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当贝尔索尔的屋顶在下方掠过时，凯伊和玛丽都保持着沉默。这次飞行破天荒地没能抚平玛丽的心绪。纷乱的思绪继续在她脑中翻腾，如同受惊的蝙蝠般疯狂盘旋。
"没关系，"凯伊试图安慰她，"有人暗中算计对我而言早就不新鲜了。"
"你难道不害怕吗？"玛丽最终问道，"面对那些试图毒害你的怪物？"
他耸耸肩的动作透过鳞片传来："身居其位，难免如此。"
"什么？难道这种事也能习惯？"
"我想是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就连曾帮我控制魔法的治疗师和专家也不例外。总有人别有用心。"
"这听起来太可怕了。"
"确实令人疲惫，"他承认，"不得不时刻提防所有人。你总得有个能放松警惕的地方。这也是我找到你时如此欣慰的原因之一。我不必揣测你的意图，也不用想着要领先你一步。这...让人很放松。"
透过契约纽带传来的温暖安全感，让她心头莫名悸动，这与飞行毫无关系。天啊，她这是怎么了？他们刚才还在生死搏斗。他对任何驯兽师都会这样感觉，她羞恼地告诫自己，希望凯伊没有察觉。理智点。
幸运的是，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让我困扰的是..."他犹豫片刻重新开口，"这些怪物真正令我恐惧的是，如果我是目标，那策划者的准头实在太差。如果我是目标，就意味着有人为了接近我掀起这场混乱与毁灭，根本不在乎伤及无辜。"他嗤笑一声，"我早已习惯成为风暴中心。但至少我以前引发的风暴从不会波及王宫之外。"
"那是商业区。"玛丽指着下方说，庆幸能找到话题转移注意力。从空中俯瞰，五彩斑斓的雨棚和布帐篷组成欢快的拼贴画，一直蔓延到街道上。
"好吧，"凯伊听天由命地说，"看看天黑前我们能探查多少区域。"
但随后一个念头如浪潮般席卷玛丽的脑海，她俯身贴近凯的颈项。
"等等！等等！我知道该去哪里找了！"
凯侧身盘旋，低空掠过商铺区寻找足够降落的空地。"在哪儿？"
"炼金术士需要的不仅是书籍和仪器，"玛丽说道，"炼金术士还需要原料。"
* * *
靠近细看，商铺区化作蜿蜒喧闹的迷宫。密集的通道在摊贩与店面间曲折穿行，陈列着珠宝首饰、陶制器皿、发条小玩意、糕点甜品、成匹布料、精美匕首、缀满繁复装饰的夸张帽子——琳琅满目，绵延不绝。
"九神啊，"凯沮丧地说，"在这地方要怎么找东西？"
"怎么，"玛丽反问，"你从没逛过街？今天还算清静的。"
凯似乎没听出她话中的戏谑，只是摇着头凝视那片由人潮、烟雾与商品构成的喧嚣海洋。
"别担心，"她说着将决心如同披风般紧紧裹住自己，"我们只需找个人问问。跟我来。"
这座迷宫般的街巷并非总为巨龙通行而设。凯有时不得不腾空飞越拥挤的摊贩群，在对街等候她。多数商贩并未留意穿行其间的玛丽——她身上见习生的黑袍表明她多半囊中羞涩。但有些店铺专靠学院生意营生，店主们一眼就能认出潜在的跑腿学徒。
在一家堆满羊皮纸、犊皮纸和七彩墨水的街角小店，她用兜里的铜币买了支羽毛笔——倒不是特别需要，但付费顾客总能打听到更详尽的消息。当她谎称奉导师之命采购补给时，店主列出的六处炼金材料商铺大多聚集在同一片区。
"看来范围确实缩小了，"当他们降落在店主提及的某个岔路口时，凯说道。
"我们还能更精确些。在这儿等着。"
门铃叮当作响，玛丽挤进店铺。只见宽阔柜台后立着成排的小抽屉与玻璃钟罩，台面中央摆着闪闪发光的黄铜天平。系围裙的女店主正用石臼研磨材料，闻声抬起头来。
"欢迎，见习生，"她向玛丽致意，"需要什么？"
"其实我在找一个人，"玛丽说，"赫尔达·怀尔德。在学院任教的炼金术士。现在...是我争取学徒资格的最后一周，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找她谈谈，可停课期间她回了贝尔索。"这番说辞与实情相差无几，她很容易就在话语里注入了压抑的慌乱。"您知道在哪儿能找到她吗？"
"恐怕你找错人了，"女人不无同情地说，"我从没听说她收过学徒，连助手都没有。"
"我只想和她谈谈，"玛丽恳求道，"听说她在附近有间实验室。哪怕您能告诉我她离开时往哪个方向走..."
