祝的空中之舞。
从爪尖到布满巨刺的头冠，格伦狄恩是那些卷轴根本无法捕捉的奇迹——一团令人敬畏的火焰与魔法生灵。如此庞然大物竟能拥有猫科动物般的优雅体态似乎难以置信，但当巨龙昂首凝视星空，因挣脱束缚而发出压抑不住的欢愉低吟弓起脊背时，他仿佛披着极致而骇人的辉煌光晕，远超莉娅最狂野的想象。她胸口发紧。头皮因某种扩张感而阵阵发麻。
天神垂怜！她究竟向岛世界释放了何等存在？
这时，巨龙转过吻部搜寻她的身影。一枚燃烧着龙焰的水晶眼眸凝注在人类女孩身上，那蕴含的力量令她失语。她从未感到自己如此渺小。纵然强大如阿玛瑞里恩，也未曾让她如此深刻着迷。此刻却不同——当她回望这岛世界的终极掠食者时，魔法与狂喜交织着不小恐惧的暴烈之歌在胸中回荡，而她的心却在纵情高歌。
格伦狄恩。她知他，他亦知她。这联结如此精妙永恒，莉娅觉得自己随时会在一阵狂喜中化作轻烟。
"这是何种魔法？"他轻语。
"我亦不知，"莉娅结巴道，"哦，我的灵魂......感觉......很奇异。"
巨龙以庄严姿态垂首，吻端几乎触到她的腹部："感谢你拯救我的生命，人类女孩。"
按理说，这条巨龙应当当场处决站在圣岛上的她。虽然恐惧占据了她整个身心，华莉玛却抬起小手触摸他的鼻吻，激起巨龙身躯明显的震颤。格朗狄恩的腹中火焰轰然燃起，仿佛她拉动风箱催旺了熔炉，只是这火焰融化的却是她自己的灵魂。莉娅将脸颊贴在他的脸上；如此温暖，如此生机勃勃。他身上没有半点冷血爬行动物的特征。他那复杂的心跳节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诉说着澎湃的情感风暴正席卷这条巨龙。莉娅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从未知道一个人可以因喜悦、惊奇、因此刻包裹他们共同存在的神秘奥妙而如此哭泣，因那白金色的火焰如活火舌般镀亮他污浊的庞大身躯而哭泣，更因意识到她所知晓的世间万物都该被付之一炬而哭泣。
曾几何时，远古巨龙从火山灰烬中升起诸岛。新世界从那些重塑天地的火焰中诞生，雕琢出生命得以生存、相爱与繁衍的居所。此刻她正如此感受着，悬停在未知领域的边缘壁垒，即将纵身跃入自己的未来。
"啊，巨龙，"她终于轻语道，"您的威仪令我战栗。"
你...他吞咽着，发出如此沉重的呼气，竟将华莉玛身上的尘粒尽数吹散。格朗狄恩的鼻吻后撤；未及预警，他又急切地向前探来，鼻孔张大，将她的气息深深吸入肺腑。
恐惧与荣光交织！
凭着十五个半春秋生涯中从未有过的冲动，莉娅模仿起巨龙的动作。她闻到腐肉的气息混杂着更浓郁的香草肉桂辛香，以及他火焰中的硫磺烟味。这气味令她头晕目眩。华莉玛无声叹息，当巨龙与她同步叹息时又轻笑出声。他那催眠般诱人的眼火，与她灵魂中炽热的激情交相辉映。
他眨眨眼，切断了这种联结。
格朗狄恩低吼道："这不可能。我——我参不透这些火焰。"再度仰望星空时他补充道："唯有失去星辰，才能真正领会其美丽。同样地，华莉玛，我感觉这些年来你一直缺席我的生命。"
"哇，你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
他的笑声从鼻孔喷出滚滚烟雾："我是条幼龙，和你一样，只不过年长四岁——十九个春秋。而且六十五尺对巨龙来说算不上什么大个头。"
"已经够大了，你大概能把我横着吞进喉咙呢。"
"很诱人？"他佯装考虑要吃她，随即轻笑："不，人类女孩。我斟酌过你的提议，发现其中有个致命缺陷。"
莉娅试探道："尊贵的巨龙，您不知道伊安辛在何处？"
