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在仿佛永无止境的一分钟里,玛莉只能仰望着天空,徒劳地喘息。她试了好几次才踉跄着跪起身子,拼命将空气压回肺里。坠落让她的全身震痛不已,但训练成果救了她的命:没有骨折。怪物从凯掷破的商店橱窗里滑出,嘶嘶作响却毫发无伤。当它扁平的脑袋左右转动搜寻猎物时,玛莉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般震耳欲聋。但即便看见了她,怪物也视若无睹。它猛然扭身追向街道尽头——凯展开双翼追逐混沌时投下的阴影。
她的长剑在铺路石上泛着白光,她慌忙重新抓起武器。当握住剑柄借力起身时,她与凯之间的联结在魔法洪流中挣扎绷紧——那是焦躁饥渴的浪潮。她试图安抚这股力量,可即便稍作触碰,激流就几乎将她掀翻,贪婪地想要淹没她、拖垮她,冲破她的躯壳向四面八方逃逸。这次接触让她立足不稳,一阵凶暴的旋风骤然卷起,袍摆缠住双腿,推着她踉跄前冲了几步。
那是凯的魔法,是狂风的呼啸。他试图调动力量——却过度了。魔法根本不在乎对抗混沌,它只渴求自由,正在拼命挣脱束缚。凯即将失控。
玛莉拔腿狂奔,诡异的风加速着她的脚步,将恐惧搅成支离破碎的尖叫。前方凯挣扎的翼影正朝着地面可怕地螺旋下坠,撞塌建筑外墙的石块轰然砸落街面。当他的剧痛贯穿她身体时,玛莉一个趔趄。凯起身的速度和玛莉同样迟缓,全身僵硬地垂着头,双翼大张不停颤抖。空气中魔法噼啪作响,如同蓄势待发的雷电般难以抑制。在他争夺控制权时,两人之间的联结痛苦地扭曲翻腾。
而怪物正舔着扁平的嘴唇,伸出致命利爪,一步一步逼近,仿佛在品味这个时刻。等待着给予致命一击。
炽白的怒焰在玛莉血脉中奔涌。她被狂风、愤怒与恐惧推动着冲向街道那端。历经重重磨难,凯仍是攻击目标。既然她不肯背叛自己的龙,混沌爪牙似乎不摧毁他——或逼他自我毁灭——就绝不会罢休。
"离他远点!"她嘶吼着滑步插进凯与怪物之间,此时乌云蔽日,雷鸣撼动大地,"不准碰他!你敢!"
怪物似乎认出了她雪白的剑刃,昂首嘶鸣着挥出利爪,数把弯曲的恶毒飞刀破空袭来。玛莉举剑格挡,象牙白的剑身碰撞铮鸣。反倒是怪物的爪子崩出了缺口。
她能伤到它。玛莉的怒火燃得更旺,尽管其间仍夹杂着恐惧的脉络。她尚非真正的战士。怪物湿润阔口中的竖瞳映着她的死相。
但她能伤到这怪物。她要让它畏惧自己。
身后的凯依然纹丝不动,如同石雕般僵立,呼吸破碎不堪。必须把怪物引开。她闪过又一记爪击,猛劈在怪物黏滑的外皮上留下深痕。怪物尖啸着后跳,恰好甩动铿然作响的长尾扫向她的下盘。玛莉重重摔在地上,但训练本能令她立即侧滚翻身;利爪擦过她片刻前所在位置的石地,迸溅出火星。
估量你的敌人。父亲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仿佛他就站在身旁——此刻她刚格开又一记利刃般的攻击。沉住气。观察他们的动作。毕竟,这与在龙守卫营地外那个铺满锯屑的大训练场上与龙对练并无太大不同。这怪物不像奎恩那样会手下留情,但也并非训练有素的战士;它的攻击不过是垂死挣扎的野兽本能。它速度极快,怒气冲天,更可怕的是浑身武装。这里早已超出护爪和训练棍的范畴,这个念头让她瞬间五脏六腑都化作了水。
但与对练对手可能采取的策略不同,这怪物毫无战术可言。混沌的注意力必定分散在别处。这怪物不过是个被派来摧毁他们的发条木偶,招式终究有限。
玛丽侧步移动,格开一记又一记猛击,将怪物从凯蹲伏的位置引开,逐渐靠近街道旁巍然耸立的建筑。就是那里:她需要的契机。那栋被凯坠落时撞毁半边的建筑,残留的石砌立面布满裂痕。或许她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次她预判到尾巴的攻势,挥剑斩去,一截断尾从怪物躯体脱落,沉重地砸在地上化为雾气。怪物抽搐着发出尖啸,玛丽也对着它厉声嘶喊,同时向后跃入那道摇摇欲坠的石墙阴影中。
"来抓我啊!"她在空中挥舞双手,抖动着长袍,"来啊!这招我多得是!来追我!谅你也不敢!"
