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乔埃尔大师
争执不休的僧侣们骤然静默，仿佛新来者朝他们中间抛了条巨龙。极高瘦的僧侣垂眸审视莉亚，双手拢在袍袖中，苦修的面容宁静如水。唯有那双碧蓝眼眸泄露出力量，如双刃剑般刺向莉亚。
“这只风鹫的脓疮后代……”
高瘦僧侣道：“贾阿尔孔大师，请维持尊严。”
贾阿尔孔抱臂长叹，气息可闻：“乔埃尔大师，我只是义愤难平。这雌性生物凭空出现，入侵我们圣地，而且——你怎么来的，你这小土匪？”
“拉隆，把你兄弟从她身上挪开，”高瘦僧侣指示道，“女孩，站起来，——诸岛在上！这算什么衣衫不整？快披上我的袍子。”
华莉亚窘迫地垂下头。僧侣将袍子兜头罩下，衣摆堆在她脚边，鲜明对比出二人身高差距。她想抱怨被反绑的双手多么不适，却猛然认出这位长脸僧侣——他那惊人的鹰钩鼻简直专为俯视娇小少女而生，仿佛一眼就能将人碾碎。
她试图鞠躬，却被勒颈的腰布带阻挠。
“乔埃尔大师，望您的龙船再未遇麻烦？”
“这个嘛，”大师开口道，眉毛朝他布满旋涡状蓝色纹饰的头顶方向耸动。他的嘴角似乎微微颤抖，随即抿成一条细线。“这个嘛，”他重新开口，审视俘虏时语气略显踌躇，“真是出人意料。”
贾阿尔康发出胜利的鸣叫声：“瞧见没？”
那双蓝眼睛以令人不安的专注度锁定莉亚：“姑娘，你效忠于谁？告诉我，你效忠于谁？”
“呃...”
“哪位国王？”
“当然是我父亲。”
在震惊的寂静中，只听贾阿尔康大师语无伦次地说：“不，她不是。不可能。真的吗？不。绝无可能。”
乔埃尔大师将枯枝般纤细的双臂交叠胸前：“诸位大师，我认识这姑娘。去年风暴季过后，她在法阿基奥尔岛曾帮我修理龙舟——我记得是这样。她临时修补了我破损的船帆，还堵住了破裂的烟囱。大师们，我很荣幸向诸位引见我们唯一真王的女儿，弗拉尼奥尔的华莉亚玛公主。”
“那个偷鸡摸狗的恶棍是公主？”
令莉亚惊讶的是，乔埃尔大师的笑容反而加深，眼角皱痕如同古旧羊皮纸：“而且是在国王缺席期间您的合法统治者，贾阿尔康大师。”
她感觉乔埃尔大师非常享受这番宣言，尤其刻意加重了“合法统治者”这几个字。此刻或许不该争辩自己只是个无用的皇室监护对象，根本不算真正的公主。
永远不该抢夺龙族的风头。
当莉亚对贾阿尔康展露明亮却略显脆弱的微笑时，对方几乎快要窒息：“大师说得对。我不该擅闯禁地。让您如此忧心，我真心致歉，贾阿尔康大师。您能原谅我吗？”
大师揉搓着肥短的双手，竭力组织礼貌的回应。
乔埃尔干巴巴地插话：“常言道女子笑靥是最锋利的武器。”说话时他的目光在拉隆身上停留片刻，让年轻僧侣霎时满脸通红。
一阵振翅声打断众人。闪克从敞开的门洞疾飞而入，灵巧地落在莉亚肩头：“才离开你一分钟，莉亚，”他嘶声说道，低语却清晰传遍整个厅堂，“你就不能安安分分待上一分钟吗？”
“这又是什么？”另一位大师尖声问道。
“我来处置这头哑巴畜生，拉翁大师。”贾阿尔康说道。
“哑巴畜生？”闪克气得语塞，“看我让你变成哑巴畜生，你这头蹒跚的拉尔提肥羊。”
莉亚咂舌制止他：“闭上鸟嘴，畜生。”
幼龙挺直两英尺高的身躯宣告：“我是闪克，救过这个忘恩负义小妖精的命。两次。你们绑着她很明智。说真的，她就是个祸害，我建议立刻把她关进最深的地牢。”
“哦？”乔埃尔大师应道。
“以初生龙蛋起誓，没错，”幼龙越说越起劲，“你们甚至该考虑拿她喂巨龙。”
