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玛芮从凯背上滑落，停在父亲那座朴素的住所前：这是花园尽头最边缘处的一排细高公寓楼里其中一栋。玛芮对这座房子怀着复杂的情感。客观来说，蓝漆白边的房屋相当舒适，但它始终笼罩在那场火灾之后、母亲离世之后的阴影里。她从未能将这里视为家。
那么何处是家？龙学院吗？
“你还好吗？”凯轻柔的询问惊醒了出神的她，她猛地摇了摇头。
“只是累了。”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随即想起他或许能察觉实情不止如此。但龙没有追问。“你知道吗，要是昨天起床时有人告诉我，午夜前我会与龙结成羁绊，我肯定会以为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了。”
“麻烦总会接踵而至。”他苦笑着附和，叹了口气，“龙禁军绝不会感谢我把他们的精英小队困在宫里。而长老会显然也查不清真相。或许我们可以找宫廷医师谈谈。”
“或者去龙学院。”玛芮说着，朦胧的胜利感让她想起重返法拉大师那里。忽然一个记忆闪现：“等等！那里有位女炼金术师——胡尔达·怀尔德。她在我入学那年成为教员，偶尔会开办关于梦境与睡眠研究的讲座。”
“听起来很有希望。”凯表示赞同，“那你检查完房子后，我们就去那里。反正你也要找朋友们。”
她朝门口走了几步，却犹豫着转身折返。
“为什么没告诉长老会？”她轻声问道，轻得他不得不俯身来听，“关于火焰怪物的事。或许能说服他们。”
凯低吼：“更可能让他们借机把一切归咎于你。至少也会将你隔离。”
“你不必保护我。”她对他说。
“但我必须保护你。”他黯然地回答，“父王常告诫我，身处高位者不能自私。可我控制不住——我才刚找到你。他们休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我需要你。”
她将前额抵在他身侧，安抚着自己悸痛的头脑与他躁动不安的魔力。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自己随意倚靠的龙竟是阿尔维利亚的王储。而这次他没有因接触而退缩。不知何故，后一个发现比前者更令她触动。“我不会离开的。”
“我真心觉得你并不明白自己卷入了什么。”他的语气带着悔意，但底下流淌着痛苦的恐惧。她能感知到未尽之语，正如他能察觉她的隐瞒。他与愚蠢谣言描绘的形象截然不同——他如此害怕伤害任何人。关于他父王的消息给了他沉重打击；在议事厅时，他的震惊与恐惧几乎让她窒息。他竭力掩饰自己的惶恐与孤独，却仍从裂缝中渗透出来。
“我比你以为的更清醒。”冥冥中，她此刻仍能感知那片金色海洋在翻涌闪烁，鲜活而不耐。它骄傲、不可征服、壮丽辉煌，如同他收拢的双翼般与他浑然一体——而她的存在让这片海洋如被抚慰的猫般温顺沉静。并非恭顺，只是…友善。“我不害怕。至少…不害怕你。”她垂手退后，“如果我们猜错了瘟疫传播方式呢？如果我也传染了你？或许我该被隔离。或者你该保持距离，至少等我们确定安全。”
“昨夜你本可抛下我。”他郑重地低头，让金色眼眸与她平视，“没有人会指责你。但你却为我赌上性命。若此刻与你相伴是在赌命，那也公平。”
玛丽强咽下喉间的哽塞，将颤抖的手轻抚在他颌骨的线条上。她发现自己渴望能再次在那张人类面容上看见那双金眸。那并非雕刻在神像上的完美面孔——王子继承了父亲的特征：苍白、清瘦、不苟言笑。但当那欣喜、奔放、带着少年气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时，犹如旭日破晓。
他将龙头凑近她的触碰，龙嘴边缘微微抽动着泛起笑意。"反正我们刚在狭小山洞里共度了一夜。若你染了瘟疫，我横竖都逃不掉了。"
玛丽嗤笑着推开他。"一点不好笑。"
"去看看你父亲是否在家，"他用龙吻轻碰她的手臂，"我们需要他的建议。"
她却犹豫不决，在是否该继续开口间反复摇摆。"殿下？"
这个尊称在她口中显得生涩，他的龙唇也因此微微卷曲，但并未反驳。"何事？"