女人审视着玛丽，她屏息等待，生怕对方识破这个计策。
"她通常穿过街道，"女人最终开口，"沿着神殿之路往下走。"
"谢谢您，"玛丽热切地说。女人摇摇头，继续研磨工作。
"祝你好运，"她说，"你会需要的。"
神殿之路如其名蜿蜒通向弗琳娜女神的神龛——他们清单上的另一家店铺就坐落在那附近几个街区外。那家店的伙计虽不知炼金术士姓名，但玛丽的描述让他想起些什么。他觉得那位女士离店时通常右转。
"她肯定就在这个街区，"在又问过两家材料店后，玛丽告诉凯。他们拐进一条阴暗肮脏的小巷，两侧建筑嵌着污迹斑斑的窄窗，投下幢幢黑影，仅透进一线蓝天。
"那就开始挨家挨户敲门吧，"凯沉声道。
他们敲响的第一扇门由个比玛丽小几岁的女孩开启，她胯边还抱着个脏兮兮的婴孩。女孩与婴孩同时瞪圆眼睛，先是盯着玛丽的黑袍，继而望向她身后彬彬有礼等候的巨龙。
"我们在找一位炼金术士，"玛丽说道。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女孩结结巴巴地说，“您是指某种治疗师，还是……？”从房屋深处传来喊声，说晚饭要凉了。
“别放在心上，”玛莉说，“打扰了。”
隔壁房门没有任何回应；一楼的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或许是有人担心镇上其他地方出现的怪物，但凯立起身子窥探上层窗户，回报说那里空无一物，无人居住。
他们差点错过下一扇门；这扇门破旧窄小，嵌在低于街面几级台阶的阴暗凹处。玛莉大步上前敲门。
等待许久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双深色的大眼睛透过瀑布般的黑色卷发打量着他们。玛莉只在讲堂对面见过这些特征，但已足够确认身份。
“赫尔达·怀尔德，”玛莉说，“九谢众神。”
然而赫尔达·怀尔德当着她的面摔上了门。门锁接连发出咔嗒声响——足足三道。
"我们没时间耗了，"凯龇着牙后退半步攥紧拳头，"要是她以为能拦得住龙——"
“别，”玛莉制止道，“你把门砸破会惊动整条街。”她伸手探向发簪，“我有更好的主意。”
将手指抵住第一道锁孔，她将血液注入锁槽，用簪子拨开锁簧，直到临时钥匙能转动锁芯。
"今天你这魔法已是第二次救场了，"凯看着她折断第一支骨制钥匙开始制作下一支，"还想说这只是雕虫小技？"
“你说得对，”玛莉咬紧牙关说道。最后一道锁顺从地发出咔嗒声，她猛地推开门。
除了一盏照亮宽阔工作台的油灯，室内昏暗朦胧。唯一的光源来自走廊尽头：另一扇门正朝着小巷敞开，勾勒出纤瘦的侧影。
“等等！”玛莉冲进主室中央急停，朝着那道身影伸手，“求您等等！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炼金术师闻言蜷缩起身子，仿佛被石块砸中。“我帮不了你们，”赫尔达嗓音沙哑，“我谁也帮不了。”
“您明知这不是真的，”玛莉恳求道，“您对这种瘟疫有所了解——就是催生怪物的那种。若不设法阻止，贝尔索尔乃至整个王国都会沦陷。您知道些内情对不对？而且至关重要。”
赫尔达·怀尔德缓缓转身。从门外透进的光线只照亮她脸颊的瘦削弧线，那双睁得滚圆的眼眸里闪着惊惧的光。
“我帮不了你们，”她重复道，声音发颤，“你们不明白若我尝试会遭遇什么。”
"我是王储，"凯扬声说道。他虽无法穿过前门，但仍将上半身探入屋内，"我能确保您受到保护。"
赫尔达发出刺耳而破碎的笑声：“恐怕现在说这个为时已晚。”
“就是这样，对吗？您在害怕。”这个认知如重锤击在玛莉心口。未加思索的话语奔涌而出：“我也怕。您可知我怕什么？我怕下次怪物袭击所爱之人时无力阻止；怕我制造的怪物正在伤害毫无还手之力的人；怕这一切都有我推波助澜，更怕自己软弱到无力挽回。但我仍站在这里！仍在战斗！这难道没有意义吗？明知艰难仍要抗争？”
