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当凯降落在阿卡德米学院庭院时，午后正逐渐冷却成柔和的春日黄昏。玛丽从他背上滑落时差点摔倒，踉跄着撞进他怀里。疲惫如黏腻的藤蔓缠绕在她身上；这些倦意也攫住了凯，引得他打了个震碎骨头的哈欠。
"如果你再不休息，"他说，"我们俩都会垮掉。"
她疲惫地点点头，闭着眼睛靠在他身上。她面容凹陷，带着久病之人的枯槁气色。深重的黑眼圈刻在眼眶周围。
"我不明白的是，"就在凯以为她已经当场睡着时，她终于开口，"这场瘟疫究竟从何而来。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是我？我怎么会是第一个染上这病的人？"
"没去过异国探险？"凯提示道，试图在她脸上 coax 出笑意，"也没做过怪物秘密实验？"
算是成功了：她的嘴角微微抽动。
"怎么可能。"她抬头望向阿卡德米学院的塔楼，那些苍白的建筑在紫罗兰色天幕映衬下格外醒目。"我猜导师们可能在进行各种诡异研究，而我们这些学员毫不知情。但既然如此，为什么生病的不是他们？"
"我们会去问你的炼金术师。"尽管就算她有任何答案，议会也不会在他完成要求前听他说话。而且考虑到他们甚至拒绝承认他已取得进展，还得假设他们究竟会不会认为那些要求算完成。想到这里他不禁怒火中烧。
凯向来连拜访阿卡德米学院都要躲闪——这里人太多，更是所有专家的聚集地，那些专家曾到王宫对他魔法掌控力的缺失皱眉、困惑和评判。但若想达到议会要求的精通程度，希望就在此地。毕竟，即便是转世神明也曾在此求学。其中一位神明刚亲口告诉他们这是下一步该来的地方。
"我不确定去哪儿找她，"玛丽用手抹了把脸，"但管事肯定知道。走吧。"
厅堂对龙族而言尺寸怡人，有着高耸的拱顶和长窗，就连他脚下的石地也出奇温暖宜人。但这座建筑的包容远不止于此。某种东西在他意识边缘嗡鸣，不完全是真实的声音，如同酒杯因音符共振而鸣响。此处的某种魔法正在与他的魔法共鸣唱和。
"你听见了吗？"他转动身体，试图判断自己是否被那幽灵般的回响搅得心神不宁。
"什么？"玛丽皱眉仰视他。
"这里有..."凯一时语塞，随即甩了甩头。"算了。不知该怎么形容。只是...这地方有些特别。好像有人在，或者..."他低下头。"抱歉，我在胡言乱语。"
"不，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她将手安抚地搭在他臂膀上。"他们总说阿卡德米不仅是座建筑。你可能对此更敏感。这种感觉不差吧？"
凯挪了挪身子，试图适应空气中那近乎音符的震颤。"不差。只是古怪。"
管事是个留着奢华胡须的男子，正俯身查看账本。他们走近柜台时，他透过圆眼镜抬眼望来。见到凯时他竟失手掉落羽毛笔，手忙脚乱地找了一阵。
"殿下！"他结结巴巴地说，"真是意外的荣幸！"
就算是福廷国王亲临恐怕都不会让这人失态分毫。所有的震惊与恐惧都专为他这个"不稳定因素"保留。凯叹了口气，吹得账页簌簌作响，管事吓得跳起来。
"我们找炼金术师胡尔达·怀尔德，"玛丽流畅地说道。管事投来感激的一瞥，稍稍恢复镇定。
"噢当然，亲爱的玛丽，当然。她的办公室在北翼三楼。不过她应该已经歇下了。要不明天再拜访？"
"谢谢。"凯说道，对方紧张地欠身行礼。他们离开时凯回头瞥见那人正用手帕擦拭光秃的额头。
"你对人们的影响可真不一般。"玛丽低声对他说。
"是啊。"凯耸起肩膀，"习惯了。"
“法拉大师至少会在办公室待到很晚。”她沿着走廊快步走去，凯加长步伐跟上。“你可以问她训练的事。反正我也得介绍你们认识。”
他稍微振作起来。‘其实我见过她。至少见过一次。’在学院寻找驯龙师期间，他们曾在宫殿有过短暂交谈。那是多年前的事了，但这段记忆始终留存。法拉是唯一把他当人而非威胁、科学标本或无形棋盘上棋子的导师。‘她很和善。坦诚，但很和善。’
玛丽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她。”
