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军械大师已备好木箱等候——这是个衬着皮革的木制框架，配有专为龙爪设计的结实绑带。她对凯匆忙扔进包裹的方式表示不满："这样粗暴对待武器，还指望刀刃保持锋利？"但当凯指向院墙上方升起的烟霾时，她便噤声了。
升空后，他们顺着烟迹追踪源头。几处暗色烟柱升入渐明的天空，尽管信使说得严重，这些烟柱相对稀薄，远不及吞噬宫殿温室的那场大火。当他们向贝索尔俯冲时，凯的心曾短暂升起希望：或许消息在传递过程中被夸大了，或许情况没那么糟。
但当他们掠过城市上空飞向金融区时，希望的火星迅速燃成灰烬。
火势确实零散，水系龙族正喷吐水柱盘旋灭火。但整个区域——十二个街区的云石柱廊与宽阔林荫大道——已被砸得粉碎。规整的街道网格模糊断裂，到处散落着残骸。巨型石砌建筑坍塌成四处滚落的碎块，树木断裂倾折。残垣断壁间，时而可见半截墙面或残破的旋梯突兀地耸立在废墟之上。
"仁慈的诸神啊，"玛丽说，"龙护卫队在哪里？就算没有精英中队，他们也该遍布现场才对！"
“也许他们正在追捕犯下此事的怪物，”凯试探着说道，但心情愈发沉重。难道他们的防御力量已经如此捉襟见肘？
“来调查的不止我们，”玛丽凑到他肩头说道，“看。”
标志着街区入口的宽阔石拱门依然完好，周围聚集了一小群围观者。从他们素雅昂贵的衣着判断，多半是银行家和商人。他们焦躁地在街道上转悠，高声争论着，手势夸张。阳光在头盔和矛尖上闪烁：城市卫兵正在街区各处布防，骑马的士官指手画脚地发号施令。还有个身着孔雀蓝绿服饰的身影，两侧各有一条龙将他与人群隔开，正伫立审视着这片废墟。
“首席顾问斯凯蒙特！”凯俯冲落地，放下装满玛丽武器的板条箱，“我必须和您谈谈。”
“殿下，”斯凯蒙特冷淡地回应，“您来了。终于。”
凯咬紧牙关不受激将。“我听闻消息即刻赶来。发生什么事了？”
斯凯蒙特向身旁的卫兵摆了摆手：“副官，你来汇报？”
副官布满尘垢的脸上带着血淋淋的擦伤，紧张地向凯行礼。凯猛然意识到她与自己年纪相仿。她恐怕刚入伍不久。“殿下。没人清楚具体来源，但事发就在本街区。怪物可能源自某个卫兵，也可能是昨夜加班的文书突发恶疾。我们找到几名幸存者，是银行的安保人员。他们完全措手不及。是隔了几条街的高堡居民发出的警报。”
“这么大规模的破坏转眼就完成了？”玛丽的质问让副官瑟缩，“龙卫军当时在何处？”
“我们小队在南端全力应付另一头怪物，”副官急促解释，“等摆脱纠缠飞往东部响应警报时，大部分损毁已成定局。那是头狂怒野猪般的生物，体型却暴涨二十倍，多生附肢，尾巴犹如重锤。我们拼死引开那东西，将它逐出贝尔瑟城。虽然成功引导它穿过东门而未摧毁更多建筑，但...我敢说您能循着痕迹找到我们的路线。”
“单支小队要防守的范围未免太大。”凯斜睨斯凯蒙特；首席顾问扬起了下巴。
“当时没有其他人手了，”副官无奈道，“我们的巡逻范围在南部和东部。为覆盖整个区域而分散部署，但对付怪物需要六人全力协作，若同时出现两头...我们已竭尽所能。其他队伍根本来不及支援。”
身后人群骚动起来，叫嚷着要亲自查看损失，取回合法财产。副官的龙猛然转身面对试图溜过去的金融家们，发出威慑性的低吼：“禁止入内！退后！”
众人慌忙退散，城市卫兵持矛列队上前，迫使喧闹的人群后退，叫骂声却愈发激烈。一块石头掠过空中，无害地弹落在另一条龙的鳞片上。
“必须全面封锁这片区域，”凯说道，“否则等人们开始挖掘财物，局面将无法控制。”
“如您所愿，殿下。”首席顾问躬身道，“我们早有预见。这正是调动贝尔瑟城防军的原因——此刻他们正在布防。毕竟龙卫军已然分身乏术。”
凯锐利地注视斯凯蒙特，对方报以意味深长的浅笑。龙卫军直属于王室，而城防军却隶属议会管辖——因贝尔瑟作为阿尔维利亚公国之一，自治权归议会所有。理论上议会亦需听命于王权，但凯不禁思忖：若两者立场相左，城防军的忠诚将归于何处？严重减员的龙卫军是否还能守护王座？
“我们的防御体系过于薄弱，”凯刚开口就被首席顾问打断，对方语气圆滑而倨傲。
“确实如此。但殿下，我相信您通过学业已经明白，这次不幸事件足以动摇整个国家的经济体系。信贷与债务的账目基本已被清零。议会作为人民代表，其职责是确保民众财富得到保障，直至重建账目记录并恢复基本金融秩序。要理清这团乱麻，我们可有得头疼了。”
玛丽站在凯的身侧，用警示的眼神与他交汇。凯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对首席议员的语气不予置评。斯凯山以为他受过什么样的教育？好吧，他完全可以用同样的傲慢回敬对方。
“是，我明白。”他低沉地说，“恢复秩序才是我唯一关心的事。从阿尔维利亚银行没收资产百害无利——这点我父亲亲自教导过我。但就现状而言，我想您也会认同我们的资源正在枯竭。除非解除封锁，否则我们无法抽调城防军来守卫这片区域。首席议员，您必须释放精英中队。我已确认这场瘟疫不具有传染性。而我们急需那支中队。”
玛丽用力点头，但未等她出声附和，斯凯山已沉下脸色，扬声说话引得周围人侧目。
