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在数百英尺高空的龙背上观赏日落，是世间绝景。
玛丽伏低身子贴在奎因的颈项间，望着天空从熔金色渐变成粉紫交织。垂暮之光如金色手指般穿透群山峰峦，洒落在下方树梢缭绕的雾气间。从高空俯瞰的世界如此壮美。就连他们追踪的那头怪物留下的焦黑痕迹，也仅是林间一道曲折的黑色印记。
飞行将她所有的恐惧与忧虑都化作了恰如其分的存在。刺骨的寒风将它们涤荡殆尽，只留下澄澈宁静。这才是她的归属之地。很快，她定将驾驭自己的飞龙翱翔天际。玛丽闭上双眼，感受夕阳余晖轻抚面庞，允许自己短暂遐想：那种再无人能夺走这片天空的欢欣。
“我得降落了。”奎因说。连他的心电感应都因痛苦而紧绷。“再往前我就飞不回去了。”
“当然。”她答道，尽管心中蓦然一沉。现实再度占据了惯常的位置。
毕竟，天空早已从父亲身边被夺走。而她正循着罪魁祸首的踪迹前行。
奎因执意借给她一件羊毛束腰外衣穿在制服外；他坚持说她那件黑色学员袍已破烂不堪，况且山间会很冷。此刻她庆幸自己妥协了；随着高度下降，空气并未回暖多少。他也注意到她仍随身携带的刀刃——这对学员实在不合规矩，更何况是铁制的——但他除了递来剑鞘供旅途使用外未置一词。他还硬塞给她其他补给：一个水囊和几枚冷光管，那些小瓶里的透明液体经剧烈摇晃后，会通过炼金反应发出绿光。奎因告诉她每支至少能提供数小时的微光照明。
“他们的营地就在前面不远。”当她滑下龙背时，他告知她。落脚时靴边扬起阵阵灰烬。“步行约莫一小时。”
“谢谢你，奎因，”她倚靠在他身侧说道——这是他以龙形时她能做出的最接近拥抱的举动，“这份恩情我难以言谢。”
“你当然欠我天大的人情。”奎因低吼着，却将鼻吻埋进她臂弯，“要报答就给我在你父亲回来前平安归家。别让我向他解释这一切。明白吗？”
玛丽只是点头。
“你最好动身。需要时就用冷光管。”
玛丽拍了拍妥善存放着小瓶的口袋：“我没忘。”
他振翅掀起的飞灰迫使玛丽把脸埋进袖口。待她咳嗽着抬头时，他已消失在树冠之上。
路途颇为平坦。即便夜幕低垂，她仍未曾动用冷光管。火怪留下的焦痕几乎成了天然路径，仅偶尔出现隆起的石堆或树桩残骸。一轮满月自她身后升起，苍白的月光倾泻在焦土上，足以让她避开那些障碍。
但这份寂静诡异得可怕，既无风声也无虫鸣，灌木丛中更不见小动物的动静。她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成了唯一的声响。任何潜藏在森林里的东西都能在数里外就听见她的动静。这个念头让她后颈发麻，她边走边将手搭在剑柄上。
终于，她望见前方出现了火光。刚涌起的宽慰立刻被恐惧淹没，冰冷的惧意如泉水般从胃里涌上来。四周太安静了。万一那根本不是狩猎队呢？万一她已经在黑暗中孤身遇上了敌人？
万一对方正在守株待兔？
但那簇火焰始终静止不动，完全不像宫苑里那只怪物那般带着诡异的敏捷活蹦乱跳。
别胡思乱想。别示弱。
当她更谨慎地缓步靠近时，耳中尽是雷鸣般的心跳声。那火光逐渐显露出寻常篝火的规模，毫无异常。帐篷环绕在火堆周围，在更浓稠的林地暗影中呈现灰蒙蒙的轮廓。但哨兵在哪里？为何没人发现她？