"那条褐红龙女住在北部冰刺地带。"
"伊安辛会熔了你的脑子用吸管嘬出来？"
"有可能。那是另一个问题。不，"他的前爪抬起又显然觉得不该拍她肩膀，"根本问题在于没有巨龙会向第三方透露此类信息。你必须亲自询问伊安辛。这是龙族文化中不成文的规矩——不幸的是，我们有很多这类不成文准则。"
"所以我得驾着根本不存在的龙船，飞往岛界最危险的领空——除了裂谷风暴之外——去询问一个疯龙女我父亲可能是谁？"
格朗狄恩张开巨颌，让瑟缩的姑娘近距离看清他莹白的利齿。她迟来地意识到这是巨龙的笑容。但愿她能停止喋喋不休，平息脑海中如熔岩翻涌的思绪。这是对巨龙的恐惧吗？还是某种更本能的东西？
他低沉地说："我立过誓约。"
莉娅凝视巨龙眼中汹涌的火焰，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突然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不。他不可能。她也有过同样想法，但从未当真，因为理智的巨龙绝不会考虑此事。然而格朗狄恩注视她越久，她就越确信自己那非理性的念头，事实上或许并非全然不合理。
华莉玛轻语："巨龙拥有隐匿魔法，不是吗？"
"尤其是蓝龙，"他明确道。
“所以，藏匿一个人类到底有多困难？”
“轻而易举。但愿你别动我不敢想的念头，公主殿下。”
“呃...当然不会。我做梦都不敢动你不敢想的念头。我们完全一致地不去想...呃...那件事。”
脆弱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格兰迪恩极其谨慎地说：“我依然没有考虑那不可设想之事，华莉娅玛。谁都不该考虑这等禁忌，毕竟——背誓者与破戒者孰更可耻？”
“可眼下正有一位人类少女站在哈阿希奥瑞安的土地上，与龙族交谈。”沙哑的轻笑冲破她紧绷的喉咙，“你压根不在乎规矩是吧，电气石龙格兰迪恩？”
他的轰然大笑震得她脚下地面发颤，龙爪不得不从自己引发的落石中救出她。他的触碰激起何等恐慌！当焰纹掠过她的双颊时，华莉娅玛更惊讶地察觉到从亚阿里奥尔岛归来途中乔埃尔大师所授魔法洞察力的涌动。在星辉般短暂的刹那，她看透了他。深入他。她窥见格兰迪恩龙魂的熔炉之心，强大、高贵而真实。却也捕捉到一缕令人沉醉的背叛气息，在纯净光芒中盘旋的幽暗记忆与经历...
格兰迪恩赫然显现。纯白火焰构筑的存在阻断了她对龙魂的侵入。华莉娅玛感知到他的震惊与困惑；这力量驱逐她如同龙爪拍击。他周身掠过物理震颤。再开口时，那份强装的轻松掩盖不了莉娅清晰窥见的内在不安。
“看来你像所有龙族般牢记我的冒犯，”他说，“不，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反叛者。我喜欢你，小小人类。那么，我们绝对达成共识不去想这事？”
“若能回寺院取些无关紧要的物品，我更能少想这事，”华莉娅玛强忍翻腾的恶心感挤出微笑。哦，会飞的拉尔提羊啊，她刚承诺了什么——对一条龙承诺？她疯了。撇开激荡的魔法不谈，她简直离岛失智，比亢奋的幼龙更癫狂！“你会等我吗？”
“让我的恩人闻着像粪坑？恕难从命。”
话音未落，龙爪攫起莉娅。前掌覆住她脖颈至膝弯的身体。
“格-格-格兰迪恩？”她发出可怜又羞耻的尖细声音，“放-放我下来！别-别！”这时他正打量连接她腰间的藤蔓。“等等！你要做什么？”
龙爪刻意轻弹，切断藤蔓。“准备好了？”他大腿的壮硕肌肉倏然绷紧。
“不！格兰迪eeee...呦ooooonnnn...”