大师皱眉：“凭一只幼龙的话？”
闪克毫无怯意：“除非你们想帮她击败拉阿巴。那个叛徒曾企图谋杀我的莉亚，是我救了她——不惜付出巨大代价。”听到莉亚清嗓子的声音，闪克急忙继续：“之后她一直和我住在哈阿西奥尔岛。我努力教她文明举止的基本准则，真的。但我实在绝望。”
莉亚强忍笑意。噢，闪克！这家伙学会的岛屿标准语多得超乎她预期。
但乔埃尔大师似乎看穿了幼龙。他抚须道：“诸位同僚，这是明智的建议。显然这位野性难驯的公主需要严加管教——”
“我们不会收留她！”贾阿尔康大师高声宣布。
居高临下的乔埃尔对打断者挑起细丝般的眉毛：“大师难道在学徒区找不出一间私人客房？”
“可是……可是她已经制造了彻底的混乱与骚动，”大师结结巴巴地说，仿佛被世界末日的幻象攫住——星辰坠向云境陨灭，火山将浮岛炸得粉身碎骨。“我们的尊严何在？这些年轻易受影响的僧侣怎么办？她——”他竭力稳住心神，“——她是个女孩。”
最终，乔埃尔大师脸上绽放出笑容：“那么我祝愿我们都能发现些许欢愉的失仪。”
* * * *
华莉亚玛闷哼一声摔在夯实的沙地上。她翻滚躲开哈尔的追击，纵身跃起，却立刻被他的五尺铁木杖扫倒。这次莉亚结结实实吃了满嘴沙。
站起来。永不屈服。她挥杖攻向僧侣。格挡，再格挡，铁木杖交击发出清脆爆响——她痛呼出声，因他碾碎了她本就受伤的手指。进攻！约有十五秒时间，莉亚竟与哈隆打得有来有回，尽管对方身高超出她一尺有余，体型是她两倍宽，力量是她三倍强。他防守得滴水不漏，逼得她不断后退，在对方磐石般密不透风的防御中寻找破绽。余光瞥见乔埃尔大师与其他大师列队步入训练场，观看这位王室监护人在修道院受训三周以来至少第五百次被揍得七荤八素。她暗自哀叹。这毫秒间的分神给了哈隆可乘之机——虽然在他单方面碾压的暴揍中本不需要什么机会。又一次。
莉亚四仰八叉摔在地上。“该死的拉尔提——”
他的杖身沉沉压下。“认输。”僧侣低吼，脸庞离她不足一寸。他的重量将她脖颈死死抵在场地石板上。
“服不服？”武器大师加安多高声问道。
杖身截断空气供给，莉亚面色发紫。冲动之下，她吻上哈尔轮廓分明的下巴尖。他惊喘着松劲；她趁机双腿缠锁其颈，试图施展本周所学的绞技。哈隆松脱木杖倒向沙地。
两秒后，僧侣将她踹飞出去，力道之大仿佛要把她踢回哈西奥岛。莉亚在空中翻滚，落地时失了平衡，尾椎骨重重砸地。剧痛窜上脊柱。还算优雅——她人生的写照。乔埃尔大师尽可享受他的欢愉失仪——这浮岛处处是失仪——因为所有耻辱都归咎于无可救药的华莉亚玛。
“够了。”乔埃尔大师开口，“莉亚，你还好吗？”
“没事！”
莉亚跛行至木杖旁，咬紧牙关俯身拾起。周身无一处不痛。青紫淤痕多过完好肌肤。只有彻头彻尾的蠢材才会试图跟上这些武僧的节奏——他们自童年起便日复一日如此训练十六小时。他们的技艺与宫廷侍卫的差距，犹如幼龙与成年巨龙的鸿沟。莉亚在战斗中机变百出，但面对此等水准的战士，这点急智远不足以撼动其分毫。
百道目光注视她一瘸一拐穿越训练场。其中两道尤令她不安。属于名叫贾阿尔的学徒，那双深蓝眼眸以令人发毛的专注追随着她每个动作。俊美却疏离，她暗想，盼着他能稍敛锋芒投来一个欢迎的微笑，而非永无止境的凌厉审视。贾阿尔身旁，其兄华刚阴沉凝视。上周正是此人折断她右手两根手指。
一声礼节性的清嗓拉回她的注意力。
乔埃尔大师将修长十指搭成锥形，宛若他所栖火山的形状：“弗拉尼奥的华莉亚玛，你已完成三周试炼。诸位大师，请评议。武器大师？”
