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宫殿大半已淹没在翻腾的烟海中，高塔犹如瀑布中凸起的岩礁矗立于汹涌烟浪。议事厅穹顶完全坍塌，露出烈焰翻涌的巨口，火苗从邻近屋顶的残骸中喷涌而出，随着扭曲的烟云跃动，拖曳出浑浊的红橙相间的条纹。
回忆将玛丽拽回那些燃烧的椽木之下。天花板碎裂成燃烧的块状物坠落。浓密窒息的黑暗让每个熟悉的转角都变成充满敌意的异域迷宫。灼人的热浪。烟尘的味道，呼吸道为抵御窒息而产生的灼痛痉挛。
凯盘旋下降，如同竭力控制火势的水龙般绕着火焰飞行。玛丽紧抓着他，全身每块肌肉都在尖叫着要撤退。时间在他们飞行时倒流盘旋，向后卷曲，而后又扭曲回当下。
玛丽，某个下方传来呼喊声。那声音犹如利刃，直插玛丽肋间，难以摆脱。玛丽！
那声呼唤将她拽回黑暗中的楼梯。当年她在令人窒息的漆黑中手脚并用地摸索到那段楼梯，滚落了最上面几级。随后便听见母亲惊慌的呼喊。
玛丽！
玛丽的嗓音早已被灼伤；每次呼吸都令她窒息。根本不可能回应。七年来她始终困在那段楼梯上，脸颊紧贴着光滑的木质台阶，盈眶的泪水不断滑落，而母亲正在上方某处疯狂寻找她。她当时僵在原地。无法尖叫。无法说话。无法移动。
无法迫使自己退回那片昏暗的火光与轰鸣声中。即便为了母亲也做不到。
玛丽！
这次声音来自下方。在流淌的浓烟与火焰某处。这次不是母亲。只是火焰。
它知道她在这里。也知道她在害怕。
“那里，”凯大喊。一个燃烧的身影正缓步穿过花园，它是楔形火焰的尖端，所经之处树木花草尽数化作扭曲火焰中心的黑影。它抬起脸，用星辰般苍白的眼睛追踪他们空中飞行的轨迹，朝他们伸手，用母亲的声音呼唤玛丽。
玛丽僵坐不动，握住象牙剑柄的手指渐渐麻木。恐惧重重压在她身上，使她蜷伏在凯的背上，夺走了她的呼吸。她仿佛又变回十岁那个小女孩。始终都是。
“我做不到，”她低语，“这个不行。我做不到。”
但在她脑海某处阴暗闷热的楼梯井里，一扇门忽然敞开，清新空气与光芒涌入，一只手伸来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金色眼眸在她思绪中闪现，明亮而温柔。
“我在这里，”凯说，“你并不孤单，玛丽。你能做到的。”
“可是我害怕，”她低语，风拂走她眼角的泪水。
“当然会害怕。我会帮你。就像你帮我控制魔法那样。”
就像控制魔法。玛丽抬起头。她无法夺走凯的魔法，谁都做不到。她无法对抗他的魔法，她没那么强大。当初她成功帮到他时，究竟是怎么做的？
找到节奏。顺势而为。让它跟随她的引导。
“呼吸，”凯催促道。她颤抖着照做，在思绪中紧紧依偎着他的存在。
恐惧依然存在。就像她龙的魔法般不会消失。
她只需阻止恐惧将她吞噬。
她唰地从腰间抽出佩剑。“走。”她嗓音沙哑地说。
凯猛地调转方向，在他们径直扑向那头怪物时催动魔法向前轰击——冰与水交织的冲击波将庭院浇成灰烬，迫使火焰怪物俯身咆哮。怪物朝他们接连发射火球；凯急转闪避，但火球掠过时掀起的灼热气浪仍灼烧着玛莉的后颈。
“贴过去。”玛莉紧握剑柄厉声道。凯俯冲回旋再度发起进攻，贴着地面如离弦之箭射向熊熊燃烧的怪物。但就在进入攻击范围的刹那，怪物猛然张开双臂，翻腾的火柱瞬间在周围筑起环形火墙。凯不得不勉强侧转规避，险些载着两人撞上门楼旁的石砌拱廊。龙尾扫落的碎石哗啦啦坠入下方已成废墟的庭院。
“绝不能让它闯进城区。”玛莉喝道，“水法师们已经疲于应付蔓延的火势了。”
‘用墙困住它。’澎湃的能量在四周跃动，躁动不安。凯攫取魔力将巨型石板拽来封住通往街道的拱门，但剧烈的地面震颤让魔法几近失控。他嘶声大喊：‘帮我稳住！’
玛莉毫不迟疑。她截住从他指缝溢散的魔力，将噼啪作响的能量强行转化为冰层碎裂的刺耳锐响，朝着火焰怪物猛掷而去——暴风雪撞上火焰护墙炸成漫天烟霭。她强行将魔法洪流压向地面，在怪物所处的火柱周围堆起违反常理的厚重冰堆，凝结成参差错落的晶莹冰障在烈焰中熠熠生辉。浑浊的融水顺着铺石路面蜿蜒流淌。
‘成了！’凯欢啸着朝火焰轰出咆哮的飓风，将火舌横向撕扯过庭院，沿着怪物焦黑的轨迹倒卷回去。尽管火焰扭曲摇曳，却未见衰减。玛莉透过火焰护盾惊鸿一瞥：人形轮廓，白炽双眼。怪物扬手挥过空气，防护火环陡然暴涨，竟顺着凯的魔法洪流逆势攀升，将火柱催化成通天彻地的骇人龙卷——即便凯强行切断魔法供给，裹挟烈焰的旋风仍持续向着天穹盘旋升腾。