"有人吗？"她的呼喊沙哑不堪，只得清咳一声再次尝试。深沉的寂静如寒冰般裹挟而来，握剑的手指变得湿滑。
右侧黑暗中传来的声响惊得她一跳：细微的呻吟伴着窸窣声。良久玛丽才辨认出林缘处巨龙隆起的巨大轮廓。它轻轻蠕动引得枝叶沙沙作响，随即又归于沉寂。
"谁在那儿？"玛丽声音发颤，"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玛丽摸索着从口袋抽出一只小瓶，摇晃间瓶内泛起萤火虫般的绿光，投下病态的光晕，照亮了巨龙的暗影。闪亮的斑纹表明这是龙卫新兵托尔斯滕——他的性情如魔法般炽烈，感官敏锐超群，常被委任侦察哨岗。但这份能耐并未使他在火焰怪物袭击中全身而退，前臂仍缠着绷带。
就玛丽所见，他正沉睡着。
"托尔斯滕？"她轻点他的鼻尖，先是轻柔后加重力道，"托尔斯滕！快醒醒！"
巨龙蜷缩利爪发出呜咽，这般巨兽竟发出如此脆弱的声响。但他始终未醒。
所有帐篷都有人。裹着军规毯子的人形躯体呼吸深沉缓慢，间或发出轻鼾。他们在玛丽的绿光下不安地翻动，手臂挥甩，头颅辗转。但玛丽无法唤醒任何人。她甚至蹲下摇晃阿诺拉——对方皮肤触感滚烫，发出似惧似痛的细微呜咽躲开她的手，眼皮却始终紧闭，呼吸很快恢复成沉睡的平稳节奏。究竟要怎样才够？
玛丽肌肤泛起寒意。今早她也曾沉睡到错过学院钟声。而且菲拉说过乔弗林试图唤醒她...
一只覆满鳞甲的巨爪猛然箍住她的胳膊将她拽出帐篷。她转身时险些压不住惊叫，佩剑已半出鞘，却迎面撞上龇牙低吼的皇太子——火红金鳞在焰光中流转生辉。
但他猝然松手令她几乎跌倒，龙族的暴怒神情瞬间从脸上消退。他惊退半步，金瞳圆睁。
"是你。"他说道，语气里带着措手不及的惊异。
玛丽揉着胳膊僵立原地，心脏仍在狂奔，试图组织语言。他是否错认了人？
"我是...玛丽·阿萨多蒂尔，殿下。"她喘息着说道，"前来加入狩猎队。"
他凝视着她。
"你父亲是龙卫队长。"他缓缓说道，仿佛在拼凑某些线索。
"呃，是的，正是。"她掸去马裤上的灰烬，在他灼灼注视下感到刺痛般不自在。莫非自己未能达到父亲树立的典范？
然而目光仍难以从他身上移开：鳞片泛着余烬般的微光，金瞳如深潭。他周身散发着存在感，那种力量威势如同篝火的热浪般辐射开来。
尽管他几乎像是窘迫般别开了脸。
"我——我很抱歉。你惊醒了我。我还以为是入侵者。"
"至少您保持着警觉。听着，情况不对劲。"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王子的肩膀微微耸起，双翼戒备地展开。
"你说得对，"他说，"这里太安静了。那只余烬龙没在边界拦你吗？大家都去哪儿了？"
"他们都在这里，"玛丽说，"但都睡着了。连托尔斯滕都在岗位上睡着了。我叫不醒他们。"
凯猛地转头望向黑暗，随后"托尔斯滕！"的呼喊在玛丽脑中炸响，这声号角般尖锐的呼唤让她视线模糊。
"他没有回应。"他像猫一样跃过篝火，冲向营地远端。"奥丝卡？奥丝卡！"
"等等！"玛丽喊道，快步追了上去。
她在营地外烧焦的小径上追到他时，他正站在瘫倒在地的亚riel龙身旁。她灰白的身形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也中招了。"