莉亚仰视环立石阶上的大师们，竭力掩饰心如坠深渊又渗入沙砾的惶然。
“她战斗时充满勇气，”加安多大师用他那特有的沙哑低语说道。曾有风喙巨鹰试图撕开他的喉咙。众所周知，加安多通过将拳头塞进鸟喙扼杀对方赢得了那场对决。“丽雅是我训练过的所有预备学徒中最努力的。但很遗憾，尽管展现了基本能力，她似乎对武器缺乏天赋——任何武器都是如此。”
丽雅瑟缩了一下。仁慈些啊！加安多大师，您可真不留情面！
“哈加拉导师的看法呢？”
被学徒们称为“阿格斯”的年轻书生型僧侣答道：“乔埃尔大师，丽雅在文学、科学、历史和人文学科方面都是认真勤勉的优秀学生。但她有个令人遗憾的癖好——总爱拿严肃事务开玩笑。除此之外，她还纠正过盖尔导师关于龙舰空气动力学的知识。她是位出色的工程师。”
“明白了。”乔埃尔的语气让丽雅不安地蹭着脚。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在盖尔出错后开玩笑。那次过失让她受到严厉训斥，还被罚整夜打扫训练场，直到每粒沙子都归位。
“拉翁大师？”
年迈的大师行了个出奇灵巧华丽的鞠躬：“如您所知，乔埃尔大师，这位预备学徒的歌声宛如紫冠莺啼，在大竖琴和杰拉迪安排箫上的演奏也颇具水准。丽雅是位优秀的音乐家。”
“托比克大师？”
严厉的秘法大师照例朝着丽雅的方向响亮地嗤之以鼻：“现在判断这女孩是否具有秘法天赋为时过早。但我持怀疑态度。”
“贾阿尔孔大师，您的行为评估是？”
“正如我们所料，她具有破坏性，乔埃尔大师。”华莉娅玛垂下了头。就知道贾阿尔孔会这么说！“她举止符合王室成员应有的礼仪，但遗憾的是她的女性身份让男学员们躁动不安——就算把她装进麻袋，那些小子仍会为能追随她的身影而神魂颠倒。不过，她比我带过的任何学徒都更有干劲。若能掌握武装战斗技巧，叛徒拉阿巴将会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个真正可怕的敌人。”
丽雅惊得合不拢嘴。她原以为贾阿尔孔憎恶自己。难道这份憎恶已缓和成了强烈的反感？
“秘术大师？”
大师中唯一的非弗拉尼奥里人伊巴大师将幽暗而惯常灼热的目光投向华莉娅玛：“这名学员在密码破译、开锁和诡计方面展现出显著天赋，”他的语气如此沉痛，让丽雅再次怀疑教导她是否给大师带来了难以言喻的煎熬，“她擅长谍报工作，狡黠机敏，伪装能力尚可，会成为出色的潜行窃贼。”
贾阿尔孔大师红润的脸上浮现出讥笑。
“毕竟，”伊巴说道，“还有谁能闯入我们寺院，更不用说龙之圣殿？”
嘶——秘术大师再次展现看家本领，悄无声息地捅出暗箭，令她遭受双重暴击。或许住在洞穴里也没那么糟。说不定能求阿玛瑞里翁越过裂隙，吞掉这个充满雄性自负的荒唐地方……到时候她就能说：‘看现在谁笑到最后？我可在口袋里藏了条上古龙呢。’
华莉娅玛不自觉地笑了。
乔埃尔大师咬紧牙关嘶声道：“华莉娅玛，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你以为我们收留你除了对国王尽忠之外还有别的理由吗？”
她和训练场上许多人同时倒吸凉气，贾阿尔的抽气声尤为响亮。
整个岛世界再没有比训练场中央更孤独的所在。丽雅只觉得耳中轰鸣，自我在风暴中逐渐消融。大师的话语刺穿了她的灵魂。她曾坚信此人，将性命托付于他。如今真相大白——华莉娅玛只是个累赘，一份责任。乔埃尔大师从未想在寺院里收养皇室成员，也视她学习武器技艺的请求为徒耗光阴的儿戏。烈焰在丽雅胸中燃烧。战栗从脚趾蔓延全身，带来如橙龙在她洞穴中喷吐的烈火般狂暴蚀骨的剧痛。
