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哈西奥尔深渊
三天的被迫躲藏足以将她逼上俗语中的悬崖峭壁，而龙族永不停息的雷鸣般歌声震得岛屿剧烈摇晃，致使莉亚不停向洞穴顶部投去疑虑的目光。华莉亚玛向弗利克传授《火焰轮回》中的舞蹈——那是她最喜爱的舞剧，但其中的男中音段落总让她想起哥哥阿里。天真单纯、轻信他人的阿里。他永远不会理解为何他们需要流亡生活——如果她的家人确实还活着的话。
"你的耐心简直像刚破壳的幼龙。"弗利克说道。
莉亚演示了火焰熄灭式的单足旋转。
"而且智商跟蚊子差不多。"他补充道。
"要不要我按顺序给你细数二十八个洞穴的气味？"莉亚夸张地嗤之以鼻，"危险、麻烦、混乱、聚集、密会、一级亲缘、友谊、陪伴、求爱……"
"随便哪只猴子都能不懂装懂地学舌。"
"我看你是把动物搞混了。"莉亚说，"我可是个稻草脑袋，记得吗？"
事实上，她的头发确实开始像稻草了。这里没有宫廷香皂和发油让秀发柔顺亮泽，也没有侍女为她搓洗头发，花一个小时梳理发结。莉亚学会了一种忍耐——在被王后母亲强加给公主们无可避免的、无休止的梳妆打扮时，她总是在脑海中设计龙船零件，或是想象在燃烧的日落天际追逐龙群。
皮肤黝黑、光着双腿、手持匕首，晚餐吃烤狐猴刺身、生吞崖云雀蛋的公主，可不是保守的弗拉尼奥尔社会能接受的类型。
弗利克抬起头："外面安静下来了。"
确实如此。莉亚点头："你觉得安全了吗？去侦察一下好吗，弗利克？"
"当然。"这头小型龙飞出洞穴时，竟在空中摆出了趾高气扬的姿态。
她正要继续跳舞，洞外传来一声尖锐的警报嘶鸣，令她悬在半空中的跳跃瞬间凝固。莉亚冲向洞口，眯眼望向短通道尽头刺眼的日光——弗利克在哪？他需要帮助吗？
弗利克以离去时十倍的速度冲回她身边，尖声叫着：龙，龙，龙……
又来了一条龙？或者，是那条慈悲的龙回来了吗？
快下水！
莉亚目瞪口呆地看着弗利克："什么？"
水潭！快去！躲进水里！
话音未落，他已冲向隧道深处。
犹豫不决使她双脚生根。不，只有一条龙知道她的身份和藏身处。这是获取信息的机会，是她求助的最佳、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华莉亚玛慢跑至洞口，恰见一条巨龙四足着地降落在五十英尺外的岩台上。这条龙身躯呈火焰核心的橙红色，腹部则是明黄色，是条苍老的成年雄龙，翼展必定超过百英尺，肩高足有她身高的四倍。她因敬畏而屏息。龙族当真如此令人心悸的庞大吗？难怪当初他的抓握令人无法抗拒。
然而当橙龙将燃烧的瞳孔锁定她时，这个人族女孩意识到自己错了。这绝非善意的访客。一道伤疤将他左半侧吻部扭曲成永恒的冷笑。那阴鸷目光中蕴含的力量，让她想起拉阿巴——同样的眉骨低垂，嘴唇咧开，露出塞满闪亮獠牙的颌部，其中任意一颗都能毫不犹豫地刺穿莉亚，把她当成烤肉串。
是熟悉的恐惧在腹中翻搅吗？这难道是拉阿巴的灵魂转生为龙？
"啊，看来小龙崽子们没说谎。"巨龙轰隆开口，将吻部转向她，火焰在张大的鼻孔周围跃动。他的嗓音如同火山口蒸腾的空气般干燥，带着火焰的爆裂声，仿佛喉咙里藏着篝火。"听着，公主。逃跑吧。想尖叫也行。我数三声。"
华莉亚玛发出无声的恐惧呜咽。
"跑啊。"巨龙用前爪做了个驱赶手势，"继续。这样对我更有趣。"
恐惧如慢镜头般从她腹中炸开，灼烧着每寸神经脉络。那恶龙的邪恶意念如此真切，她深知在巨龙眼中自己不过是他脚下可憎的虫豸。恐惧足以致命。她是猎物。橙焰龙是掠食者，在这浮岛世界中没有任何力量能护她周全。毁灭正扇动着熔岩色的巨翼向她逼近。
“一。”
她猛地后退。
“二...”
