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风暴
弗利克又照料了那个昏迷的雌性扁脸人两天，随后潜入地下向古老者请教。回来时他满脑子都是新想法和新词汇。
女孩，他自言自语道。人类女孩。嗯..."女孩"。
凭他的翅膀发誓，这种发音方式简直侮辱喉咙！他们就是这么说话的？据那位古老的喷火者说，人类仅用嘴部发声交流，就像他必要时也能用嗓音发出龙语一样。显然，相比幼龙——甚至次等龙类——他们的大脑严重发育不全。
古老者曾说：汝既获通晓之能，幼崽。当善用之。
他可不喜欢被说教。
弗利克的飞行肌恢复得差不多了，已经能在哈阿西奥腹地错综复杂的洞穴隧道里谨慎地短途试飞。但回到树上时，他还是用爪子抠住树皮，爬到自己留下那个难看东西——那个女孩的地方。
令弗利克惊讶的是，她竟然醒了，正坐在较粗的树枝上大快朵颐地啃着紫色普雷基果。果汁从她下巴滴落。她用金属碎片辅助那些无爪的指头，以便剥开果皮食用果肉。嗯，他观察到这些人类生物相当擅长使用工具，借此弥补他们可怜爪子的缺陷。
"哦，你回来了。"她打招呼时露出小巧的獠牙。
"女孩。"他颇为庄重地宣告。
"什么？你刚才说'女孩'？对，没错。"
弗利克摆出最能展现鳞片光泽的姿势。他刚在瀑布下沐浴过。我是不是很聪明？
"莉雅。"她拍着胸脯说。
"莉————雅。"他模仿着回应。这种猴子般的叽喳声也能传递意义？真滑稽。好吧，他几天就能学会这种简单的语言。
"很好！莉雅。作为幼龙你很聪明。你叫什么名字？"
现在她居然指着他？是啊，我对人类懂得可多了，他说。古老者告诉了我需要知道的一切。果子怎么样？好吃吗？
她把果核抛向风中。"我是莉雅。你呢？"
饿了，他说着便啃起自己采集的果子。就在这时，一股刺鼻气味窜入鼻孔。弗利克立即扬起口鼻探查空气。暴风雨要来了。
她似乎没明白。女孩眨着泛起笑纹的眼睛，甩动头顶的浅色 straw 发丝凝视着他。弗利克也不明白。在她的注视下，他的腹火愉悦地翻腾，爪子因莫名的快乐而蜷曲。她显然对他的归来感到高兴。这有什么奇怪？他是只英俊的幼龙，还对她这类生物了如指掌。或许现在正是用第二个词打动她的时机。
"人————类。"他用爪子优雅地指向她。
哦，多么喜悦！她苍白的皮肤因欣喜而泛红，笑声如鸟鸣般迸发——而笑声是幼龙能理解的情感反应。尽管她随即捂住肚子呻吟起来。弗利克给她来了段标准的幼龙捧腹大笑。更多笑声！
"哦，别这样。"女孩按着伤口低语。
她的目光温柔落在他身上，闪烁着某种他愿称之为龙火却并非如此的特质。他只知道自己被她注视点燃的温暖，想必这感觉也搅动了她的火焰，因为她的脸庞红润得如同黎明天空。在他的凝视下变得羞怯，女孩眼神躲闪的样子，像极了雌龙打量英俊雄龙时的娇态。
弗利克舔着爪子，以猫科动物般的精细清洁着。
恰在此时，狂风骤起摇晃着他们的树枝。
她的目光带着明显的忧惧投向南方地平线。彼处午前天空已化作深铜绿色，仿佛云境膨胀成暗色龙头风暴云，正要袭击伊里迪斯巨大的昏黄色天穹。一群风鵰正从南方疾驰而来。更高处，从亚亚环簇方向归来的龙翼正以每小时超过二十五里格的惊人速度飞行，在他们所处高度只是空中斑点，但从她瞳孔聚焦的方式，幼龙知道她已察觉它们的匆忙。
真的吗？她比他想象的要聪明些。说实话，现在"白痴"这个词似乎根本用不到她身上。
弗利克开始将草药收集成整齐的一堆。"来吧，我们需要找个避雨处，"他对她说。
* * * *