她曾为之奋斗的一切已如脚下尘埃般微不足道。她明白他的目光正在审视华莉玛，并认定她有所欠缺。
乔埃尔大师用平淡而决绝的语气说道："当您站在那片沙地上像鹦鹉般咯咯傻笑时，公主殿下，拉阿巴正在外面虐待您的人民——"
布料撕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语。
莉亚扯掉衬衫纽扣，在挣脱衣料的束缚时不住抽泣。她猛地转身背对众位大师，在令人难堪的寂静中尖声喊道："看！看看拉阿巴留给我的礼物！"
通过在学徒堂小房间里使用的两面镜子，华莉玛曾仔细查看过自己的后背。那道疤痕从右肩胛骨下方一直延伸到左髋骨，呈锯齿状狰狞的红色。尽管弗利克尽了最大努力医治，这道伤疤依然丑陋不堪——仅比大师刚才给予她的心灵创伤稍微好些。
她转过身指向腰带上方："在他把我推下龙船之前，他还在这里刺了我一刀。"匕首的刺入点在她腹肌间的凹陷处形成两道两英寸长的褶皱疤痕。刀尖几乎紧贴脊椎穿出，险些削断会导致她瘫痪的神经。
回忆在她灵魂中投下阴影，使她视线模糊、身形摇晃，她哭喊道："我试图杀死他。最后当他把我推向栏杆时，我刺中了他的喉咙...但拉阿巴太强大了。他还活着，我失败了。我辜负了整个弗拉尼奥尔。"
骤然清醒的意识刺痛了她。绝望如巨蟒缠绕她的咽喉，扼杀着她生命的精髓。拉阿巴的性命曾短暂掌握在她手中。倘若当时出手更稳些，倘若剑锋再高一寸...她视线模糊，伤痕累累的后背如浸龙火般灼痛。
寂静笼罩了整个竞技场。
唯有呼吸摩擦灼痛喉咙的触感提醒着莉亚她还活着。
她嘶哑地说："我需要您教导我，乔埃尔大师。但更重要的是，我需要您相信我。我没有力量。我无法独自完成这一切。"
莉亚跪倒在地。当乔埃尔大师的话语再次重击她时，无法控制的颤抖席卷全身。残暴。用龙族的铁爪统治。她在拉阿巴眼中见过这种眼神。不仅是对他人生命的漠视。不，他在挥出那一刀时享受着快感。回忆起他刺入匕首时的变态欢愉，扭转刀锋时的毁灭性仇恨，她不寒而栗。莉亚自幼就认识拉阿巴。究竟是什么驱使他从父王手中篡夺王国？企图谋杀她？在他尽责点头或半带微笑观看孩童为父母跳舞时，究竟隐藏着怎样卑劣的激情？
她感到污秽不堪。莉亚拼命想要呕吐出关于他的记忆，将拉阿巴从身体和脑海中彻底清除。
一双脚进入她模糊的视野边缘。乔埃尔大师将她颤抖的双手拢在自己掌中："不，莉亚，"他轻声说，"是我们辜负了你。"
"不是的，大师我..."
"是的。在你的苦难中，我感受到了巨龙之火的意志。我们未能认清真实的你。我们必须立誓做得更多。即便需要移山倒海寻找方法，我们也在所不惜。"
他是认真的吗？透过朦胧的泪幕，莉亚在这位高大僧侣脸上看到了父亲般真挚的脆弱——这种表情她曾愿倾尽整个岛屿世界，只求在查尔西昂国王脸上看到一次。
乔埃尔大师宣布："你的见习期结束了，华莉玛。龙武士之道追随者历史上首次接纳女性为学徒。"
庄严的掌声如涟漪般传遍竞技场，却被莉亚欣喜的尖叫打破。
* * * *
弗利克注视着华莉玛轻柔的呼吸。在她紧闭的眼睑后方，眼珠疯狂转动仿佛在逃命。她在壳之梦境中去了何方？就连最幼小的龙崽也不会像她这般做梦。"一起飞吧，"她咕哝着翻了个身，"呃...火焰，不是那种火焰..."