华莉亚的双脚仿佛自生羽翼。她从未如此狂奔，但洞外那怪物给了她超乎想象的动力。灵巧的左右滑步将她送进洞穴，全力冲刺时气流嘶鸣着掠过耳际。橙焰龙那狩猎中成年雄龙特有的震天怒吼，令整座洞窟为之战栗。
“三！”
恶龙猛扑而下，巨掌轰击在洞口，震波沿着沙石传导至她奔逃的足底。肺叶间的空气被瞬间抽空；莉亚听见腾起的烈焰雷鸣，灼热气浪滚过脊背时发出滋滋爆响，炽烈堪比火山喷发。嵌于岩壁的水晶折射出令人目眩的火光。她一头扎进阴冷的水潭。世界浸染橙红。在水下翻滚时，她透过涟漪仰望那道龙焰洪流——致命华光在池面上翻涌沸腾，恍若直视双日核心。
身体浮力太强！华莉亚试图沉回水下，却不由自主地向水面漂浮。
烈焰向上消散，浓烟贪婪地缠绕岩壁。
此刻必须寂静无声。不能溅起水花。她必须抑制狂跳的心脏。莉亚双手扣住岩石借力，小心翼翼地将脸庞探出水面，强忍肺部的灼痛吸入滚烫的浓烟空气。
洞窟深处传来呻吟：“呃...烧焦了...”
闪火？他在模仿她？
“啊，公主。还没死吗？”
巨龙燃火胃囊发出的空洞轰鸣警示着她。莉亚猛吸半口气再次下潜，炽烈龙息如日珥喷涌而入，威力之强竟让潭水开始沸腾。沉闷的轰响透过水体传入耳膜，正是他攻击的余威。
在仿佛永恒的烈焰中，莉亚拼命控制着肺叶与四肢，压抑呼吸的渴望。她必须隐藏。必须！即便正在水中慢慢蒸熟...
* * * *
闪火缩进岩缝深处，远离按古老者建议布置在通道里的人类骸骨。他屏住呼吸，鳞甲焦黑，肺叶灼伤，伪装魔法已全力施展。
橙焰龙匍匐爬向他的藏身处，脊刺在洞顶刮出深痕。发现焦黑骸骨时巨龙停下：“啊，公主，到此为止了。”他宣告着，满意之情溢于言表。
凭初生之卵起誓，愿这姑娘保持猎食幼龙般的寂静。稻草头能潜水多久？巨龙以折磨人的谨慎缓缓后退，庞大身躯在隧道中无法转身。闪火压下怒火，他多想嘶吼：凶手！窃卵者！屠雏魔！但若巨龙感知到他的情绪或心跳...这计谋似乎奏效了。古老者如何知晓？难道他拥有预视能力，就像莉亚描述过的星龙那样——那条龙必定曾藏身此洞？这人类女孩难道预见过伊斯塔莉拉与弗拉奥尼尔？
如此力量寄于脆弱人身。古老者曾断言此为旷古未有。
洞外平台传来巨龙震裂大地的战吼：“结束了！”紧接着响起耳语般的轻喃，轻得让闪火怀疑是幻听：“预言已破。”
巨翼挥动将尘烟灌入隧道，证实了恶龙离去。忍耐至极限后，闪火箭射而出，尖声呼唤：“莉亚？莉亚？”
他振翼旋入洞穴。水面上漂浮着看似死寂的身影！幼龙降落在她腹部；莉亚在翻腾的气泡中猛然现身，边咳边笑，还气恼地对他直嚷嚷。
“你还活着吗？”闪焰担忧道。
“我看起来有那么糟吗？闪焰，那是什么？我……”她猛地捂住嘴，眼眶里盈满了比泪水更沉重的东西。莉雅的肩膀开始颤抖。“为什么所有人都想杀我？为什么？”
“嘘，轻点声，”闪焰柔声说着，像在安抚受伤的雏龙。
“他和拉阿巴一模一样——连眼神都分毫不差。我不明白。”她抬起眼眸无声地恳求，小龙知道这问题永远无解。在那烟绿色眼眸深处，他看到了令自己胸口发紧的东西——对死亡的觉醒，如此鲜活刺骨，仿佛巨龙用利爪在他们身上划出血淋淋的伤口。她仿佛被恶灵缠身。“我不明白，闪焰，”华莉玛重复道，“人类和巨龙能共享同一个灵魂吗？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肯定是我家那群幼龙告的密，”他答道，她的话语在他龙族感知中激起涟漪。这难道是真的？拉阿巴的复仇怨灵？“听着，至少有一件好事——”