凯不得不俯冲急转，躲过从风暴中心射来的火焰爆裂。翻腾的火墙以飘忽不定的轨迹缓缓向外扩张焦黑拱廊在嘶吼的火墙面前不堪一击：巨石被剐削剥落，石柱轰然倾颓。凯像蝙蝠般在空中曲折闪避，既要躲开呼啸的碎石，又要规避从火障后方迸射的火球。
‘这要怎么突破？’他喘着粗气，‘我反而帮它壮大了！根本找不到攻击空隙！’
“我们会飞。”玛莉冷峻地说，“它不会。倒要看看这火墙能垒多高。”
他们沿着扭曲的火柱盘旋攀升，灼热的气旋在周围翻涌闪烁，试图将他们拽离航路坠入火海。镶着红边的黑色烟云直冲霄汉，但两人最终超越了火焰的极限。浓烟随风北去，脚下只剩跳跃摇曳的炽白光环环绕着核心的星点火苗。
‘就是现在！’凯怒吼着俯冲而下。但当他们朝着目标——那只火焰瞳孔的明亮焦点——疾坠时，火焰甬道再度收窄，火墙向内合拢，逼得凯不得不中止俯冲，在烈焰合围前再度冲向天空。
‘该死！’他急促喘息。遥远的下方风声捎来缥缈的呼唤，哀婉中带着嘲弄。玛莉，那个声音呼唤着，玛莉。
火焰之环颤抖着向前推进，核心处的火花沿着无情轨迹朝凯仓促筑起的土墙逼近。这道屏障困不住那怪物太久。玛丽想起它像蜘蛛般从梦境天花板上爬来的模样，或是跃上墙壁笼罩父亲的场景。他们试图困住它的努力将被轻易瓦解。而它必将带着那股狂暴的龙卷风——借助他们的力量，借助凯自身的魔法——冲进贝尔索城。
整座城市将被彻底摧毁。
风暴之上，烈焰之巅，玛丽如同立于剑尖般维系着岌岌可危的平静。周遭一切变得异常鲜明又遥不可及：心脏的轰鸣，呼吸的嘶哑，以及下方蜿蜒远离宫殿的街巷轮廓。她翕动干裂的嘴唇说道：
“我知道该怎么做。”
凯猛地回头看她，金瞳因骤然领悟她的意图而惊惶圆睁。“玛丽，不行，”他嘶喊道，“你会没命的！这办法根本行不通！”
但记忆深处有个声音也在回响。法拉大师曾说：你从不相信自己。若能学会信任，纵使整个阿斯加德与你为敌，他们也必将对你心存畏惧。
“保持信念。”她绽开带血味的微笑，俯身将脸颊贴上龙鳞。纵然话语被狂风吞没，那份通过羁绊传递的轻语依然铮鸣作响：“相信我。”
她扯下污秽的长袍任其飘落，那抹黑色如残蝶翻飞，现出紧贴身躯的皮质内衬。她指向下方，指向火焰之环中心饥渴跃动的怪物火花。
“尽量俯冲，”她屈膝蓄力，沙哑指令。此刻她不信赖自己的双腿，却坚信他的双翼。“由你判断时机。天空是你的领域，你懂得如何驾驭气流。你会知道我该何时跃下。”
“九神庇佑。”随着龙卷风眼迫近，在下方张开巨口，凯的絮语持续渗入她耳畔，“九神助我等。九神垂怜——”
他们冲破浓烟帷幕。玛丽双眼灼痛泪流。火焰通道参差不齐的边缘在眼前狂舞，逼近之速快得令人窒息。
“就是现在，”凯喘息道，“跳！”
玛丽横剑于前纵身跃下。
电光石火的刹那，她仿佛生出了承载自身的羽翼仍在翱翔。火柱边缘在身下急速掠过。随后天地倾覆，她的飞跃化为坠向地狱之口的俯冲。
火焰吞噬视野，灌满耳膜，咆哮着抹除一切听觉。灼热空气令鼻梁、脸颊、前额焦灼紧绷，高温蒸发了汗水，裸露手臂的汗毛瞬间焦枯。深渊之下，一张火脸仰面迎来，两只空瞳如星辰闪烁。她紧握剑柄奋力下刺，利刃破风嘶鸣。朝着那个用母亲嗓音说话的怪物俯冲而去。
撞击的冲击令她恍若砸向大地，双臂没入火焰直至肘部，剧痛尖啸着炸开。不知是她还是怪物在嘶嚎——那张裂口扩张到超乎常理，喷涌白炽光芒直至五官扭曲坍缩，如将熄的余烬向内湮灭。玛丽瘫倒在焦黑坑洞中，肿胀裂开的双手紧握已成珠灰色的长剑。凝视间，剑身碎裂成灰随风旋散。
火焰怪物消失了。她做到了。她消灭了它。
但这不可能。因为她的双手、双臂仍在燃烧，九神啊，疼痛的白光仍在灼烧。它们定是在持续燃烧。否则无法解释。那真是她的双手吗？她无法松开紧握剑柄的手指，甚至遗忘了如何松开。剧痛焚毁了所有认知。焦黑的皮肤鼓起水泡又绽裂，露出猩红的血肉沟壑。
或许，火焰正是钻进了这些裂痕。
就是这样。这个念头在她眩晕的脑海中盘旋，从一片白热之海中浮现。我现在必须成为火焰怪物了。它就在我体内。
当她瘫倒在地，凝视着烟熏火燎的天空时，她感受不到肩膀和背部接触地面的触感。连大地都已从火焰中逃离。
万物都在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