冷风抽打着她白金色长发末梢拂过脸颊，华莉娅玛打了个寒颤。暴风雨！作为熟练的龙船驾驶员，习惯了独自驾驶龙船穿梭在这些岛屿之间，她深知暴风雨会多么突然地来袭。莉娅不止一次被迫寻找掩体躲避风暴。她总是谨慎地沿着边缘岛屿航行，从不敢直接飞越火山口，因为在那里被困意味着必死无疑。但这次，安全地带位于三百多英尺外的树枝尽头，那根树枝在她凝视下似乎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危险。前一百英尺左右光秃秃的，接着出现几根侧枝，之后靠近悬崖的木材令人安心地变得粗壮，树木巨大盘结的根须如同溺水者手指牢牢抓住阶地湖岸般，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扎进崖壁。
换作平时，她或许能在树枝上翩然起舞——好吧，这是谎话。她本该谨慎而稳健地走到岛屿岸边。
幼龙发出急促的啾鸣声。
莉娅站起身，随着脚下树枝的晃动而摇摆。"哦，龙神息怒！我做不到...但我必须做到。"
"快，"幼龙催促道。
啊，她差点忘了带上这把匕首——这是拉阿巴背叛当天早晨收到的配对伊玛迪亚分叉匕首之一，国王赐予的生日礼物。这莫非就是拉阿巴用来刺伤她的凶器？她脱下软鞋塞进腰带，连同匕首别在一起。
"加油，莉娅，"她告诉自己。挪步。喘息。抽气，摇晃。渐起的狂风让她的行动难上加难。就算巨龙本尊亲临也不可能让这场风暴来得更快。华莉娅玛心知，若是在掌舵龙船时看到这般天色，两小时前就该停靠岛屿了。她和幼龙正面临生死危机。
幼龙以令人艳羡的敏捷跃向岛屿岸边，稳稳驮着负重。
莉娅在光秃的树枝上缓缓挪动，大汗淋漓，腹部的剧痛犹如滚烫熔岩卡在肠道。后背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她仅能使用左臂，此刻不禁庆幸自己是个左撇子——尽管这总引来迷信者的窃窃私语。若是失足滑落，她将毫无生还可能。莉娅咬紧牙关，必须继续前进。
幼龙再次掠过她身旁。此刻连它也不得不将利爪抠进树皮，因为树枝在风中剧烈颠簸。
突然，华莉娅玛跪倒在地，嘶声喊道："加油，莉娅！"
她用健全的手臂拖行身体，双腿悬垂在树枝两侧，每次仅能移动几英寸。她形成了节奏：拖行—抽搐—呼吸—休息。"继续。"再次拖行，无视腹部撕裂般的痛楚。任何开始愈合的伤口又再度崩裂。该死的裙裾被粗糙树皮勾住。"再来一次。"只好用匕首割断布料。"继续。"爬过那个节点。断臂受到震荡，剧痛如潮水袭来，令她头晕目眩。她把废用的手臂塞进腰带。"再来。"拖行，周而复始。
眼前黑点飞舞，让她仿佛看见风鹫盘旋在将死的尸体上空。若能休息该多好，把头枕在树皮上——那树皮此刻柔软得好似宫里最蓬松的枕垫，正是菲莉娅为追求舒适非要不可的那种...
她召来了轻蔑。小莉娅。短命鬼，这是她的兄弟们有时对她的称呼，指的是她身为弗拉尼奥里安岛民却异常矮小的身材。自然，她拥有弗拉拉尼奥里安人标志性的金色皮肤和还算尖俏的耳朵，这暴露了她的群岛血统，但她也拥有一双罕见的烟绿色眼眸。夏娜女王说她的眼睛仿佛随时会燃起火焰般灼灼发光，尤其是在她生气时。她想起了拉阿巴船长刺人的嘲讽——因为他说得对。尽管被王室收养，但所有人都知道弗拉尼奥里安只有一位真正的公主。无论是隐晦地还是公开地，莉娅每日都会受到仆从和贵族们的轻慢。追求者们对这个收养的姑娘只有转瞬即逝的兴趣，仅限于她或许能让他们更接近美丽红发的菲莉娅。
华莉娅召唤出愤怒与悲伤来支撑自己。为素未谋面的父母而悲伤。为遭受的种种不公而愤怒。
当这些情绪耗尽后，她依然匍匐前行，直至抵达次级枝干分岔处。
她歇息片刻。
* * * *
醒醒！弗利克摇晃着女孩的肩膀。
毫无反应。
他用爪子轻拍她的脸颊。
依旧毫无反应，连她那双奇异而强大的眼睛上方的古怪光丝都未闪烁分毫。
弗利克一边为自己的胆大包天暗自得意，一边用爪尖掐住她手臂的皮肤。
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幼龙将毒牙刺入她的手指。