“好事？”她尖叫着，吓得闪焰吱吱惊叫张开翅膀，“这哪来的好事？我被巨龙追猎啊，群岛在上！我连原因都不知道！被困在这该死的岛上——”
“安静。得先确认他真走了。”
“嗯。”尽管眼中仍带着惶恐，莉雅伸手轻抚他的脖颈，“闪焰，我的感激难以言表。你是女孩能拥有的最好朋友。”
“你救了我的龙皮，”他用前爪蹭着鼻尖嘀咕道。
“至少现在干净了。”莉雅从水中站起，齐腰立在池中，显然正努力摆脱恐惧。换作闪焰也会这样做。“好吧，食物都烤焦了，得重新铺床，看来我还得再编个投石索。你是怎么引开那条巨龙的？这么勇敢，这么机灵……”
“群岛向你致意，我叫莉雅，”闪焰撅起嘴模仿幼龙版的媚态。
华莉玛张大嘴：“你学我学得这么像？”
“当然，”见她反应他得意地咧嘴，“我是弗拉尼奥尔宫的稻草头公主，烧焦的骨架就躺在外面隧道里呢。”
作为回应，莉雅挺起胸膛模仿闪焰最爱的姿势：“而我是只脑子长羽毛的巨型傻鹦鹉。难道不是双阳之下最英俊的生物吗？”
他的爆笑喷出了一道火焰。
* * * *
黄昏时分，黄月掩住渐沉的太阳，天色昏沉却余温未散。岩壁云雀、小型蓝鹦鹉和成群绯红雀在外间慵懒啁啾。莉雅边用脚趾翻挖洞窟沙土编织数周来第五个投石索，左脚大趾突然被尖锐物体划破——起初还以为是石块。
她挖出一枚扁平贝壳——不！莉雅倒抽口气，拂去龙鳞上的沙土。鳞片古老蒙尘，洁白如她幻境中那条雌龙。
虽年代久远，龙鳞仍锋利如匕首。她在池中洗净鳞片，小心用短裙擦干。哇！此刻它泛着珍珠光泽，不止纯白，更像曾在吉萧尔岛阶地湖见过的贝壳内壁。望着流光在雌龙鳞片上翩跹，令人不禁相信魔法存在。更难解的是她的梦境为何能如此精准预言。
魔法？岛界两大种族中，巨龙拥有魔法而人类没有——除了关于弗拉尼奥尔集群武僧的传言，华莉玛提醒自己。就连查尔西昂国王都未能证实人类魔法的真相。隐秘的修道院，更隐秘的修行。纵使君王亦无法尽知。
不，小莉雅没有魔法。她拥有的只是嗅闻麻烦的惊人天赋——哦，还有嗅到麻烦就必定栽进去的倒霉特质！正因如此，她预感到闪焰午夜又将溜出去。这次，她要尾随其后。
与此同时，她无休无止地担忧着为何会有龙族追捕自己。拉阿巴当真与龙族勾结了吗？除了她擅闯圣岛的罪过之外，龙族对王室监护对象理应毫无兴趣才对？但她无法忽视自己的直觉——那头强大的橙龙就是拉阿巴，或是以某种超乎想象的方式与他存在着联系。她对龙族究竟了解多少？龙族素来深恶痛绝干涉被它们视为低等生物的事务。查尔西昂国王偶尔会在宫殿顶层的接见露台与龙族代表会面。莉亚年幼时曾偷偷窥视过几次，但被拉阿巴队长抓住训斥后，查尔西昂便禁止她再这么做。
她不可能对巨鹏构成威胁吧？上有苍天下有浮岛，她既无兵器又无法力，更没有盟友，连在岛屿间穿行的交通工具都没有……
尽管强打精神，莉亚在等待弗里克离开时还是睡着了。梦中充斥着橙龙的火焰，那火焰诡异地化作包裹她身体的卵黄囊，又离奇地变成母龙对着整窝龙蛋柔声哼唱的景象——它正向蛋中孕育的幼龙诉说着深沉的爱意，尽管它们尚未破壳。即便在梦中，她也不禁蹙眉：龙族竟能不用语言交流？