"令尊的事我很难过。我...希望他能康复。"
王子垂落视线，再度变得疏离。"谢谢。我也如此希望。"
托林家的窗扉漆黑空洞。虽希望渺茫，但若父亲已被遣返，确认下总归值得。玛丽从歪斜的花盆底摸出钥匙，推门而入。
"爸？"没有回应。但屋内深处传来橱门合拢声与地板吱呀声。她快步追进厨房。他确实在家。难道他已能下床，又在捣鼓那些被她和奎恩调侃的"黑暗料理"？这简直超出她的奢望。
但坐在桌旁眺望后院的男子并非父亲。
闯入者抬起脸，战士般布满战痕的面容上，钴蓝色眼眸流转着幽光。"啊，"他微笑致意，"你好。"
玛丽从刀架抽出一柄剁骨刀，纵身越过餐桌扑向陌生人。椅子被撞得深陷进石膏墙面，他手中的杯子应声碎裂。对方虽举起双手，她仍将利刃紧贴其咽喉。
"哇哦，"他竟笑出声来，她立即将他更狠地掼在墙上。
"你是谁？"她厉声质问，"这是我父亲的房子！你在此作甚？"
"身手不错，"对方从容赞叹，当刀刃压进皮肤时只微微蹙眉，"相当漂亮。令人印象深刻。"
"回答我！"凯伊逐渐强烈的警兆在她意识中拉扯。她不知如何回应——他能感知她在屋内的位置吗？会冲来援救吗？
"容我自我介绍？"陌生人用指尖推开利刃，玛丽仍紧逼不放。"我是提尔。"
"神明那个提尔？"
"正是。"
玛丽挑眉保持压制姿态："入室行窃还不够，还要亵渎神灵？"
"你误会了，"他含笑注视，"我即是神祇。九神之一。几百年前在此降生——更准确说是重生。"
玛丽发出短促的嗤笑："荒谬。"
他叹息着捋过凌乱黑发："当年处处游荡着幽灵时，证明身份可容易多了。若你愿意——"
对面墙壁的窗扉突然哗啦洞开，狂风席卷室内。凯伊将龙首探入窗框，对着入侵者发出令人血液凝固的咆哮。
"玛丽？退后！我要撕碎他！"
王子的魔法如林立的枪阵般翻涌，蓄势待发。自称提尔的男子微微瑟缩。
"真的不必如此。"他伸手轻触凯伊的面部，并非推拒，而是带着医者般的沉稳力道，"我们...先冷静...理性谈谈可好？"
接着异变突生。玛丽透过羁绊清晰感知到，一道暗幕骤然隔开了她与凯伊沸腾的魔法洪流。这黑暗带着抚慰的重量，宛如为王子温柔覆上暖毯。他仍在羁绊彼端茫然存在，但金辉之海已被彻底隔绝。
凯猛地向后一仰，后脑撞在窗框上。他发出一声被扼住的惊呼，随后如石雕般僵立不动，房间里最响的声音只剩他粗重的喘息。
"可那不是——你不可能是——"王子的声音逐渐消失在寂静中。
他听过那些传说。他们俩都听过。压制魔法，将其与持有者割裂——这种力量向来只属于某个人。
玛丽麻木的手指一松，匕首哐当一声落在桌面上。
"好了。"提尔掸去肩上的石膏碎屑——那是椅腿从墙上撞落的。"这样才像话。既然误会已经澄清，我们重新开始可好？"
"您怎么会在这里？"玛丽尖声问道，"我的意思不是不欢迎您，只是——"只是您身为神明，此刻竟坐在我父亲的厨房里饮茶！
"我在等候龙骑士团团长苏醒，"提尔宽厚地忽略了她结结巴巴的措辞，"他就在楼上。照料他的医师——"
"楼下没事吧？"楼梯口传来带着鼻音的询问，语气尖锐急促。
"一点小误会，"提尔朝楼上回应，"是屋主小姐回来了。"见玛丽已踉跄着朝楼梯迈了几步，他理解地点点头："尽管去探望吧，不过听说他还要些时辰才会醒转。"
她箭步冲上楼梯，两级并作一级。正如提尔所言，父亲正卧床沉睡，面色苍白却不再是她从废墟中拖出他时那种死灰。火焰怪物可曾直接伤到他？她认为没有。但那场激战在她记忆中已模糊不清。
一位圆胖的医师朝她瞪眼，正挥手在房间里散布蓝色烟雾。
"安静些，"他压低声音呵斥，"离场前我还要布置几道咒文。"
"我是他女儿，"玛丽轻声说着，不顾医师怒视将手贴上父亲前额。父亲毫无反应，但皮肤触感清凉，"请问他能康复吗？"
"以现状来说恢复良好。但实在不能再受打扰了。请保持安静！"
"抱歉。"玛丽轻捏父亲绵软的手掌，退出房间掩好门。她双腿发颤地走下楼梯——这次脚步轻缓许多。
提尔正用抹布擦拭她打翻的茶水，见她回到桌旁便直起身，从口袋取出一方手帕。
"我没事，"玛丽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讷讷道，不确定是否该尊称"陛下"或"殿下"——凡人该如何称呼神明？"只是太过忧虑。昨天整座城邦遭受袭击。"
