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凯从未处在请愿者的位置上——被人领着穿过排满长椅的前厅进入议事会大厅，走向那几级低矮台阶，台阶将议事会及其长桌置于任何受召见或质询者之上。这种新视角既怪异又令人不适。他与玛芮被六名守卫夹在中间，那些人随身带着铁镣。金属冰冷死寂的气味丝毫未能减轻凯心头的恐惧，也未能平息他体内翻腾的魔力。
当他们被押进大厅时，二十四双石雕般的眼睛齐刷刷落在凯与玛芮身上。斯凯山特占据了长桌首位的国王座椅，凯强压下涌起的怒火。这分明是故意挑衅。凯偏不让他得逞。
“凯·阿法尔-扬格，”斯凯山特拖长音调宣告，“阿尔维利亚的王储，你被传召至议事会，以便我们评估你继承王位的资格。尤其鉴于今日你格外大逆不道的抗命行为。你违反隔离令，置我国民众于毁灭性瘟疫的威胁之下——此举完全违背了本议事会的明确指令！”
凯咬住舌头，深吸一口气，缄口不言。
“就个人而言，”首席议员轻嗤一声，将披风一角甩过肩头，“我认为你的行径至少应当立即处以流放，但我的同僚们秉持睿智，坚持要遵循程序。那么，你还有什么要为自己辩解的吗？”
“只有自从我父王被迫退位以来，我反复向诸位强调的事实。”凯保持声线死寂般平稳，“这场瘟疫不会人际传染。我们已确认这点。疾病仅通过怪物造成的伤口传播，而隔离令导致龙卫队防守城池时束手束脚。这导致感染病例增多而非减少。议事会却执意否认。”
“看来你向议事会陈述的仍是这套陈词滥调，”斯凯山特讥讽道，“你至今未能提供任何证据。”
他们不能提及炼金术师的参与。她的性命危在旦夕。若那道致死咒语是道保险，混沌将施加于她的惩罚不堪设想。凯屈伸利爪，回忆起怪物毒液在体内肆虐的痛苦。君王有时不得不做出残酷抉择，父王曾这样告诫他。但他不会做出这种牺牲。若真如此，他永世不会原谅自己。
“那就去问首席医师，”他提出折中方案，“他当时也得出了相同结论。”
“‘当时’？”布拉肯·约尔尼尔慢悠悠地说，“这就是你认为可行的标准？‘当时得出结论’？基本确定？”
凯盯着副议长愣了片刻，震惊难言。连约尔尼尔现在也要与他为敌？
“议事会采取行动时证据更不充分，”凯厉声反驳，“紧急事态需要果断行动。我们都很清楚。你们选择的道路是错误的。”
“好吧。”约尔尼尔单手托腮，仿佛只是出于无聊的好奇心发问，“说到证据。你能为我们展现人类形态吗？”
“现在不行，”凯低吼，“我怒火太盛。”
“若你们需要他能变形的证据，”玛芮开口，“查查王室账目。他刚在宫里记了笔新衣账。前几日我们去了商业区。问问他去过的裁缝铺。或是‘母猪喵叫’酒馆的老板。”
“你们去了商业区？”另一位议员猛地从座椅上直起身，厉声质问，“没有护卫随行？”
“至少也是不负责任。”另一人咂舌附和。
“你们认真的？”凯一掌拍向地面，“议事会从前何曾在意过我的安全！”
“亲爱的孩子，”约尔尼尔说，“你以往鲜少离开宫殿。有谁知道这次小小出游呢？”
凯怒发冲冠。“我算什么，囚犯吗？”他恨不能越过长桌揪住那人衣领猛晃。你们怎么回事？他想大吼。究竟发生了什么改变？
“回答问题。”斯凯蒙特呵斥道。
“不，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只是需要新衣服。我和玛丽在外出时去了龙卫酒馆吃晚饭。这有什么值得提的？”
“如果你们遭到袭击怎么办？”约尔尼尔说，“或者被绑架？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身份？想过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你父亲会感到震惊的，”另一位议员插嘴道，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
这次凯无法置之不理。“别跟我提我父亲，”他厉声道。
约尔尼尔靠回椅背，朝斯凯蒙特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我无需多言”。
“凯非常认真对待自己的职责，”玛丽插话道，“我们一直在阿卡德米学院与法拉大师训练。而且我们找到了伤害那些怪物的方法！”
这话让他们大吃一惊；满屋子人交换着惊疑的眼神。
“这最好不是信口开河！”有人不满地哼道。
“当然不是，”玛丽立刻反驳，“昨天我迎战了在花园尽头作乱的那只怪物。我伤到了它。”
“看在九神的份上，听听这姑娘说话，”桌尾一位女士喊道，“我们需要能伤害这些怪物的方法！”
“很好，”斯凯蒙特厉声说，“解释清楚。”