这头母龙是深邃近乎墨黑的湛蓝色，并非莉亚先前幻象中的纯白。作为刚破壳的幼龙，华莉亚挣扎着脱离沾满蛋清的碎壳，感受到那只巨爪的环抱——如此庞大，仿佛新的子宫包裹着她的身躯。她对那孵育者的母性存在涌起超乎理性的眷恋。
母亲。
她永远不愿离开这般甜美的梦境。
然而凡人终须醒来，无论内心多么渴望沉溺。
莉亚苏醒时发现弗里克已离去。她将匕首插进藤蔓腰带，系上装有物资的狐猴皮小袋，心血来潮又把白龙鳞片塞进袋中。顽劣的小龙崽，是时候揭晓他的秘密了。
洞窟中璀璨的水晶构造无需照明便能探路，但莉亚明白仍需谨慎。弗里克不会留下踪迹，除非他因故停留。她不断深入，查探各处岩厅并标记岔道，逐步拓展着对庞大地下网络的认知。这些洞穴定然如蜂巢般遍布哈亚西奥岛底部。其中隐藏的奥秘超乎想象，而当她偶然撞见其中一个时，仍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藏书库？"莉亚轻呼。
狭窄的通道陡然通向高耸的圆形厅堂，上方枝状水晶丛洒下恍如白昼的华光。目力所及之处，上下数千尺的岩壁皆布满卷轴架——她原以为是地面的地方仅是处平台，其下还能望见更多书卷平台。图书馆深处闪烁着水晶灯的光芒。这洞窟令王宫书库相形见绌，甚至超越了整座宫殿的规模。
她本以为会闻到霉变的陈腐气息，却只嗅到清新皮革与处理过的卷轴清香，仿佛此处仍有隐形的管理者定期通风整理。她猛地掩住嘴：那些卷轴架竟有十五尺高！
正是为龙族准备的尺寸。
失传的龙族智慧宝库？何等惊人的宝藏！
然而莉亚找不到入口，除非冒险攀爬书架——这在她看来无异于亵渎神圣。
华莉亚依依不舍地原路返回。那只小龙会藏在哪儿？她已跋涉数小时，沿途见过的宝石足够让父王的王国挥霍几辈子。
拾回几支石箭后，华莉亚沿着小径疲惫地跑向先前发现的暗处——在这片洞穴中显得尤为特殊。渐近时远处传来擂鼓般的轰响，令她心生惧意，微风捎来深窟的气息。此刻危机四伏。她本无照明工具，直到瞥见地上有块长剑大小的发光水晶碎片。莉亚拾起碎片，毅然踏入黑暗。
她迅速来到之前歇脚的地方。尘土中仍可见她的足迹。但此时她发现了新的幼龙踪迹，爪痕向右延伸进一条隧道。哈。她正紧追着闪火的踪迹。等着瞧吧，等她逮住那个烦人的逃兵！她非要拧断他那蜿蜒的小脖子，逼他哭喊着招供。再不许躲躲闪闪。再不许深夜溜走、白日酣睡。
"炭烤幼龙排，火候恰到好处，"她活动着手指咕哝道。"辣炖幼龙配紫薯。再把这只厚脸皮的幼龙做成标本当战利品！"
华莉亚继续前行，沿着蜿蜒隧道又走了二十分钟，其间两次丢失踪迹，最终闯入一片广阔黑暗的空间。水晶灯去哪儿了？她手中微光石仅能照亮左侧一道巨大峡谷的轮廓；她与崖边保持着安全距离。击鼓声在此处愈发清晰响亮，似乎有风从附近掠过峡谷，却未吹动她半根发丝。
莉亚循声搜寻。一无所获，唯有弥漫的温热黑暗中有...某种存在在蛰伏。她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天啊。刚经历濒死恐惧又连夜探洞？这可不是她近来最明智的选择。或许她的疯病从直面拉阿巴时就开始了。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她脑子里塞满了花粉吗？
莉亚伸手进包裹，迫不及待地咬了口多汁的普基果。美味至极，简直是生命甘露。