她猛地坐起身尖叫道："你这该死的飞猴粪——哦。"莉娅甩着手，对幼龙露出狰狞的微笑："这笔账晚点再算。谢谢你。"
蠢草包，趁我还没再咬你之前赶紧动起来。
令他惊愕的是，这个人类女孩对他怒火中烧的模样似乎觉得有趣而非恼怒。她重新开始移动。弗利克想象着她定会懊悔没有像他这样的翅膀和利爪。这个扁脸怪用金属片勾住树皮拖行受伤的身躯，仿佛拖着巨石般沉重，所过之处留下暗红血痕。尽管痛苦清晰地刻在脸上，女孩仍挣扎着不断前进...更难以置信的是，她还在继续前行。
这就是勇气！弗利克的喉咙发紧；他用爪子揉搓口鼻。她以某种方式践行着生命礼赞——若是他的族人定会花费数小时雕琢诗篇来歌颂，将她的壮举编入记载幼龙历史的歌谣。这些人类生物真能具备如此崇高的品行吗？她简直堪比巨龙般勇敢。他必须与古老者探讨此事。那位长者定然也会为之着迷。
弗利克转而开始鼓励她。加油，草包脑袋。再挪一爪。越过这个难关，你这野蛮的丑八怪——对，把爪子放这儿。
第一颗肥硕的雨滴砸在他的鳞片上。幼龙浑身一颤。她必须加快速度！哦，她来了，移动了整整十尺后又瘫倒了。不，手臂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扭动。
他朝她吼叫：快用你的灵魂之火！那火焰啊，人类女孩！
此刻她发出的不再是之前的声响，而是灵魂饱受煎熬时无言的哀嚎。每次呼吸她的肺部都发出奇特的哨音。雨水再次泼洒在他们身上。狂风将树枝猛烈摇撼，致使她猛然打滑，只得依靠匕首才未从边缘坠落。
弗利克从后方推搡她：来，顶着我的头使劲。用你的魔法啊，你这蠢笨的——呃，你到底会不会魔法？是啊，她的力量就是魔法。幼龙从未见识过这般力量，这让他脑中泛起奇异的酥麻感。在湿滑树枝上的每次挪动中，人类女孩反而显得愈发强韧，仿佛她的心脏已接管了筋骨的功能拒绝松懈、拒绝痉挛、拒绝放弃；仿佛疼痛的存在只是为了淬炼她至高无上的努力；令他恍惚觉得古老者的精魂正寄宿在她脆弱的身躯里——那是火焰与魔法的精魂，不屈不挠。
风雨交加而来，给岛屿世界蒙上暗影帷幕。幼龙不得不四爪并用紧抓树枝。女孩仍在移动。一寸寸地，她艰难前进。雨水冲刷着她的伤口，将她稻草般的头发黏在背后巨大的伤口上——透过伤口他甚至能看见肌肉与森森白骨，但女孩始终没有屈服。
雷霆重击着他的身躯。当风暴的狂暴达到顶峰时，数道枝状闪电在他们周围炸裂，仿佛元素巨龙显形要将幼龙与人类拖入毁灭深渊。弗利克发现自己挡在女孩身前，拽着她那曾深深吸引他想象力——也招致他嘲讽——的浅金色稻草般长发，艰难地朝着坚实陆地的目标前进。古树在岛屿扎根处被闪电深深劈裂，那是远古时代枝干与主干的分离，女孩正是拖着身体爬进这道裂缝，随后不省人事地瘫倒在地。
弗利克爬过她的头顶，展开双翼尽可能提供庇护，紧紧闭上双眼。他必须熬过这场风暴。
* * * *
华莉娅在心间的歌谣与唇边溢出的笑声中醒来。活着！双日烘烤着她的肩膀，而她竟还活着！风暴已隆隆远去，消失在无垠云海之上，只留下浸透的植被与清新湿润的泥土气息诉说着先前的狂暴。幼龙正栖息在她头顶，双翼垂落于她脸颊两侧。耳畔回响着心跳声——噗通、噗通，这生命确认的律动，而他胸腔里的搏动则是多重心脏驱动的复杂变幻的鼓点。
出于满溢的喜悦，她开始歌唱。嗓音如同遗留在火山口底部锈蚀的金属般沙哑，于是莉娅几乎用气声轻唱。她边唱边轻柔地将幼龙从头顶的栖息处移入左臂弯。
"你真是个漂亮的——呃——"她顿了顿，脸颊绯红，"——男孩。没错！你确实是。"
若他与她认知中的雄性别无二致，她只盼他永不会发觉自己最初竟将他错认成娇美雌性。
一段更应景的旋律自然浮现：
欢欣吧！我的灵魂，欢欣吧！