"被火焰凝成的怪物所袭，"提尔肃然接话，"正是。我为此事而来。阿斯加德亦遭攻击。我们虽有坚固防护，但某种存在...或某人...正层层侵蚀我们的防御。"他摇头道，"这绝非巧合。因此我需要与你父亲谈谈，必须了解贝尔索尔事件的真相。"
玛丽吞咽着与凯交换眼神："我们或许能提供线索。怪物袭击时我们也在现场，曾与之交战。"
"是玛丽对抗了怪物，"凯插话纠正，"为了保护我。"
提尔取下另一只陶杯，斟满茶水推向玛丽。姜茶的暖香袅袅升起。
"说吧。"他道。
玛丽顺从地再次复述过去二十四小时的经历。提尔的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那凝视仿佛要穿透灵魂。她被这灼灼注视扰得心神不宁，只得垂眸盯着茶杯。
"蹊跷。"待她语毕，提尔低语。
"但还有——还有一事。"玛丽艰难地挤出话语。面对神明，她不敢遗漏任何真相："那只怪物...我从前见过。我...曾经时常梦见它。"
"怎样的梦境？"提尔倾身追问，目光如炬。
“噩梦，”玛丽低语道，“关于我母亲。她死了。在我十岁那年。我们的房子被烧毁了。从那时起……我就不断梦见那场大火。还有那个怪物。”令她惊恐的是，泪水再次涌出滑落脸颊；她急忙擦去。灵魂链接传来凯急于安慰她的焦灼，尽管他无法触及她。天啊。她的脆弱简直暴露无遗。“这怎么可能成真？就像我最深的恐惧活了过来，在世间游荡。仿佛是因为我太过恐惧才导致这一切发生。都怪我太软弱，始终走不出来。”
“听着，”泰尔凝重地说，伸手越过桌子握住她的手，“恐惧并不丢人。就连神明有时也会害怕。”
玛丽勉强扯出半个笑容：“这安慰可真不怎么样。”
“但这是事实。定义你的是选择和行动。而非感受，亦非恐惧。”他嘴角扯出个揶揄的弧度，“相信我，否则我早该有麻烦了。”
“等等，”当玛丽用袖子擦拭脸颊时，凯迟疑地插话，“我忍不住在想……玛丽你说恐惧成真的事。听起来不觉得耳熟吗？”
“不知道。”玛丽咕哝道。
“新预言，”凯坚持说道，“提到龙族与人类的恐惧将具象化行走于世。末日将在火焰中降临。这听起来……是不是太凑巧了？”
玛丽露出怀疑的表情：“大概吧。”
“新预言？”泰尔皱眉，“还说了什么？”
“不多，”凯承认，“只说英雄将会崛起应对——就那些老生常谈。还有关于守护魔法的内容。我们只找到残片。”
他解释了参与的考古行动与神秘失窃案。泰尔的神情逐渐凝重。
“有意思，”他轻叩桌面，“我得问问莱尼。她或许能找到完整版本。”
玛丽眨了眨眼：“抱歉，谁？”
“你们应该知道她是光明女神，”泰尔随口道。
她张大嘴：“哦。”
泰尔对她的反应咧嘴一笑，起身推开椅子：“我会调查。眼下你们还有要事。这是新结的灵魂链接吧？”
玛丽与凯对视后点头。
“果然。去龙术学院吧，他们连我都指点过一二，应该能帮到你们。趁现在抓紧巩固链接。”他神色转暗，“我有预感你们会需要它。”
“阁下，”凯脱口而出，险些又撞上窗框，“请稍等——我的魔法——”
“对了，抱歉，”泰尔说，“效果很快就会消退。”
“我不是指这个，”凯说道。羞耻感如冰刺穿透玛丽联结而来；若非泰尔在场，她早已伸手抚平，如同先前安抚他躁动的魔法。“我原本期待……我把《驯龙英豪传》读了无数遍。曾经……幻想过遇见您。从不敢奢望成真。而魔法……您如此轻易就封锁了它。我却每时每刻都在与之搏斗。能否请您取走部分？或是教我平复之法？”
泰尔沉默地注视他良久。
“我希望能帮你，”他终于开口，“但莱尼教导过我，魔法之道并非如此。压制魔力只会招致毁灭——况且这是真正强大的魔法。我从未见过这般力量。抱歉朋友，你唯一的出路就是穿越这片荆棘。”
凯表面平静地接受，但玛丽感受到他内心的萎靡。“我早该料到。”
“振作。”泰尔托起凯的下颌，迫使巨大的龙首与他对视：“赢得这场战斗所需的一切，早已在你体内。”他意味深长地看向玛丽，又转回目光，“你只需找到方法。”
当玛丽眨眼时，他已消失无踪。唯有地上的茶巾、墙面的凹痕与桌上两只陶杯，证明他曾存在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