炼金术师僵立不动。在令人窒息的漫长对峙中，她们凝视彼此。玛莉自己的话语如钟鸣般在脑中回荡，带着奇异的沉重分量：我仍在战斗！这难道没有意义吗？
真有意义吗？她所有这些徒劳的挣扎？
而后赫尔达·怀尔德颓然垂肩，重新合上了后门，将光线隔绝在外。
“好吧，”她在阴影中轻声说道，面色苍白，“我试试。尽管可能毫无用处。”
“谢谢，”玛莉轻声说道，此时胡尔达拖着步子回到工作台前，重重坐在等候在那里的凳子上，双肘支在木质台面，双手托着头。在头顶灯具的光线下，玛莉意识到这位炼金术士年纪并不比自己大多少。而且她正在发抖。
“所以你知道些什么？”凯追问道，“关于噩梦瘟疫的事？”
“全部，”胡尔达对着桌子说，“我参与了它的创造。”
沉默笼罩了整个房间，沉重而压抑。它压迫着玛莉，让她的呼吸变得微弱而急促。
“你什么意思？”凯质问道，“你协助——你是在帮谁做事？”
胡尔达用手抹了把脸。她看起来自己也没怎么睡好。“我不知道能告诉你们多少。我身上被下了咒语，如果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她打了个寒颤。“如果他发现我和你们说过话，他会亲手杀了我。”
玛莉和凯交换了一个眼神。他？
“但你说得对，”她继续说着，声音凄凉，“我见证了预言揭幕时发生的事。那只是即将到来的灾难的初兆。我无法逃避。我不能坐视不管，任由他做这些事。”
“‘他’是谁？”玛莉试探着问。
胡尔达转身避开灯光，表情扭曲成某种坚硬而痛苦的模样。片刻后她站起身穿过房间，从书架取下一本破旧的书册，快速翻动书页。
“这里。”她把书推给玛莉，玛莉的心口骤然收紧。这正是她从图书馆书架上取下的那本书。“这些不是阿尔维里安的故事。它们来自北方遥远的另一个王国。那里记载着我们传说中遗忘的一些事情。”她轻点书页，“比如这篇。”
玛莉念出标题：“《混沌与魔法之力》？”
“混沌？”凯的脑袋砰地撞上低矮的天花板，挫败地低吼，“呃，太荒谬了！”他的语气在隔绝炼金术士后转变，“玛莉，听好。我需要你帮我转换形态。”
“你是说——变形？在这里？”玛莉环顾四周，看着满架玻璃器皿和闪亮的仪器，咬住嘴唇。她不愿流露疑虑，但确信他能通过契约感应到。
“人们会注意到有条龙把吻部塞进门里坐在那儿，”他立刻反驳，“而且我想亲自读那个故事。之前肯定听人提起过。”他给玛莉一个疲惫的眼神，“我们能不能尝试三分之二形态？求你了？”
若他失控魔法，那也会相当显眼。但玛莉没有说出口。法拉大师说过这关乎信任。信任自己；信任他。
“好吧，”她说着暂时把书放到一旁，“胡尔达，很快就好。”
她穿过房间，双手捧住他的脸，注视着他金色的眼眸，感知力在他魔法形成的金色海洋中铺展。尽管处境艰难，那闪烁的无垠景象仍让她心生敬畏。
如此壮美。
若是她无法掌控呢？
我不在乎。这决心微弱而安静，但她将全部意志倾注其中。我不能三心二意地做这件事。
魔法奔涌而来，穿过她的双臂，贯穿她的全身，像急流中的一叶扁舟将她来回抛掷。魔法浪潮拍打着她，几近窒息与吞没，伴随着凯逐渐升腾的恐慌噼啪作响。
“你能做到的，”她喘着气收紧双手，不知是在对谁说话，“相信自己。”
魔法扭曲俯冲，一阵狂风使得玻璃器皿在架子上叮当作响。每个本能都在嘶喊着让玛莉抽身后退寻找掩体，但她咬紧牙关拒不退让。一次又一次，她拒绝放手。她紧抓住凯，迎向风暴奋力前行。
随后凯的双手——他人类的双手——覆上她的手，破旧紧身外套下他的胸膛随呼吸起伏，脸上浮现的颤抖笑容正是她最后在幽绿微光中见过的模样。两人之间的契约如拨动的琴弦般嗡鸣。
“看吧？”凯喘着气笑道，笑容愈发灿烂，“三分之二形态。没问题。”
玛丽花了一会儿才明白该如何松开他。她的手指在他皮肤上留下了短暂苍白的印记。
"那我们开始工作吧。"她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