‘确实喜欢，’他说着又警惕起来，‘但这不意味着她会愿意让我在这种时候——’
玛丽将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尽管他并未出声说话。走廊在演讲厅入口处转弯，严厉的女声从敞开的巨门内回荡而出。
“在那之前全员执行双倍巡逻班次，”一位女性说道，“本周停课会让安排轻松些，不过加冕典礼后恢复常规时，我们可能还需做些调整。”
发言者正是法拉大师，她银发端庄地站在大厅前端；几排前排座位坐着其他白袍身影。
“小班教学也没什么不好，”其中一人调侃道，引来几声轻笑。
“确实，”法拉淡淡回应，“但管事报告说尽管贝尔索尔发生变故，大多数学员仍选择留下。毕竟学院防护严密，这也在情理之中。还有其他收尾事项吗？”
站在门廊的玛丽轻轻抬手挥了挥。法拉与她视线相交，微扬下巴示意。
“那就明天见，”法拉宣布后，导师们在一片窸窣声中起身。
离开的教职人员并未注意到躲在走廊阴影处的学员和她的龙。最后出来的法拉向凯微微鞠躬致意，挑起眉毛对两人投来长久的审视目光。
“真是，”她终于开口，“殿下。还有阿萨多蒂尔学员。实在出人意料。”
“这是真正的羁绊，”玛丽有些急促地说，“对吧？您能感受到吗？”
“当然，”法拉带着苦笑回答，“恭喜二位。不过必须说明，若想准时毕业，你们面前困难重重。皇室身份在此没有特权——想要继续作为见习生，必须建立牢固羁绊。你们仍需和其他学员接受相同考核。”
‘我们能应对，’凯说，‘只是需要指导。或者说，至少我需要。’
“随我来，”法拉大师沉吟道，“看看你们现在的程度。”
* * *
她带领二人走进穹顶练习场，手腕轻挥点亮墙边火炬。
“这里空间足够。”她的声音在回荡。凯看向玛丽时，她正咧嘴笑着，但火光让她的眼窝显得深陷。
“我以前常幻想能进来这里，”她对他低语。
“殿下，”法拉大师问道，“我猜您仍难以维持人形？”
‘事实上，最近在玛丽帮助下，我恢复了几个小时。’
“很好，”法拉若有所思地轻触嘴唇，“非常出色。那我们从此处开始尝试。”
凯与玛丽对视一眼。魔法在躁动反抗，但玛丽像在悬崖边那样抬手捧住他的脸。这次她的触碰更迟疑，纤指在他鳞片上透着凉意。凯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我们成功过，”她说，“记得吗？”
‘大概吧。’
一阵沉默。
“上次你的魔法...流经了我。记得吗？你说我是光，你跟随了我。”
他确实说过这话，但现在听来如此抽象。魔法正躁动地冲击束缚，伺机逃脱。
‘我不确定这是否明智。’
“别害怕，”她轻声道，但他不确定这话是对谁说的，“试试看。让它流向我。”
他浑身一颤。"要是我伤到你怎么办？"
"这正是我在这里的原因。"法拉大师突然开口，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她以龙形蹲伏在他们身旁，鳞片呈现出冬日天空般平坦的灰白色。"别担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诸神保佑，凯心想。但契约已然存在；玛莉就在契约的另一端，如同星辰般闪耀。仿佛他正站在无底深渊的边缘俯视着她，只需纵身一跃——就像上次那样。
"好吧。"他闭目低语，试图让心神平静下来，"没关系。"
随后——如同逐根松开手指般——他彻底放开了控制。
当魔法脱手而出的瞬间，他就意识到情况失控。魔力并未顺着契约通道流转，反而四处飞溅，任凭他如何拼命想要收回都无济于事。"不！"他惊叫出声。室内骤然卷起的狂风逼得玛莉踉跄后退，狂风总是最先出现的征兆。墙上的火把猛然窜高。"快停下！"
法拉大师展开双翼，一堵弧形石墙应声矗立在凯面前，隔绝了他与驯龙师的视线。这道屏障挡住了随后喷涌而出的气浪，将其引向远端墙壁。石墙在轰鸣中化为齑粉，碎石如投石车击般喷射进走廊。
"适可而止。"法拉厉声说道，一道气旋牢笼瞬间困住凯。但魔法暴走尚未结束。他呛咳着试图压制，火焰却从口中喷涌而出，在地面蔓延，卷入旋转的气盾后化作冲天烈焰。