若说有人曾渴望蜕去凡胎披上龙鳞，那定是他那头稻草色乱发的女孩。就连阿玛里里昂两千年修为的耐心，也因她对龙族万物的痴迷而微微动摇。莉亚。弗利克凝视着这个人族少女时，眼中流淌着内心的火焰。若他尚存半分龙族感知，便该知晓这姑娘注定成就伟业——尽管她可悲地身为人类，连幼龙的力量都不及。可怜的小东西。他们所谓的训练过程，不过是为鞭挞年轻人类直至展现些许力量的借口。他们的长者为何如此？飞行训练本应以爱引导，而非用木棍抽打雏龙。更糟的是，他们竟宣称乐在其中！
当那个芦苇般瘦高的男人对她吼叫时，弗利克险些发动攻击，不料莉亚却如真正的母龙般爆发，向所有秃头纹身男子展示伤疤，随后他们竟突然化敌为友，还举行了令他鳞片发痒的欢呼仪式。这些人类的疯狂实在难以理解。
这莫非是某种疾病？但愿不会传染。
弗利克挠着下巴。若继续向这些人类学习，自己会不会也长出真菌？要是脸上生菌，可没有幼龙愿意与他交配！至于这些选择独身的人类雄性，简直疯癫至极？他们难道看不见他的莉亚多么完美？诚然，她已在众人间掀起无尽波澜，如浓烟涌入黄蜂巢穴。
此刻，他敏锐的耳朵捕捉到门外走廊的声响。那些更年轻、脸上真菌较少的来了。哈。又是月疯症发作。真有趣。
门轴吱呀作响。八名年轻僧侣鱼贯而入，在昏暗中眼泛幽光，围住榻上酣睡的预定目标。那个莉亚总爱龇牙相对的贾阿尔示意他让开。
"敢伤她分毫试试。"弗利克龇出尖牙低吼。
"不会的。"
其中一人默数指节：一、二……三。
学徒们猛地掀开薄被扑向睡梦中的少女。有力的大手捂住她的惊叫，众人匆忙将莉亚塞进麻袋。她踢打挣扎，试图狠咬那只掩口的手。弗利克几乎要扑上去——她明明惊恐万分！莉亚用手肘击中某人下颌，那青年却放声大笑，至少六具身躯将她死死压住，令她毫无挣脱可能。
"闭嘴。"贾阿尔边扎紧袋口边低斥，"这是友好绑架。"
麻袋扭动着传来闷声："呃，贾阿尔？是你吗？"
"不，是条龙。你说呢？"
三人抓起粗麻袋将华莉亚姆抬离床铺。
弗利克？她的心音在他脑中响起。我勇敢的守护者在哪？
"在角落笑呢。"他答。
你！我要……把你当果子剥皮！
僧侣们带着俘虏小跑穿过走廊，发出邪恶的轻笑，而袋中人似乎对这遭遇颇为不满。弗利克如哨兵般悄随其后。
"贾阿尔康大师在哪？"
"打鼾呢。"贾阿尔坏笑，"你饮料里掺的地脉浆果汁奏效了。"
"很好。快走。其他人呢？"
"已在外面。"
带着幼龙初赴合唱团的兴奋，学徒们列队走出主殿，融入黎明前的寒凉暮色。他们沿弗利克曾留意的小径疾行，通往陨坑湖上方的岩突——那里是幼龙教雏鸟飞行的圣地。弗利克焦虑地眯起眼缝，不确定经历坠龙舰事件的莉亚会作何反应。不过众人攀爬时小心护着麻袋，很快抵达距湖面两百尺的岩架。
当莉亚乱蓬蓬的脑袋钻出麻袋，她气急败坏道："我不认为这值得感激——"
"新学徒保持安静。"贾阿尔说道，蓝宝石般的双眸明显闪过流光。弗利克暗自雀跃：竟是人类法师？有意思。"稍后你将为我们演示高跳。通常学徒需赤身进行首飞，但鉴于你的特殊情况，我们准备了得体的着装。换上这个。"
丽娅接过那件衣服。她花了好一阵子才明白他们的计划。她皱起眉头："这是套猴子戏服。"
贾阿尔说："哦，是吗？"
另一个名叫亚奥拉的壮实年轻人咯咯笑道："既然你是这么出色的舞者，丽娅，我们觉得你可以先来段猴舞给我们的早晨助助兴。"
一缕不怀好意的火焰从闪火的鼻孔里喷了出来。
丽娅瞪着他："在我未来的王国里，小龙崽，你会从皇家伙伴被立刻降级成皇家门挡。明白我的意思吗？"
"哦，完全不是这样，"贾阿尔说。这位僧侣向闪火鞠躬："我们不会侮辱尊贵的空中生灵，华莉娅玛。闪火，我允许你构想个合适的惩罚。"