"奥丝卡？"玛丽将冷光塞回口袋，用尽全力摇晃沉睡的巨龙。龙鳞在她掌心温热如经日晒的岩石。"奥丝卡，快醒醒！"
奥丝卡在睡梦中扭动身体，发出令玛丽臂毛倒竖的悠长呜咽。吞噬营地的异常沉睡远非安宁，仿佛所有沉睡者都在共享同一个噩梦。
她昨晚也做了噩梦。
"这到底怎么回事？"凯仍紧张地张着双翼，在奥丝卡静止的身躯旁来回踱步。王子周身散发着焦躁的能量，玛丽觉得若是触碰他，指尖都会迸出火花。"就像全都被下了药。或是中毒。"
"有可能吗？"她问道。
"我想不出途径，"凯说着再次坐下，深深吐纳，"我们都吃了同样的食物。虽然算不上美食。"
"军粮？"见他点头，玛丽嘴角微扬，"是啊，要是有人在那些硬饼里加料，肯定瞒不过舌头。"
"或许是魔法作祟，"凯低声嘟囔。玛丽投去询问的目光，他略显退缩，龙爪在灰烬地里划拉着，"你看，我...你或许听说过我...拥有超乎常理的魔法。可能食物里被施了咒。或许只是我比较难被毒倒。"
"他们都在发烧，"玛丽说，"你呢？"
凯诧异地看向她："我觉得没有？"
她伸出双手："过来，"她说，"让我检查一下。"
他只是怔怔望着，正当玛丽因自己的冒失而窘迫——她怎敢对皇太子如此大胆熟稔？——却发现他的视线早已越过她，落在奥丝卡珍珠般沉睡的躯体上。龙鳞在月光下泛起涟漪：薄雾正从龙皮渗出，扭曲升腾成盘旋的烟柱。这苍白如菌柄的雾霭慵懒地脱离奥丝卡的身体，在他们注视下凝聚成不断壮大的模糊形体。
马？一匹巨马。它膨胀固化，最终站立得比凯更高。月光勾勒出它肋骨间的阴影，鬃毛如苔藓般垂坠颈侧。前额突生一排锯齿尖角，最长的微弯角尖锐利如针。当它转动泛着红边的白眼望向凯和玛丽时，粗重的喘息声响彻夜空。巨蹄刨动地面，扬起漫天灰烬。
随后它低头发起冲锋。
玛丽扑向奥丝卡身侧闪避；怪物掠过带起的旋风卷起灰烬，令玛丽被腐臭气味呛得窒息。它雷霆般冲进树林，像折断火柴般摧折树木；木材呻吟断裂，一棵巨树轰然倒下横亘在烧焦的林间通道上。
她踉跄爬起跑向营地的篝火，但跃动的火光映照出更多从夜色中沸腾而出的形体——成群结队的畸怪之物。三尺长的蜈蚣遍布寒光闪闪的刀足。无脸裁缝人偶穿着半成品礼服蹒跚前行，裙摆下蠕动着油亮的触手。三倍大的婴儿以抽搐的姿势爬行，空洞的眼窝与尖牙密布的嘶嚎巨口令人胆寒。
玛莉猛地从剑鞘中拔出长剑，狠狠刺进蜈蚣肥硕的身躯直插地面。那怪物剧烈抽搐扭动，却并未瘫倒，反而疯狂挣扎着向前冲来。它尖利的足肢叩击岩石扎入土中，硬生生让剑刃穿透躯体滑出，发出南瓜爆裂般的湿滑声响。随着金属肢节叮当碰撞，它甩动身躯，甲壳上的伤口在玛莉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竟自行愈合。
随后它如挥鞭般再度袭向玛莉。
她及时抓回长剑，金属撞击的震颤顺着手臂蔓延而上。
“退后！”她脑海中响起呼喊，炽烈火浪瞬间吞没蜈蚣，高温灼得她无法直视。但当火焰消退，只见凯用利爪抱头踉跄时，那蜈蚣仍昂首立着，刀锋般的肢节相互摩擦似在打磨，转而朝王子逼近。
“没用啊！”玛莉尖叫着劈砍怪物试图阻拦。凯踉跄起身刚好踢开那个试图咬他腿的恐怖婴孩，跌跌撞撞退离火光，没入林间烧出的小径暗处。魔物们全然无视玛莉的阻击，如同对待烦人虫豸般集体转向追去。连那匹巨硕得不可思议的马也低头朝他们奔腾而来。
“快到我背上！”他大喊，“我们打不过的！”