当巨龙从哈阿希奥岛边缘后空翻跃下时，岛屿世界顿时天旋地转。
随着世界再度翻转两次，华莉娅玛毫不羞怯地放声哭嚎——因巨龙意欲伴着内心奔涌的欢愉旋律炫耀空中技艺。他的握攫几近令她窒息，却带着全然霸道的慰藉。
她的神智如同地震撕裂的岛屿般破碎。莉娅刚勉强克制恐惧，巨龙便低吼：“翻滚？”
“不...要...啊啊啊！”
未及反应，格兰迪恩已轰然降落在火山缘墙，恰在她与贾阿尔接吻的巨岩旁。他将她轻巧放下。
“殿下可享受首次龙背飞行？”
莉娅踉跄欲倒，若非格兰迪恩闪电般伸爪扶稳。此刻她只盼能逮住蹦出胸腔的心脏塞回去！
她投去娇嗔一瞥抱怨道：“一点都不好玩，你这个大恶霸。”
裹挟龙焰与傲慢的邪气笑声构成回应。格兰迪恩低沉道：“去取那些无关紧要的物品吧，小家伙。我要在这湖中沐浴。”
“让我先通知守卫——”
“他们早已警觉，”格兰迪恩舒展双翼漫不经心滑向湖面，“叫他们别碍事。”
“暴君，”莉娅咕哝。
“我听见了，”清风捎来他的回应。
* * * *
贾阿尔大喊：“你在做什么？”莉亚从未见过这位高大黝黑的僧侣脸色如此惨白。“莉亚，人们不会与龙同行，或骑在它们身上，或任何此类荒唐事！你以为……哦，不，不……不行！你和你那些关于飞行的梦！你正在强迫这条可怜的龙为你把头伸进绞索。愚蠢的姑娘！你难道不知道这是多么禁忌吗？”
“禁忌之事还分程度深浅吗，贾阿尔？”
“这是错误的！”
“对他——对我们来说，这并不感觉错误。”
贾阿尔双目圆睁的模样让华莉亚玛的胃部涌起一阵可怕的紧缩感。“你对这生物……有……感情！亵渎的、扭曲的感情。”他做了个巨龙庇佑的手势。“莉亚，求你了。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听着，”她说着，脸颊灼热发烫，“我对弗利克有感情，你也没说那是亵渎。他是我的朋友。我在乎他，贾阿尔。我欠那条幼龙一条命，如果有人敢动他一根指头，我会毁了它们。就是这么简单，但这份感情如此深邃，就像轰然坠入云野的江河；一条如此深邃狂野的河流，永远无法被掌控或容纳。我对弗利克的感情超越友谊，贾阿尔。这是一种爱——美好而健康的爱。”
“我就知道你会用这个词。”
华莉亚玛愤怒地嘶声甩开他的手。她把努亚利斯双刃的剑鞘甩到肩上，将束带扣在胸前。“没错，爱！”她将双刃咔嗒归鞘时重重强调了这个词。
“总是被感情驱使，莉亚。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你并不软弱，你是我认识的最坚强的女性。”可怜的贾阿尔，他身体颤抖着试图表达内心的惊骇。“这是犯罪。简直不可理喻！”
突然间，她的怒气消散了。莉亚轻声说：“听我说。求你了，亲爱的贾阿尔兄弟。你还记得对自己誓言的感觉吗？为了侍奉巨龙，你必须拒绝一切，甚至拒绝一个任性的公主和她试图用匆匆一吻分散你注意力的可怜尝试？”
“记得，”他不情愿地咕哝道。
“这就是我对格拉迪恩的感觉。感觉是对的。我一生都在梦想着龙，学习关于龙的知识，甚至仿佛是在吉伊希奥尔由龙抚养长大的。现在我有机会纠正一个可怕的错误。我只看到一条路，尽管它艰难危险，可能还亵渎神圣。贾阿尔，如果这是黑龙摆在我面前的道路——”
“——愿你能以龙的勇气踏足其上，”他替她说完了这句古语。
“谢谢。”
“但你会失去我的祝福。”
莉亚在往腰带上系补给袋时停顿了一下。他被恐惧吞噬，难道没看见自己的话如何伤害她吗？“你不愿祝我顺利吗，贾阿尔？”
他的叹息让胸膛瘪了下去，像被戳破的龙艇气囊。“我愿你少些月狂症，多几个岛份的理智，但我看你不会被劝服。坦白说，我宁愿和那条野龙争论，也不想和心意已决的女人争辩！因此我要说：去和你的龙焚尽天际吧，弗拉尼奥的华莉亚玛。”
远处，强大黑龙的雷鸣撼动了岛界的根基——这声音更多是精神层面的感应而非物理感受。莉亚的脊背因感知到重大魔法而阵阵发麻。她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僧侣，对方也和她一样茫然无措。