小径延伸穿过大小未知的洞窟，在前方扭曲成迷宫般的隧道群。那是闪火的声音？华莉亚驻足侧耳。声音来自右侧。她记得在进入的隧道口刻下箭头标记。此刻黑暗已彻底笼罩四周，但她循着啾鸣声穿过短隧道，指尖轻触岩壁引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最后攀上陡坡抵达开阔处。手中微光骤然照亮了栖在黑色岩壁前石笋上的幼龙。
"...预言之力啊，古老尊者，"他正说着，"这个人类女孩不止..."莉亚！你怎么在这儿？
莉亚厉声道：我倒要问问你，你这个小逃兵！
幼龙似遭重击。他瞥了眼岩壁才答道：我来此冥想。
满口谎言的家伙！莉亚深吸一口气，要将漫长搜寻中积攒的怒火尽数倾泻在他那鳞甲覆盖的臀部上。
不，小老鼠。是时候让她知晓了。
恢弘之声在她脑海中轰鸣，按理说足以震裂洞顶。她倒吸凉气："谁...谁在说话？"
幼龙身后，黑岩迸发光芒。莉亚僵立原地。二十英尺宽的光流裂隙豁然开启，以惊人之速拔高超过她的身高，直到人类女孩猛然意识到眼前景象。
"天啊！"她尖叫着腿软倒地，顺着来时的陡坡滚落数码。一只眼睛！哦，仁慈啊，仁慈...她开始抱头颤抖——不，她要记住自己的勇气！莉亚从抬起的手臂下偷瞄。巨大眼瞳深处龙火旋涌，多层次迷幻图案流转聚合，蛊惑着感官。一旦注视，便再难移开。光芒照亮身后洞窟，也让莉亚发现自己站在岩架上，高度恰与龙眼齐平，而黑曜石鳞片堆砌的山脉在她上方及两侧耸立，直至隐没黑暗。仅这只眼睛就是她两倍高。她根本无法想象其身躯的全貌。
她感到赤裸无比，犹如困在纯净星光中的微尘，与潜藏在哈阿西奥岛下的庞然巨物相比，渺小得不可思议。
莉亚结巴道：您...您是陆...陆地巨龙吗？陛...陛下？
鼓点原是它的心跳。风声是它的呼吸。它意识的触碰令她畏缩，却未觉恶意——她感知到古老而全然陌生的智慧存在，但并无敌意。
荒谬的是，华莉亚竟想象自己步入这生物的眼眸。
我是阿玛瑞里昂，一条远古巨龙。这生物的声音如同交响乐团的多重乐器在她脑海中回响，充满了半懂半悟的音调与细微差别，密集得让华莉娅玛头晕目眩、困惑不已。奇怪的是，她仿佛闻到了足以覆盖整座岛屿的芬芳花束，在他的心灵感应传话带来的冲击下微微醺然。他说道：汝之同伴已向吾诉说诸多关于汝之事，小老鼠。吾坦言，自汝倚靠吾之侧翼休憩，吟唱哀婉之歌，汝之轻笑搔挠吾耳——这些年来吾首次听闻笑语——吾便一直期盼此日。起身吧，小小人族。吾不配受汝鞠躬之礼，亦不需汝之崇拜。吾实非值得敬拜之辈。
尽管如此，她能感知到他为她收敛了力量。
呃...莉亚喘息着挣扎起身，"我想我的膝盖卡住了，远古——"
闪火对她嘶声道："说点正经的，莉亚。莫要对远古巨龙失敬。"
"你们龙族是用心灵对话的！"
她内心的惊呼引得两道意识同时对她泛起笑意。莉亚自觉愚蠢。事实如此显而易见。那些闪火凝视着她、虽未出声却迫切寻求理解的时刻，此刻突然变得合情合理。她迟钝半盲的人族感官根本未曾捕捉到他的言语。此刻，远古巨龙的眼瞳仿佛在她体内开启了同样的通道，让她窥见了这个习以为常的世界全新的一面。
远古巨龙问道："汝可是心灵感应者，小老鼠？"
人族少女全神贯注到太阳穴阵阵抽痛，在脑海中组织言语："我从未意识到龙族以此方式交谈，远古之尊，但您如此强大，如此清晰易辨......"