怪物俯首猛冲而来,横穿街道的速度远超先前,鞭子般的动作犹如出击的毒蛇。她在最后关头闪身避开,任由怪物撞上建筑残骸。当怪物甩头寻找她时,正如玛丽所愿,上方的石块摇晃倾斜,轰然坠落在街道上将其掩埋。
玛丽转身狂奔,拼尽全力冲向蜷缩的凯。身后石块滚落,怪物暴怒的嚎叫震天响。塌方困不住它多久——既然凯曾将它埋入地底它都能破土而出,但或许能争取些许时间,刚好够她赶到他身边——
破空声从身后袭来,某物击中她手中的剑,兵器哐当落在铺路石上。她踉跄停步猛然转身,只见怪物的长舌正缩回血盆大口,它已抖落最后几块压身的巨石。她发誓那怪物正对她狞笑。
"不,不,不。"玛丽边后退边喃喃自语,"动脑子。快想办法。"
她冲向长剑,但怪物的长舌再次射到面前将她绊倒。紧接着利爪扫来,她翻滚勉强躲过。她转向侧翼突围,指望怪物转身时能迟缓些,但即便真有影响也微乎其微。刚躲过一记挥击,她连滚带爬刚站稳,又不得不再度扑闪规避。她喘着粗气踉跄后退,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而凯仍凝固在街道中央,如同石雕的滴水兽般纹丝不动。
怪物对她发出嘶嘶声,当她抬头凝视时,它的眼皮不停颤动。这条拥有蛇蛙特征的庞然大物有着龙族体型,显得无比怪异。
龙族体型。当怪物迈着起伏的肩胛骨逼近时,玛丽突然睁大双眼。她冒出个念头,一个疯狂、荒谬、愚蠢至极的念头,这可能会让她丧命,但想到法拉大师,她便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带着无声的尖啸扑向受惊的怪物。
在怪物反应过来出击前,她已纵身越过利爪。靴尖踏上它肘部突出的骨刺——与巨龙伸展的指关节何其相似——借力跃上怪物的脊背,双臂紧紧环抱住它粗短粘腻的脖颈。
那生物尖声嘶鸣、猛烈挣扎,试图将她从栖身处扯落,但无论是利爪般的趾刃还是残存的短尾都够不着她。它直立起身子左右狂甩,发出愤怒的嘶嘶声,但玛丽早已习惯攀附龙背,尽管覆在怪物体表的冰冷黏液令人作呕,反倒帮她稳住了身形。
"快走!"她朝它吼道,用靴尖猛踢它的脊背。"驾!快动啊,你这恶心的蠕虫!"
怪物旋转尖啸,街道在周围天旋地转,他们还是歪歪扭扭地缓慢挪离凯蹲伏的位置,朝着街面上玛丽那柄如白色细针的长剑移动。她等待许久,眼看怪物踉跄着逼近剑刃又退开。最终她猛地挣脱怪物黏腻的身躯纵身跃下,抓起地上长剑,旋身挥剑的刹那,怪物正全速撞上剑锋——整柄剑身几乎尽数没入它苍白的胸膛,冲击力推得玛丽踉跄后退。
她原以为它会毫发无伤地甩开这一击,用利爪将她撕碎,不料它竟向后瘫倒,发出窒息般的声响。当剑刃带着湿漉漉的抽吸声拔出时,涌出的是一股盘绕升腾的雾汽。
"没错,"玛丽喘息着挥舞长剑。剑刃沾满莹绿血液,正嘶嘶作响逐渐雾化。"就这样。退后。继续退。"
怪物畏缩着躲开剑锋,喉间汩汩作响,嘴角逸散着雾气。当她挥剑劈砍时,它蜷缩着退得更远。
"滚出去!"玛丽带着哭腔嘶喊,发狂般追刺那怪物,"快滚!"