“这若不是祝福，又是什么？”她反驳道。
“上下天地作证，我毫无头绪，莉亚，”他低语道，“怪事正在发生，更离奇的日子即将来临——如果巨龙愿将他仁慈的巨爪按在这桩蠢事上的话。”
他们不约而同地摇头。
“好吧，”贾阿尔说，“我会向乔埃尔大师禀报你的所作所为，但愿他不会当即砍掉我的脑袋。”出乎意料地，僧侣将莉亚拥入他强壮的双臂中，紧紧拥抱直到她的肋骨咯吱作响。“快点回来，月痴姑娘。我们还需要终结拉阿巴的统治。”
她用力回抱住他。“傻和尚。就算你拦也拦不住我的。”
* * * *
华莉安娜轻盈地奔跑在火山口湖上方的小径上，湖面清晰地倒映着夜空的每一颗星辰。她试图摆脱贾阿尔的话语，但那些字句如同阴湿的雾气萦绕在她心头。她是不是变态了？对龙族怀有崇高敬意算是亵渎吗？该如何界定她与格里昂之间发生的一切？除了贾阿尔烙在她脑海里的那些词，她竟找不出其他形容——禁忌、不可想象、违反律法。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这一切都能解释清楚。迄今为止，她不过是将少数几条禁忌抛出了理智之岛。
不。她曾立下誓言。
尽管遭到格里昂的指责，莉亚认为自己并非不敬之人。律法公正而正义，具有重大意义。倘若她的誓言实属亵渎呢？抑或黑龙的回应恰恰打消了她的顾虑？若人类与龙族并肩而行，有何可惧？
与龙同行？她唇间险些溢出歇斯底里的笑声。且不说该如何同行？站在格里昂的爪掌上吗？只需想想他爪子的力量，回忆那坚实龙爪环住她腰身的触感！稍一用力，华莉安娜的五脏六腑就会从耳朵里迸溅而出。据史料记载，人类唯一会待在龙爪里的情形，就是被判处"短途飞行接长途坠落"——这个阴森的说法指的是将罪犯抛入云海或活火山的处刑方式。
莉摩挲着手臂。这条龙打算公然违抗千年来不可侵犯的规则，她怎能信任他？岛谚有云：戏龙者必遭焚身。反过来说，格里昂又凭什么信任这个会说龙语、还敢在神圣龙岛上肆意起舞的人类？
真是棘手的困境！
站在修道院上方的环状岩壁，华莉安娜转身看见格里昂破开火山口湖的幽暗水面。水流从他肌肉贲张的身躯倾泻而下。天啊，何等庞然的怪物！作为幼龙，他的躯干比成年雄龙纤细，但体格上的不足完全被力量弥补。这条龙曾击退过两条完全成熟的雄性。她喜欢他比其他龙略显修长的吻部。覆盖在巨大头颅与颚部后方的骨刺宛如壮观丛林，四英尺长的尖刺闪着寒光，赋予他令人屏息的潇洒气度。一排脊刺沿身体延伸，从壮硕肩胛上三尺高的最长棘刺开始，顺着鞭状长尾逐渐收短。
还有他的色泽！伟大的岛屿啊，哪个女孩不愿拥有如此炫目的美丽？污浊的蓝色被洗净后，显露出电气石般璀璨的鳞甲——这种稀有龙族正是以同名的宝石来命名的。蓝色龙族通常能召唤雷电与暴风，或操控冰雹与寒冰。最强大的蓝龙更是施法与护盾大师，令他们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据她所知，格里昂的宝石级稀有度意味着独特的龙族异能。
若她没看错，这位电气石龙将她端详的姿态尽收眼底，刻意以优雅姿态飞至她所在的位置，轻巧地落在距她右手二十英尺处，小心收拢双翼以免扫到她。
"可有长进？"他问道。
自鸣得意的爬行动物！她咧嘴笑得更开了，因他分明知晓她的答案。正好试探他是否像弗利克那样爱听恭维。莉亚朗声吟诵："哦伟大的龙啊，群星在您面前黯然失色，我岂会不识君？"
格里昂的火囊立刻剧烈轰鸣，眼眸因愉悦燃起琥珀色光芒，他垂下吻部朝二十英尺外喷射龙焰。莉亚嗅到烟味、矿物焦灼的辛辣气息，以及那缕诱人的肉桂香——这气息如此清晰地令她忆起被他按在爪下无力反抗的时刻。
这龙像求偶的鸟儿炫耀华羽般傲慢地踱向她，低吼道："当真？"
"像我母亲常说的，格里昂，你梳洗后真是俊朗非凡。"
"哼。"他对她戏谑的语气眨了眨眼，"至于你，人类女孩需要多少匕首？四把？"
"算上暗藏的共十五把。"莉亚答道。