伴着黎明翱翔至新晨，
欢欣吧！我的灵魂，欢欣吧！
愿双日照亮我的前程。
尽管自觉如同宫厨房里用了十年的抹布般精疲力尽，她的兴奋却难以抑制。死亡巨龙未能得逞。它今日再不能狩猎。即便困于四英里深的悬崖之下，在手臂与腹部痊愈前毫无攀回希望，莉娅的心中仍涌动着感激之情。
她终得机会为家族复仇。
是啊，从今往后大鹏鸟最好当心自己的后背。
然而如此沉重的誓言与此刻心境并不相称。莉娅满怀着惊奇与感激，柔情脉脉地轻抚幼龙："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忠诚的生灵，小家伙。感谢你...所做的一切。该如何为你命名？毕竟，你既回到我身边，想必是愿与我为友。"
他实在不可思议。鳞片带着海利安丝绸般的柔韧光泽，却已知龙鳞坚若金刚。身躯每处细节皆如雕琢——从条纹状的肌肉与精巧的翼骨，到眼周最细微鳞片的精妙构造。越是端详他的鳞片，越能发现变幻的纹路，绿彩与金斑交织的调色盘绝非寥寥数色可以概括。莉娅猛然从这审视施加的微妙催眠中挣脱。幼龙分明在呼吸生存，但若凝神细听，却能察觉他腹中隐约的噼啪声。她怀抱着活生生的炭火，这掌控魔焰的生灵。他躯体散发的暖意渗入她腹部，舒缓着伤口周围饱受折磨的组织。
他在注视她！这小生灵惬意躺在她臂弯中，眼瞳里火焰旋舞。没有明显的瞳孔或虹膜，唯有澄澈近乎水晶的球体，其中永不停歇的内在风暴将云彩、色彩与烈焰交融。而她竟称这般神奇造物为动物？
她定是行走诸岛间最愚不可及之人。
* * * *
"你的眼睛又漏水了，"幼龙说道，"这代表什么？"
当她俯身时，双日光华勾勒出女孩浅金色的细发。弗利克躺在超乎想象的境地——个人类女孩的臂弯里，被流动的熔融铂金瀑布环绕，她每次移动都漾起涟漪，令他的龙魂忆起翱翔的旋律。
她将柔唇轻触他的鼻吻。一个吻！"谢谢你，幼龙。"
弗里克一生中从未如此困惑过。她是不是想蹭蹭鼻子？那是幼龙间常见的问候方式，在洞穴群落中关系越亲密，这个动作就会持续得越久、越复杂。只有幼龙和他的伴侣才会像她那样亲吻。显然，她这么做是出于无知，但他仍不禁深受触动，因为她的情感对他而言如同岛屿下方洞穴中的水晶构造般澄澈透明。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我是莉亚，就像之前说过的。念‘莉——亚’。”
莉亚？他试着出声：“莉——娅……莉亚。”
她的笑声如同嬉闹溪流的潺潺水声，她手掌的抚摸既令人害怕又充满欢愉。这个女孩——莉亚——将一根手指点在他的鼻尖上。
他低吼道：把你那爪子拿开，否则我——
“你叫什么名字，小家伙？”
他听不懂她的语言，但她的意思很明白。他说：弗里克。
她期待地凝视着他。
弗里克，他重复道，这次出了声。弗里克，弗里克……
弗利比特？听到他的笑声她羞红了脸，但仍在努力尝试：弗林格？弗拉珀？
幼龙恼火地让一小簇火苗舔上她的指尖。弗里克！这双足生物怎敢如此嘲弄他？再敢念错我的名字，我发誓——
弗里克。
他将欢快的颤鸣洒向静谧的午后空气。莉亚再次笑起来，将他颤抖的身体贴在自己起伏的腹部，那满溢的喜悦让他也不禁沉醉其中。
她说：“我们会成为最好的朋友。”弗里克。
莉亚，我要教你所有关于幼龙的知识，他滔滔不绝地说。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棒的老师了，等着瞧吧。我聪明又无畏，而且……
女孩突然发出痛苦的嘶声，吓得他跳了起来。弗里克不懂这声音的含义，但她扁平面孔上蹙起的皱纹明确表达了需求——需要草药来缓解疼痛。风暴过后还有东西幸存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