“殿下，请自重。局势已在掌控之中。我们正采取一切必要预防措施保障和平安全。”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化作仅容凯听见的嘶语，“此刻此地，我们经不起与王室的琐碎争执——别试图煽动分裂！”
凯愤然后退，怒火中烧。“挑起分裂的可不是我！我追求的只是强有力的领导！倘若您肯听我——”
“越权挑起无谓争端？”首席议员挺起胸膛，仿佛膨胀身形就能震慑对方，“这就是您所谓的强有力领导？若想继承王位，最好学会尊重议会的意志！”
话音未落，斯凯山已拂袖而去。他朝守卫打了个响指，对方点头随他汇入人群。望着那道花哨身影在惶恐商人间握手交谈，暴怒让魔力在凯血管里沸腾。他胸口发紧，眼前闪烁着细碎火花。此刻若开口，电荷定会如闪电般迸射。突如其来的喧嚣如海啸般几乎要将他淹没——人太多了。他正危险地濒临失控，天哪绝不能在这里失态，否则他们会认定他与今早袭击城市的怪物毫无二致。
“深呼吸。”玛丽在他身侧低语。她的触碰如凉水漫过周身。凯依言舒张利爪，粗重地喘息，努力回忆托法的冥想术。他在脑海中推开满天阴云，直至显现宁静蔚蓝。这至少让他从崩溃边缘稍稍回缓。
“他怎敢...”凯勉强挤出话语。尽管克制愤怒仍显迟滞艰难，他还是只让玛丽听见这些字句，“那个...趾高气扬的...”
“随他去吧。”玛丽安抚着再度躁动的魔力，“跟着我呼吸。来——吸气...呼气...放下执念。”
凯闭眼照做，强迫双肩放松，松开紧咬的牙关。
“我没事了。”他终于喃喃道，“谢谢。”
“乐意效劳。我们先专注解决力所能及的事，好吗？”
武器。怪物。没错。
凯转身寻找刚才对话的年轻龙骑兵。“副队长？”
她身体一僵，睁大眼睛，仍勉强敬礼。“能详细说说近期贝尔瑟周边的怪物动向吗？”
“这个嘛，”她答道，“被驱逐出城后它们似乎不再折返。至少算个好消息。但每只逃脱的怪物都会感染更多人，即便数量不多，也意味着我们要应对更多敌人。”
“它们往何处去了？”玛丽追问道。
“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四处流窜。”副队长耸耸肩，“各个方向都有。不清楚乡间巡逻队是否遭遇过，他们兵力也很分散。我们已召回太多部队守城了。”
「我不明白这些怪物究竟想要什么。」凯皱起眉头，「如果它们只是想饱餐一顿…或者单纯制造混乱，尽可能感染更多人…为什么不留在贝尔索？」
副队长咬住下唇：「殿下，我和您一样毫无头绪。」
凯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迎上她的目光：「你做得很好，你和你的飞行小队都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让她明显一怔，停顿片刻才回答：「西芙·奥列格斯多蒂尔，陛下。」
「我会向你们队长为你请功。」他说，「不过首先，我们有些能让你们任务轻松些的东西。带来了能伤到怪物的武器，能否分发给队员们？」
玛莉打开板条箱展示内容。当副队长掂起其中一柄象牙色长剑时，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轻若鸿毛！这是什么材质打造的？」
玛莉微微莞尔：「这是机密。」
「只要能吓破那些地狱杂种的胆，就算是用干粪做的武器我也照用不误。你们能提供多少？」
待副队长带着成捆刀剑乘龙离去，玛莉转向凯。
「所以，」她脸上交织着疲惫与恐惧的纹路，语气却保持干脆，「现在该怎么办？」
「上来。」待她重新跨上龙背，凯叼起箱子单独对她传讯，「现在飞回阿克德米学院。我们要把龙骑兵从隔离区救出来。」
玛莉僵在他肩头，良久才反应过来：「我们要干什么？」
他振翅升空：「既然议会不听谏言，我只能亲自解放龙骑兵并确保他们武装到位。否则整座城市都会变得和金融区同样下场。若全体龙骑兵能速战速决，或许足以向斯凯山和议会证明他们的不可或缺。」
「可您的加冕需要议会批准啊？首席议员说过——」
凯磨着龙牙：「我清楚他的说辞。但这事与我无关，是为了阿尔维利亚的存亡。若此举让我被贴上失控暴君的标签，那就随他们去吧。我个人尚可苟活，但王国撑不了多久。身为王储，必须将子民置于首位。」
漫长的寂静在两人间蔓延。
「议会配不上您，凯。」玛莉最终开口。
他难以分辨灵魂联结里涌动的情绪。悲伤混杂着别的什么？钦佩？他甩开这个念头，因自作多情而窘迫。
「但他们是我必须面对的，反之亦然。」他偏过头，「若觉得我做得过火，你无需跟随。不必卷入这场风波。」
这次她的回应毫不迟疑。
「我当然要参与，」她厉声道，「难道眼睁睁看你独自背负骂名？不管愿不愿意，我们早就是同舟共济了，凯。」
龙吻浮现笑意。
「我其实求之不得，」他坦言，「毕竟九神见证，没有你我可办不成这事。」
「幸好我们达成共识了。」她俯身贴住他颈部的鳞片，脸颊传来暖意，「那来商量具体计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