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与九大神明之一面对面交谈的荒诞感丝毫未减。这等存在竟会拥有凡俗的影子，靴跟落地时竟会发出吱呀声响，实在荒谬。玛莉心底仍抗拒着这个事实，不愿相信。若他当真无所不能，当她从龙背纵身跃入火海时，这位神明又在何方？
“你来迟了，”她说。
“我知道。”提尔面色凝重，钴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暗如深海，“抱歉。即便此刻也无法久留。阿斯加德正遭围困，我们已分身乏术——这无疑是精心设计的阴谋。敌人就是要让阿尔维利亚自生自灭。”他唇角掠过一丝笑意，“所幸，阿尔维利亚自有勇猛的守护者。”
“但这意味着混沌之神已强大到能同时进攻两个国度。”凯缓缓说道。
“是吗？”泰尔沉吟道，“我认为他必定将大部分力量都倾注在了阿斯加德。倒不是说他在此间制造的祸乱不够多。只是他借助这场瘟疫，采取了相当迂回的手段。”
“局势可能改变，”凯阴沉地说，“既然他已经暴露。”
“确实，”泰尔说，“而且显露出真面目的，可不止他一个。”
“别打哑谜了，”玛丽厉声打断，“你这话什么意思？”
“莱妮与我搜遍了冥界寻找预言线索，”泰尔解释道，“虽未找到原文，却发现了诸多记载。那些注定要对抗混沌的阿尔维里亚英雄？按记载应有两位。其一是史上最强的龙族，另一位则掌握着创世之初便已失传的魔法。”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听着可觉得耳熟？”
漫长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或许吧，”玛丽瞥向凯。对方回以疲惫而戏谑的眼神。
“他说的也包括你，明白吗？”
她愕然张唇：“可我根本没有——难道就因为我擅长制作小玩意儿？太荒谬了！”
“我们不是讨论过这个吗？”凯说，“你的那些小玩意儿能消灭混沌的怪物。”
“正是如此。”泰尔叹息，“既然盗走预言的必是混沌本人，他自然清楚要寻找什么。就像我一样，他早已认出了你们。”
“这就是他针对我的原因。派怪物——散播瘟疫。他要让我衰弱或死亡。”凯皱眉道，“但他在议会潜伏这么久！为何不直接下毒，或制造意外事故？”他弓起肩膀，“必定另有图谋。他是想夺取我脑中的什么？某种秘密？能从梦境中窃取的东西？”
“我们尚未洞悉他的全部意图。”泰尔坦言。
“但我们知道能战胜他，”玛丽目光灼灼，“如果魔法本身注定要我们直面他——”
提尔投向她的目光充满痛苦。"确实如此。但时机未至。"他抬手制止了她要求解释的举动。"预知天赋有其局限。而魔法，如你所知，并非世间唯一的力量。混沌本应还需数年积蓄足够力量来推动这些事件。你们两人本应在力量巅峰时期，以更成熟的姿态面对他。照目前情况，你们的年轻——请原谅——让我们处于劣势。"
"是因为我的缘故，对吗？"凯低声说，神情如同刚被提尔扇过耳光。"就像炼金术士说的那样。因为我打开了那座坟墓。"
"尽管如此，你们今日已证明我们尚存一战之力，"提尔坚定地说，"不必绝望。只需将全部心力投入训练与契约联结。诸神必在力所能及时施以援手。"他微微一笑，"你们并非首批在准备不足时经历烈火试炼之人。当年我与同伴们成功了，你们为何不可？"
凯嗤之以鼻："我能想到太多否定这个说法的理由。"
玛芮闭上双眼，透过契约纽带延伸感知，察觉他正笨拙地迎向她的触碰。两人在意识中相遇，紧紧相拥。
"相信自己。"玛芮轻声低语。
"我该回去了，"提尔说着从她床边退开，"但玛芮，临别前有份谢礼，感念你的勇毅。"他推门而出，余音飘回室内："先生们，可以进来了。"
率先进门的是奎因，尽管脸上刻满倦痕却笑容灿烂。而他身后...
"爸？"玛芮失声惊呼。
竟是托林。身姿依旧挺拔，唇角颤抖着扬起微笑，眼眶泛红泫然欲泣。他疾步穿过房间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九九归真谢诸神，"他埋在她肩头喃喃道，"我的宝贝女儿。你的勇气胜过我们所有人相加。我由衷骄傲。"
玛芮将脸埋进他的羊毛外套，用缠满绷带的手臂竭力回抱，哽咽难言。
"您的腿，"她终于哽咽着说，"您能走路了。是提尔治好的吗？"
"可惜诸神也无法使断肢重生，"奎因代为解释，"虽然他们不具备玛芮的匠心，但显然魔法另有造物之法。"
托林跌坐床畔椅中，撩起裤管展示。一截光滑木制假肢取代了原有腿部，镶嵌着银丝纹路。脚踝屈伸时相同材质的关节灵活转动，他甚至能扭动分段雕刻的足趾。
"太不可思议了，"玛芮屏息惊叹，"我永远造不出这样的作品。"
"我甚至能感知到它，"托林放下裤管说道，"说实话确实古怪。还需要重新适应训练。但黎明时分我和奎因就要重返战场。"他面色转沉，"有些魔物亟待狩猎。"
"我们和那怪物交过手！"这次玛芮成功撑坐起来，"它受了伤，或许行动不再敏捷。地图在哪儿？"
"我来指引他们，"凯坚决插话，"你该休息。况且我们还得商讨安保部署。"
"为了加冕典礼，"托林确认道，对凯无奈地挑了挑眉，"这些准备工作够我们忙活好几天了。"
"事实上，陛下，"奎因补充道，"我记得大祭司送来些卷宗，供您在晨会前审阅。"
"妙极了，"凯语气沉闷，"真是绝佳的睡前读物。"
奎因笑出声来。
"你该休息了。"托林轻按玛芮肩头，"需要养精蓄锐。不知你们卷入了怎样的战局，连提尔本人都对你们青眼有加。但经过今日...很显然你们能应对任何挑战。"
提尔带来的讯息如锁子甲般沉重地压在玛芮心头。但她拥有自己的龙——国王本人，如金色暖阳温润着她的思绪。他们有法拉大师和众多导师指引。她有父亲、奎因、全家以及朋友们。
"你从不孤单，"凯曾这样说，"现在不会，永远都不会。"
这一点，也渐渐为她所领悟——足以让她凝聚决心，同时展露微笑。
"但愿如此。"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