“可卫兵们怎么办？”玛莉哭喊，“不能丢下他们！”
“魔物或许会追我们来！快上来！我们死了更救不了人！”
玛莉纵身搂住他腾空而起的脖颈，在他俯冲颠簸试图将她稳妥甩上肩背时强忍尖叫。下方月光映照的焦黑林带间，追击的身影如沸水翻涌。她刚坐稳就瞥见一只病态苍白的龙翼巨蝠俯冲而下。
“当心！”她挥剑斩断那东西的翅膀，看着它旋转坠落良久，直到断翼与主体重新接合继续追击。凯的急转险些把她甩落，却让另一道黑影翻滚着偏离。
“这样不行，我得再试法术。”王子声音里的绝望令人不安，“抓稳。”
狂风呼啸撕扯着她，她紧贴凯的脖颈随他冲向高空。回头望去，追击的黑影正与他喷吐的气流搏斗，在风暴间隙穿梭躲闪。
很快他们盘旋至群山上空，在石峰间穿梭。月光勾勒出嶙峋山岩的每处细节。一个急转让他们擦着崖壁飞过，玛莉几乎能触到岩石，终于甩开蝙蝠——那怪物不如他们灵活，直直撞上山岩。
“看，”她指着呼喊，“那儿！看见了吗？有个山洞！”
凯绕回搜寻，却让魔物追近了些。
“看到了，”他喘息道，“但太小了。”
“对魔物太小，”玛莉喊道，“对人类够大了！”
天空骤然暗沉，乌云翻涌遮蔽月光。
“不！”这呐喊并非对玛莉，却震响在她脑海，“现在不行！撑住！”
闪电将天地照得明灭不定，暴雨如墙倾泻。凯摇晃片刻俯冲向崖壁，在湿滑的洞穴边缘艰难寻找立足点。这更像条隧道，确实会十分拥挤。
凯喘息着虚弱拍打翅膀蜷缩起来，绝望地反复喃喃：“控制住。控制住！”闪电当头劈下，雷声震得山体颤抖。
“你必须变身，”玛莉嘶喊，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声音，“现在就变！”
“我做不到！”凯哀嚎，“不知道方法！魔力太汹涌，不受控制！”
“现在不变身的话，凯，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凯的利爪下腾起火焰，与倾盆暴雨顽强抗衡。冰晶正沿着石壁悄然蔓延。
"快进去，"他咬紧牙关说道。"我会尽力拖住它们。快进山洞。"
"父亲要我保护你！"当凯试图将她推向洞口时，玛丽拍开他的手。"你要是留在外面，我也留下！"
"别犯傻！"他扭头对她怒吼。但她双手捧住他的龙颌，凝视着那双充满恐惧的金色眼眸。
"你是龙族，"她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你能化为人形。你知道自己可以。快变身。"
"我做不到——！"
"你在害怕，"她哽咽道，浑身抖得连牙齿都在打颤。"仅此而已。你只是害怕。我也一样。听着，跟着我呼吸。好吗？吸气。呼气。就这样。我们要保持积极心态，好吗？我们要采取行动。行动起来，凯。你能做到。"
他凝视她的眼眸如同无底的金色漩涡，某个契机突然契合——她坠入那片金色海洋，洪流般冲进她的意识，雪崩似的震荡着她的臂弯，席卷她的全身，吞没了声响、呼吸、夜色与暴雨——
——直到她的掌心托住人类的下颌，直到回望她的金色眼瞳变成人类模样，直到一位人类王子用冰冷双手握住她的手腕，踉跄跪倒在地。
魔物发出尖啸俯冲而下。玛丽拽着凯冲进了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