"汝之龙语流畅非常，莉亚。吾尚存疑：汝之后背是否藏有双翼？"
她感到阿玛瑞里昂的低沉笑声直抵丹田。莉亚鼓起勇气回应："若凭深切渴望便能生翼，伟大的阿玛瑞里昂，我早在多年前便已飞往月亮。很遗憾令您失望，但我只是凡人。"
"只是凡人？"巨龙的硕大眼睛凝视着她，带着全知全能的威势，仿佛要剥开她存在的层层外衣，使她的灵魂在他审视下化作颤栗无防的肉团——但他并未伤害她，亦未窃取她的秘密。"汝之族类曾有几人寻至此地？唯汝而已。据吾所知，汝是唯一在如此短暂时光内掌握如此多龙语的人族。汝已三度战胜死亡本身。若此等事迹仅能令汝自称'只是凡人'，那吾亦愿同为'只是凡人'？"
莉亚唇间逸出一丝不受控制的诡异轻笑。她说道："我想您的腿会有整座岛屿那么粗壮呢，阿玛瑞里昂。"
她的声音消逝在寂静中。强压下想要迈开短腿狂奔逃离的非理性冲动，华莉娅玛反而行了个标准的弗拉尼奥式鞠躬礼，只是双手的颤抖让姿态稍显失色。"谨代表我的岛屿——呃，若您允许，也代表全人类......"她的正式问候在纷乱的思绪情绪中支离破碎。她是何等笨拙？
这小人族的意识如同陨星炸裂般迸发！
莉亚脱口而出："我真是无上荣幸，远古巨龙。"
阿玛瑞里昂的眼眸竟传递出精神层面鞠躬的意蕴："彼此彼此，弗拉尼奥的华莉娅玛，吾向汝传达龙族最炽烈的问候。无需畏惧。闪火已告知吾汝今日所受之苦，小老鼠。"
小老鼠？这般称谓本应令人愤慨，但莉亚反而发现嘴角扬起笑意——这不确定的微笑无疑暴露了她脑中肆虐的狂乱思绪，毕竟远古巨龙未曾选择称她为"蚊蚋"或"牛虻"之类更糟的称呼！她正在与...与一座龙形山脉对话...伟大的群岛啊！她身形晃了晃。
闪火如电光般掠至她的肩头，缠绕在她颈间轻声低吟。莉亚发现自己的恐惧如同雷雨后的水洼，在双日灼照下瞬间蒸发。是魔法吗？必定如此。任何经历都无法让人对此有所准备——面对传说中巨龙身魂俱在时那碾碎灵魂的磅礴威压。会飞的拉尔提羊啊！世人竟崇拜此等存在！
华莉玛紧闭双眼，深吸一口平复心情的呼吸。是弗利克救了我的命。现在已经是第二次了。我没有受伤，哦，阿玛丽恩，但我...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嗯。他发出低沉的轰鸣。炽烈的目光中绽放出杏黄与青绿的流光，仿佛在强调她此刻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深切温柔。凝视死亡的面容并非小事，小老鼠。知晓自己刚从致命利爪间惊险逃脱，足以冻结灵魂之火。告诉我，你是如何来到哈西奥岛的？这位被弗利克如此敬重的莉亚究竟是谁？叙述时切莫遗漏任何细节，我的耳朵渴望聆听你的故事。
她轻声说道：那么我必须从身世之谜开始说起，伟大的存在。因为我是在吉伊西奥岛上被龙族发现的。至于我为何会被找到，又是如何来到王室家族，我都无从得知。
莉亚犹豫着，不明白为何远古巨龙会对她这般渺小的生命感兴趣。与他相比她的生命短暂如蜉蝣——从他声音的沧桑感推断他确实古老非凡，而她毕生所为也谈不上多成功或杰出。此刻她想必像只在他耳畔嗡嗡作响的小飞虫。他的耳朵在哪儿？大概在...上面某处？然而这庞然巨物似乎颇为惬意，心跳声在她听来平稳有力，而弗利克虽满怀敬畏却毫无惧色。
这巨兽究竟有多少身躯潜藏在哈西奥岛之下？她脑中有个愚蠢的念头竟想计算他的体型。若阿玛丽恩的眼瞳直径二十英尺，而那只橙龙恶徒的眼珠约八英寸许，按比例推算这条远古巨龙的身形怕是橙龙的三十倍有余...她思绪骤然停滞。超过半英里长！连意识都结巴起来："不...不...不可能！"她无法想象这般巨物降临弗拉尼奥尔精致小巧的城邦——那些绿意盎然的庭园与玫瑰装点的步道上，高挑优雅的女子们正撑着赫里昂绸伞漫步避暑——千万岛屿必将齐声哀嚎："何等恐怖！"
坐下吧，莉亚。阿玛丽恩邀请道，仿佛全然未察觉她的思绪。且稍作停留。
于是莉亚就这样盘腿坐在远古巨龙的眼瞳前，膝上栖着幼龙，与他们倾谈。未等她察觉，夜色的余韵已悄然蹑足而过。
华莉玛蜷缩着身躯，在远古巨龙的注视下于哈西奥岛深处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