“我能制造东西，”玛丽说，“用类似象牙的材料，但更坚固、更锋利、更轻便。我就是这样打造了那把剑——我留在隔离室的那把。我用那柄剑砍断了怪物的腿，它无法自愈。”
窃窃私语取代了惊疑的目光。
“让我确认一下，”一位议员开口，语气充满质疑，“你，一个没有学徒经历的阿卡德米学员，打造了一把剑。”
“我演示给你们看，”玛丽平静地说，伸手取下一根发簪。她攥紧被簪尖刺出的血珠，伸手向前；一柄象牙色长刃自她掌心生长而出，如破土新芽。满座顿时惊叹四起。
“我早说过！”先前询问过玛丽能力的老者激动道，“学院里早传过她的天赋！太神奇了！我跟那些老古板说过这能力肯定有用！”
“把武器交给卫兵，”另一位议员厉声道，“此处不得携带武器！”
“你能制造更多这样的武器吗？”有人急切追问。
玛丽不情愿地将武器递给最近的守卫，昂起下巴：“我已经造好了。”
“我们把武器交给了学院大师们，”凯插话，“还有龙卫队。供他们巡逻使用。”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布拉肯·约尔尼尔用难以置信的目光长久注视着凯。“所以你不只放走了精英小队，”他说，“还给他们配了武器。”
“用这些能击退怪物的武器，”凯说，“我们当然这么做了。否则如何指望他们保卫城市？”
“我认为，”斯凯蒙特阴沉地说，“这些已足够我们商议了。卫兵，护送王子和他的驯龙者离开议事厅。”
凯伫立原地，先怒视斯凯蒙特，又瞪向约尔尼尔，直到卫兵小心翼翼地拉扯他示意离开。他甩开卫兵，大步走回前厅，留他们在身后慌忙追赶。
“对不起，”门在身后关上时玛丽说道，“我不该提起我们在商业区的事。我以为如果有目击者能证明你当时是人形，会对情况有帮助。”
“不是你的错，”凯低沉地说，“我觉得无论我们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们的想法。我们告诉他们的都是实话。”或者说，至少是尽可能多的实话。
玛丽来回踱步，但房间太小容不下凯这样做，他的手臂仍因怪物毒液隐隐作痛。对自身处境的忧虑如巨石沉入胃底。在那不自然的睡意吞噬他之前，他还能保持清醒多久？还要多久会从他噩梦中凝聚出怪物肆虐王国？有一瞬间，他病态地好奇自己会孕育出何种怪物——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具现化会是什么模样？但这个念头刚浮现就被他强行压下。
他是真的不想知道。
这绝对是件可怕的事——对此他毫不怀疑。否则混沌为何如此执意要让瘟疫专门感染他？但话说回来，混沌也在窥探感染者的梦境——胡尔达·怀尔德已经证实了这点。
难道现在连凯的思维也要被窥探了吗？
这个念头令人作呕。父亲曾对他推心置腹：分享过议员们的机密情报，他们的弱点与政治立场；带他参加过与乌格尔官员的秘密会谈；他们讨论过贸易路线，贝尔索的防御体系——诸神啊，若凯也这般被渗透，阿尔维利亚就全完了。他们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混沌将能预判他们的每一步行动，攻击这个王国绝大多数人都不知晓的命门。
"喂。"玛莉搭在他肩头的手让他一惊。"深呼吸，好吗？"
凯僵硬地上下点头，试图照做。他胸口发紧，肋骨仿佛困不住膨胀的肺叶。魔力化作蛇巢，嘶嘶扭动着要从他掌控中溜走。
"我无能为力。"凯低语道。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仿佛四面受困。即便当初被魔力反噬，在那些失控造成破坏的时刻，至少他的思想仍属于自己。而如今有人竟能夺走这份自主，这个念头让魔力化作飓风狂啸，迸溅着恐惧的惊雷。
"呼吸，"玛莉急切地低语，将前额抵住他的，"保持积极。"
凯合眼凝神于她触碰龙鳞时冰凉的触感。平静从她的指尖蔓延，渗入他体内，将狂躁的魔力从巅峰抚平。
保持积极。积极。他们现在有玛莉打造的武器。这总归是希望。若混沌真能窥视梦境——他们尚不清楚对方能窥探多少。既然已知晓混沌的行径，或许也能反向追踪。利用这种连接反侦察。得再找治疗师谈谈。
可是万一，万一......
不。没有万一。他绝不能陷入恐慌的漩涡。眼下要应对的危机已经够多了。他睁眼迎上玛莉榛色的眼眸，那蓝棕交融的瞳色。平静顺着羁绊涟漪般传来，让一个愿望浮现在思绪中：渴望能以人类形态与她并肩而立，让她的指尖再次拂过自己后颈，为他系上发带。
议会厅大门再度开启，惊动了二人。
"议会已有决断。"传令官宣告。
玛莉吞咽了一下："这么快？"
"他们倒贴心，没让我们久等。"凯起身道，"且听听他们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