纯白星火在他眼中旋绕——这是赞许吗？格里昂轻声道："你盛装的模样，如同准备出征的母龙。"
哦，仁慈啊。华莉娅努力控制发软的双膝，喉咙里挤出不成体统的结巴声：“所-所-所以到-到底……”听到他烟雾般低沉的笑声，她抱起双臂避开他的注视。“恼人的爬虫！呃，现在怎么办，格兰狄昂？你既不计划也不考虑的是什么？我想说，我真的不想丢下弗利克。我们需要找到他。”
“我们很可能在那小龙抵达吉伊希欧之前追上他，”格兰狄昂说，“你打算每次飞行时都尖叫吗？”
莉娅气冲冲地说：“我真想为这话揍你，但恐怕这毫无意义。”
话音刚落，格兰狄昂就摆出他自以为英勇的姿势。实际上，当他的膝关节与她鼻尖齐平，魁梧站姿让主要飞行肌的纹路棱角分明时，他确实成功让她娇小身躯里每根恐惧的神经都仿佛被闪电击中。龙威让她肠胃发软。站在能听见体内烈火沸腾的巨兽旁，本能令她身体尖叫‘快逃！’——但这就像捶打他侧腹般徒劳。他抓住她比风鹰捕捉疏忽的狐猴还要轻松。
他眼中的闪光表明他洞悉一切；这条狡黠的龙感知到她失控的心跳节奏，而道歉是他最不可能考虑的事。滚烫的热流涌上她的脸颊。这庞然大物在暗中观察她吗？在那灼热注视后隐藏着什么思绪？他眼中的火焰摇曳闪烁，在她着迷的凝视下变幻色彩与特质。莉娅想坠入那双眼睛永远燃烧。
格兰狄昂以眼镜蛇突袭的速度伸出爪子。
“哦！”莉娅徒劳地捶打他的利爪，“你在做什么？”
碧玺龙停顿下来，让人类女孩的双脚悬在八尺空中，低沉道：“目前若龙族发现你的秘密，只有你会被处决。我愿与你的命运相连。因此我将你安置在我能想到最适合长途飞行的位置——我的脊刺之间，肩胛上方。”
莉娅倒抽口气：“我骑在你背上算主导地位？意思是五尺高的人类女孩向数吨重的喷火龙发号施令？你住在五个月亮中的哪一个？”
“这难道不滑稽？”他轻笑。
“荒谬！”
格兰狄昂夸张地耸动肩膀：“法律非我所定。而且我钟情于创造历史，即便是可能致命的历史。”
真是年轻的叛逆者，华莉娅心想。等她战胜紧张后，定要追问他的过往。他做了什么招致橙龙与褐龙追杀？为何愿意如此竭力帮助她——仅因仓促立下的誓言，还是背后藏着曲折的龙族算计？
她的双脚触到龙颈。
“能稳住吗？”格兰狄昂询问。
莉娅压下紧张的尖笑。冷静点，姑娘！“既然我们既未被晴空闪电击中，也未被远古龙魂撕碎……这不算最容易的部分吗？”
站在自幼珍藏的梦想之上实在令人振奋。莉娅小心走过格兰狄昂巨大的右肩，本以为会陷入柔软皮肤，不料触碰的是覆着几乎刀枪不入的龙鳞盔甲、坚如钢铁的龙肌。当他在她身下不安挪动时，肌肉像活巨石在皮层下滚动。尽管他姿态狂妄，是否也和她一样紧张？莉娅单手抓住脊刺，抬腿跨到龙左肩坐下。这位置不算难受，如同天然鞍座嵌在脊刺间，但她知道一两个时辰后臀部肯定会麻木。
现在该怎么办？该对龙说什么？莉娅脱口而出：“我真需要个鞍具。”
格兰狄昂猛地咬住獠牙压下怒吼：“休想把我当驮兽！我早料到你会误解。”
“我深感荣幸，格拉狄恩，”华莉娅玛低语道，“诚惶诚恐。而且，若我斗胆说句实话——”她空洞地笑了笑，“——您简直把我吓得魂飞魄散。就那微不足道的...小事。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惧还有——”
“非常明智，”他说着，弯曲柔韧的脖颈确认她的位置。“抓紧了，飞行的事交给我。龙族被称为天空之主绝非虚名。”
当格拉狄恩迈步走向火山边缘时，她紧紧抱住前方的脊刺，喉咙干涩如尘土，胃里早已翻江倒海。电气龙在深渊上方停顿，仿佛在凝聚心神。尽管夜色清凉，热浪仍沿着莉娅的身躯翻涌，带来耳畔的轰鸣和强烈的错位感。她的大脑拒绝处理即将骑龙飞行这个事实。云海就在两英里之下，诸岛作证！
内心深处，阿玛瑞里翁说道：飞得强劲而真实，小老鼠。她隐约觉得他正在嘲笑自己。
随后，格拉狄恩向前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