"停下！"凯哀嚎着试图调动水元素抗衡，魔力却扭曲凝固成冰晶爆裂四射，碎冰如箭矢般致命地席卷整个房间。
就在这时——某处亮起光芒。源自内心深处。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碾压过暴走的魔力，将其彻底平息。他突然又能看见玛莉了，对方面无血色地朝他爬来。凯喘息着重新构筑防御，收拢失控的力量。这一次魔法温顺地臣服。
"好了。"她声音发颤，伸手前略微迟疑；那一闪而逝的不信任感如同方才席卷房间的冰刃，狠狠刺进他心里。"你控制住了。没事了。我们都好好的，对吧？呼吸，慢慢呼吸。"
凯闭眼照做。一呼一吸。
"天啊。"法拉大师叹息，"本可以更顺利的。"
她抚平被风吹乱的银发，将手掌按在墙上。满目狼藉的废墟自动重组，熔铸回光滑的墙面。
"你没事吧？"凯焦急地向玛莉传讯，"没受伤吗？"
"我很好。"她反复摩挲着他的鳞片，"你知道我很好。"
他确实知道。契约仍在传递着她的忧虑与惊慌——但没有痛苦。
他垂首同时向法拉大师传讯："非常抱歉，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试图有所保留。"法拉直言不讳，"怀着半颗心无法完成蜕变。你必须学会信任——这是最艰难的课程。"
"我完全信任玛莉。"凯反驳，"当然信任！"
法拉大师挑眉。
"很好。但你可信任自己？"
他无言以对，低头凝视自己的利爪。
"既然如此，"法拉大师道，"我会负责训练你们二位。九神见证你们确实需要。殿下，您需要去登记处办理入学手续。"
"登记处？"凯瞪大眼睛，"可见习计划要持续数年！我这周末就要举行加冕礼了！"
"加速课程并非没有先例。"法拉镇定自若，"鉴于特殊情况，必须对你们进行组合训练。这意味着您必须成为学院的学生，没有商量余地。"
"王宫已有导师，"凯提议，"不能由她同时指导我们吗？"
"托法·托伦？"法拉摇头，"她是位优秀导师，殿下，这正是我们派她去您身边的原因。但引导契约缔结已是她能力所及极限。"
"我不想被繁文缛节束缚。"凯争辩道。
“年轻人，”法拉大师严肃地说，“这绝非形式主义。你和阿萨多蒂尔学员必须为考核做好充分准备。如果做不到，她仍将面临开除，届时议会很可能要求你解除契约。只有诸神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找到另一个能帮助你的驯龙者。现在你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了吗？”
随之而来的寂静深不可测。
“您说得对，法拉大师。”凯以龙形态尽可能标准地行了个低首礼，“我明白了。”
“很好，”她低沉地说道，“明天晨钟第一响时，我要在这里见到你们俩。现在先去休息吧。”她偏头凝神片刻，蹙眉望向远方——似乎正在与某人进行意念交流——随后重新看向凯：“殿下，注册主任正在等您，他已了解您的情况，会为您在风舞塔安排房间。这个时间他通常不在办公室，请别让他久等。你们可以退下了。”两人愣在原地注视着她。她双手叉腰：“还站着干嘛？”
这句话足以让两人慌忙离去。
“注册处往那边走。”重新回到走廊时玛莉指向尽头，“走到大厅尽头右转。”
“你确定没事吗？”他忍不住问道。她却意外地靠在他手臂上，整个人松垮下来。
“我有个室友，”她低语道，“万一——在我睡着的时候——”
“那个火焰怪物没有留在这里作乱，”凯指出，“或许龙学院防护严密。法拉大师不是提过这点吗？”
“确实说过，”玛莉停顿片刻，“说得对。”
“嘿。”凯用手肘轻碰她，“你也别害怕。深呼吸。好吗？”
他夸张地深吸一口气再呼出；她模仿着他的动作。两人相视而笑各自分开。虽然玛莉的存在感随着距离拉远逐渐黯淡成遥远微光，凯却发现自己不再感到孤独。
再也不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