小龙慵懒地伸展身体："我喜欢这种叫作'戏弄新生'的人类传统。"
* * * *
穿着猴子戏服跳舞本来没那么糟，直到华莉娅玛发现狡猾的学徒们在里面撒了痒痒粉。这让她抓痒的样子逼真得过了头。丽娅哀求着允许她跳下去，但同学们强迫她继续蹦跳模仿猴子叫声，又折腾了二十分钟才赐予她跳水的"特权"。
诸岛啊，水面看起来简直在一英里之外。冷汗沁满了丽娅的脖颈。她必须跳下去，但双脚仿佛已生根落地。
"需要友情助推吗？"贾阿尔问道。
丽娅知道自己惊慌失措的表情早已暴露了一切。
"听着，丽娅，我们是来找乐子的。不过考虑到你的经历，我们没人会强迫你跳。"
"这是传统，对吧？"她问道，试图分辨自己心脏的颤抖究竟是因为高度，还是因为他温柔的体谅。他看透了她。就算用弗拉尼奥尔王室的所有珠宝也换不来如此珍贵的理解。
"是啊。"
她慌忙清了清嗓子："还有其他建议吗？"
"保持身体笔直，别侧身入水，否则接下来一个月你都得带着淤青过日子。"
人类心智能产生各种诡异的疯狂，丽娅断定，其中一种就是从岩石跳向虚空。除了胃部涌上喉咙的翻腾感、脊梁骨上下窜动的寒意、坠落时耳边无止境的呼啸风声之外也没什么——快呼吸啊，笨蛋！啪！她坠入蔚蓝世界的深处，脚底发麻，心脏狂跳，在向上方遥远银亮的水面蹬腿时，气泡如沸腾般环绕周身。
冲破水面的瞬间她发出欢呼。
"快让开！"贾阿尔大喊着用手做出驱赶的动作。
华莉娅玛拖着被猴子戏服浸透的沉重身躯在水中挣扎。
"这一跳献给龙族！"僧侣们呼喊着从她头顶的高岩跃下，一群蓝袍年轻僧侣如雨点般划过天际。
令丽娅震惊的是，贾阿尔竟在即将触水时悬停半空。悬浮术？对着她难以置信的表情咧嘴一笑，他甩掉僧袍露出堪比铺路石的腹肌，将衣袍抛向岸边，而后优雅地倒立着"扎进"凉爽的火山湖。丽娅真想揍人。为何她不能拥有那样的力量？又是什么让严肃的年轻僧侣突然疯癫？现在他倒成了所有恶作剧的头目？不过比起不苟言笑的那个，她确实更喜欢现在的贾阿尔。
午间用餐时，华莉娅玛的任务是侍奉长老餐桌，为他们奉上新鲜浆果汁与酒饮、各式刚出炉的面包，以及香辣烤湖鳟。
贾阿尔在她耳边低语。
"不...不行！"丽娅结结巴巴地说，脸颊泛起红晕，"我做不到。"
"今天是他的寿辰。"
"我才不要唱——"
"可我们学过《龙族颂》寿诞歌，对吧？"
丽娅掐了下他的胳膊："我说过有多讨厌你吗？"
"今早到现在不超过十次。"贾阿尔从背后掏出一把袖珍竖琴："哎呀，正好我带着乐器。要我为你伴奏，还是你自弹自唱？"
"我更想咬你。"她不争气的脑海里浮现出贾阿尔入水前的画面。或许除了撕咬之外，还该做点别的什么……
贾阿尔在他的竖琴上弹奏出一段夸张的和弦，让整个餐厅安静下来。"各位导师、师傅和学徒们，"他喊道。"今天是乔埃尔大师的生日。我们学徒们准备了一个特别的惊喜。华莉亚玛将为我们尊贵的乔埃尔大师献唱《龙之赞歌》，愿伟大巨龙本身的硫磺之火永远在他体内燃烧。"
他正要拨动琴弦，这时全体学徒齐声喊道："站起来！"
"哦，对了，站到这个长凳上，"他说。
莉亚咬着腮帮子，伸手让贾阿尔扶着爬上长凳。他的手很优雅，似乎透露出他内心的温文尔雅，在她松开手之前，她不听话的手指还在他的手上流连了片刻。
贾阿尔深邃的眼睛一闪，说道："还有......"
"我们看不见她！"
"他们是不是很过分？"在充满地下大厅的笑声掩护下，他低声对莉亚说，"到桌子上去吧。"
哦，她绝对要让阿玛丽隆来造访！莉亚脸颊烧得快要燃烧起来，踏上了长长的支架桌。更糟的还在后头。
他们最后的胆量考验是亲吻乔埃尔大师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