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肥皂与热水的疗愈效果令人惊叹。当玛莉穿着崭新黑衣，重新盘好湿发跑下宿舍楼梯与凯会合时，她几乎重拾人形：虽仍疲倦，但已恢复机能。有机能就足以应对工作。
他们向北翼行进。本该充满活力的阿克达米因停课而显得冷清，走廊里零星行人纷纷为玛莉和凯让出宽阔空间。窃窃私语如影随形。凯表面不动声色，但懊恼的情绪仍透过羁绊蔓延至玛莉心中。
北翼三楼是工坊与实验室，这些龙族体型的宽敞房间门牌标注着负责人姓名。多数房门紧闭，不过某个房间飘出刺鼻草药味，一群蓝袍治疗师正边剥除断枝上的叶片边深入讨论。
胡尔达·怀尔德的门也虚掩着。玛莉坚定地敲门后推门而入。
“有人吗？”她呼唤，“我们找——”
但踏进房间的瞬间，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室内一片狼藉。
柜门歪斜洞开，抽屉被拉得遍地都是——有的半开着，有的完全脱出散落在工作台周围。台上堆满玻璃瓶与烧杯，一滩天蓝色液体正缓缓滴落地面，靴跟印带着液体遍布房间。碎玻璃在玛莉鞋底发出脆响。
而炼金术师本人，踪迹全无。
“看起来像是遭人洗劫，”凯轻声说。
“也许，”玛莉缓步走向角落的巨型书桌，“也可能是她匆忙离开。看，书桌也空了。”除了散落的备用羽毛笔和几张写满难以辨认算式的羊皮纸碎片——部分算式被仓促划掉。“墙上原本挂着东西。”灰泥墙上凸出的钉子上留着方形轮廓，那是曾经悬挂之物在墙面上留下的浅色印记。
“橱柜里也没剩多少东西，”凯若有所思地说，“从积灰程度看，这些书多年没人碰过。但干净的架子都空了...”
“等一下。”玛丽跑回走廊，走向正在处理采集物的治疗师们。
“打扰了，”她说道，“我来找胡尔达·怀尔德。”
“那你来得不巧，”最年轻的那个治疗师头也不抬，干巴巴地说。
“她收拾行李走了，”他的同伴——一位深色皮肤的女子解释道，“我们刚听说贝尔瑟遇袭就离开了。学院把我们这层楼的人都召集开会通报情况。关于国王的事。”
“胡尔达几乎是冲出房间的，”另一个更显主妇气质的女人补充道，她卷起蓝色袖管，手指染着绿色汁液，“活像被地狱恶鬼追赶似的。我们猜她可能担心家人。说实话当时大家都忧心忡忡。整个阿卡德米乱成一团，谣言四处飞窜。但上级要求封锁建筑，她本不该离开的。”
“说不定是去照料国王了，”深肤色女子推测道，“否则我想不出她为何要带上三个行李箱。”
“您知道去哪儿能找到她吗？”玛丽问道。两个年轻些的耸耸肩漠不关心，但那位主妇模样的女人抿着嘴陷入沉思。
“她提过在西门贝尔瑟有间实验室，”她最终说道，“靠近商业区。可能去那儿了。或者您可以去王宫打听——如果她真在照料国王，总管应该知情。”
玛丽道谢后告退。
“有意思，”她对悄立在转角旁听的凯低声说——他始终保持在视线盲区。
“她不可能在照料我父王，”凯说，“虽说可能与宫廷治疗师协作。炼金术对魔法疾病作用有限——至少当年父母为我寻医时，他们是这样告知的。”
“但对付瘟疫或许有效。凯，万一——”她顺口直呼其名后突然语塞，意识到失了敬称。
“叫凯就行，”他插话，嗓音里渗着笑意，“继续。”
她甩开窘迫迎上他金色的眼眸：“也许这说明她知情。可能已掌握疗法，或有遏制传播的手段。”
“当真？”凯蹙眉。
“这是她的专业领域。梦境、睡眠障碍之类。”
“可她在疫情曝光前就离开了，”凯指出，眉头愈加深锁，“此事蹊跷。”
“空想无益。去问问总管是否知晓实验室位置吧，他掌握着所有教职工的档案。”
这次总管勉强保持了镇定，但当玛丽与凯走近柜台时，他喉结仍因吞咽动作明显滚动。
“我们仍在寻找胡尔达·怀尔德，”玛丽汇报道，“隔壁实验室的治疗师说她昨日匆忙离开，还带着打包的行李箱。”
总管眨眨眼：“想必是误会。即便只离校一周，她也定会报备。”
“或许是担心家人而忘了手续，”凯提议，“毕竟昨日刚经历袭击。”
“倒也可能，”总管抚着光头沉吟，“但更可能是她同事误判。怀尔德夫人是教职员中最一丝不苟的——总提前一周提交物资申请，相信我，这习惯令人印象深刻。”
玛丽蹙眉。从这个置身于整齐桌案与交叉索引档案中的总管口中，“一丝不苟”堪称至高赞誉。这样的人绝不可能任由抽屉大开、碎玻璃散落满地就离去。
“据说她在西门贝尔瑟有间实验室，”玛丽追问，“能否告知地址？”
总管从眼镜上缘打量她。
“我记得你重修过初级炼金术，”他说道，“胡尔达·怀尔德不指导学徒。若需帮助，不如去找约伦德大师，别去叨扰我们在贝尔瑟的客座讲师。”
“需要帮助的是我，”凯急忙插话，“不是玛丽。我想向怀尔德女士咨询我父亲的病情。她或许能帮上忙。”
玛丽对此点了点头，脸上保持着平淡而不惊讶的表情。显然，拥有一位龙王作为自己的龙族伙伴确实很有用。
管家似乎权衡了片刻这个信息，但他实在无法拒绝皇室的请求。“那好吧，请稍等片刻。”
管家翻遍一个装满文件的抽屉，又打开另一个，鼻梁上架着眼镜仔细翻阅贴着标签的档案。当他反复翻找时，玛丽竭力克制着因不耐与渐增的不安而产生的小动作。
“真是奇怪，”他说，“我好像找不到她的档案。稍等，或许是我的助理正在使用。”
然而即便管家搜遍整间办公室——这里整洁光亮，每片纸张都归置得井井有条——关于胡尔达·怀尔德的资料依然无处可寻。
管家再次擦拭额头，白胡子下的脸庞涨得通红。“这实在太不合规矩了，殿下，我深表歉意。实在想不通档案会消失在哪里。一旦找到我会立刻通知您。”
“有劳了。”
他们离开时，管家正俯身于档案堆中再次翻找，唇间溢出低沉的咕哝。
“嗯，”玛丽终于开口，“这很蹊跷。”
凯神色凝重。“我总觉得管家唯一丢失的档案恰好关于我们的炼金术师，并非巧合。”他抖开双翼，惊得两名路过的学员踉跄躲避，随即收拢翅翼。“或许是我多疑了。”
玛丽苦笑道：“要真如此，多疑的不止你一个。但我想不出谁能盗走档案。那间办公室严禁外带文件。导师们总抱怨得像普通文书员那样抄录资料。”
“既然来了，我们可以试着找治疗龙卫队的医师谈谈，”凯提议，“或许他们对这种疾病已有发现。”
“他们确实把龙卫队隔离在这里了吧？”疲惫中涌起一丝希望，玛丽眼睛发亮，“但我没听说学院里有怪物出没。我们去查探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