最终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它转身逃窜,沿途洒下缕缕旋舞的雾气消融在空气中。
玛丽踉跄着喘息,耳中充盈着蜂鸣般的杂音。街道已空无一人,唯有远处仍回荡着尖叫哭喊。大道尽头,宫墙上方翻涌的黑烟筑起一道阴森幕墙。
皇家大道上只剩她和她的龙。他尚未完全石化的唯一迹象,是随着粗重呼吸剧烈起伏的侧腹。乌云仍在头顶翻卷,电光隐现,远方雷声低吼。却无半滴雨水降下——他正强撑着控制云雨。这份隐忍让相对的寂静绷紧如弦,仿佛空气下一刻就要迸裂。
"凯。"她嗓音沙哑。他似未听见。她缓步靠近,一手前伸,任由剑尖拖曳地面。不久前她才对他说过:我不害怕,至少不怕你。此刻这话可还作数?当她逼近时,那双金眸猛然睁开,凝望着她却毫无辨识,如同猎隼的锐利注视:凶暴,危险,完全野性。
"凯?"她哀声唤道,"是我,玛丽。你安全了。"
她不能犹豫。若显迟疑,若露惧意,都会击垮他。但过了许久,她才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极缓极轻地将掌心贴在他面颊上。
魔法如狂澜般撕扯着她,她在意识表层挣扎片刻,蓦然忆起议会厅里奏效的方法。
"呼吸。"她轻语。吸气。呼气。如悠长波浪。如起伏山丘。如轻柔秋千。魔法并未退却,但渐渐与她的节奏同步,狂乱波动逐渐平复。凯战栗着吸了口气,眨了眨眼。当他找回自我,当羁绊中彼此的触碰相汇,他的面容似乎逐渐柔和。联结在魔法湍流消退时愈发明亮,如歌般在二人间回荡。阳光从消散的云层裂隙透入,映得凯红金相间的鳞片流光溢彩。
"我弄丢他了。"凯低语,羁绊因他的沮丧与羞愧而黯淡,"卡奥斯。我让他逃了。"
"别管他,"玛丽斩钉截铁,"眼下我们有更棘手的麻烦。"
一阵爆裂与轰鸣沿街道传来,玛丽扭身望去,但见火焰跃过宫墙,在烟幕底部投下晦暗的闪光。玛丽心头一颤。这火势远胜当年吞噬她家园的那场大火,更甚于焚毁宫殿温室的那场灾劫。水龙环绕火场盘旋,喷吐着细弱的水流与冰息,却不过是环绕地狱之火飘摇的碎片。
“他们根本不可能扑灭那样的火势,”玛丽说道,“有那头怪物在驱使火焰,他们最多只能延缓火势蔓延。”她咽了口唾沫。空气里弥漫着烟尘味。“那是我的怪物。”
“你今天已经战胜过一头怪物了,”凯轻声说,“而且还赢了。”
“正是如此。”她又咽了下口水。喉咙发紧,心脏像蜂鸟般在胸腔里嗡嗡振鸣。但她还是冲破恐惧的阻滞,竭力发出声音:“现在我必须去对抗那一头。它是我的造物,会毁灭整座城市。我必须面对它。”
“你是说我们。”凯的金色眼眸重新泛起暖意,恢复了人性的深邃。玛丽将前额抵住他的额头,感激得哽咽难言。“我们一起面对,玛丽。你从不孤单。现在不是,永远都不是。”
她深深吸了口气,肩膀因战栗而绷直。
“好吧。”这句话轻若耳语,但终究说出了口。“我们最好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