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爆炸声浪如实质冲击着人群，引发慌乱奔逃。而当龙啸响起，撤退顿时演变成踩踏。玛莉紧攥菲拉的手，恐惧如尖刺贯穿血脉，周遭人潮如怒涛般翻涌。哨塔坚实的方型塔身遮蔽了大部分视野，唯有尖顶残骸与玷污天空的浓烟可见。但充斥耳膜的振翼声令她精神一振——璀璨的龙裔卫队正从四面八方升空。刹那间玛莉心生希望：一切都会好转，水魔法将解决所有问题。
然而下一秒，炽焰与浓烟交织之物自宫廷温室顶棚俯冲而下。落地时的热浪与冲击波掀翻逃窜的平民，踉跄的人影不断撞过玛莉身侧，逐渐稀疏的人群显露出那个在石地上缓缓直起的身形。
人形的轮廓，缠绕着扭曲的火焰。
菲拉在她身后拽着她的胳膊，在喧闹声中尖叫着什么。时间仿佛变得稀薄而绵长，既模糊又锋利到能瞬间割裂一切——她看见梦境中的怪物正用空洞灼热的目光左右扫视。搜寻着。
它的视线锁定玛丽的双眼。将她钉在原地。就像所有噩梦中那样。那张骇人的笑脸在它脸上颤动，一闪而逝。若不是同学们紧紧挤在她周围，玛丽早已瘫倒在地。
这不可能。
这不是真的。
"见习生随我来！水系驭龙使上前！"卢塔大师的声音在他们脑海中震响。这位武器大师已展开蓝宝石般的龙翼悬停在他们上空。"训练生撤退！返回阿克达米学院！不得有误！"
怪物燃火的足下石板扭曲迸裂，声响在墙壁间来回激荡。三名龙守卫水系驭龙使呈完美阵型俯冲而过，驱动寒冰水流迎面冲击。虽然怪物的火焰在攻势中如狂风中的篝火般摇曳，却丝毫未减。那生物向追击者掷出团团火焰，火球砸在温室正面击穿窗户，凡是可燃之物——窗框、旗帜、木梁——皆被点燃。
"玛丽快走！"菲拉尖叫道，"我们必须离开！"
但玛丽无法动弹。她仿佛忘记了如何移动身体。躯壳如同石筑的堡垒，在凝固的外壳内里燃烧着惊惧的尖叫。这是场噩梦。又一场噩梦。必定如此。她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以非人的轻盈跃上墙壁，所触之处裂纹蔓延伸展，又横跨墙面落在一名水系驭龙使身后，用火雨将驯龙师从龙背击落。巨龙魔法轰击得铺路石与墙壁覆满冰刺，却仅能稍稍阻碍那个在龙守卫阵型中翻腾跳跃的生物。
那双地狱般的眼睛再未转向玛丽，一次都没有。
这怪物正杀向国王所在。
菲拉的手从她掌中抽离：雷恩已化作龙形用利爪揽起菲拉，那双龙眼硕大非人，闪烁着巨龙本能的凶光。他腾空跃入被烟雾与水系魔法搅得天昏地暗的苍穹。"雷恩不要！"菲拉厉声尖叫，但雷恩已听不见任何声音。拯救自己的驯龙师是他唯一的执念。
玛丽跟踉跄跄追出两步，望着他们消失云端。为时已晚。除了散落石阶的伤者和身后激烈的战斗，她已孑然一身。
石块迸裂哀鸣，她转身正看见温室建筑的半面墙体轰然倒塌，朝她倾覆而来。来不及反应时，有人猛冲过来撞飞她，同时重击砸在她手臂上，剧痛席卷全身。待那只粗糙的手将她放下时，她几乎站立不稳。
"玛丽！"长满老茧的手拍打她的面颊，将她的脸转向来人。是父亲。满身烟尘汗渍，手持长剑。"玛丽！你没事吧？"
"爸？"她从麻木的唇间挤出这个字。父亲的出现打破了将她冻结的噩梦幻境。诸神在上。这都是真实的。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你受伤了。"他沉声道。她制服袖子撕裂，手臂上留着长长的血痕。却感觉不到刺痛。手指还能活动。
"没关系。"她勉强说道。
他抓住她未受伤的肩膀，但未尽之言被湮没一切的龙吼吞没。化回龙形的国王展开双翼低头示威，护卫在蜷缩的凯王子身前。王子的蜷姿态并非防御而是极度痛苦，长牙在狰狞的龇咧中暴露，双眼紧闭，铺路石在他爪下迸裂。他全身剧烈颤抖，像是抱病负伤，又似在与无形之敌苦苦抗争。
火焰怪物如蜘蛛般从容不迫地向他们爬来。
"玛丽。保护王子。"父亲言辞简练如同向部下下令，"在此避难。退后守着，明白吗？用你的血脉之力。"
她猛地点头示意，他便拔腿狂奔，冲过庭院去援助国王。她的心在他身后无声呐喊。她仿佛又变回那个十岁的小女孩，眼睁睁看着烈焰吞噬她所爱的一切——
不。都过去了。现在是现在，我有任务要完成。呼吸，该死的。呼吸！
她蹲伏在瓦砾堆中，按住手臂上黏糊糊的伤口，双掌用力相击，试图将掌间鲜血推向与王子相隔的裂隙。血液起初抗拒滑开，直到她深深吐纳凝聚心神。太慢了，实在太慢了，一道象牙色护盾自她掌间蔓延，包裹住王子紧绷的身躯。她的父亲向火焰魔物猛扑而去，剑刃因奎恩引导的冰系魔法泛着幽蓝寒光——此刻那条龙正在上空盘旋俯冲。魔物毫不在意攻击，不断掷出火球。一枚击中奎恩使其偏离轨迹，痛吼声响彻云霄。她父亲勉强用剑刃挡开另一枚火球。又一枚狠狠砸在玛莉为凯王子构筑的护盾上，琉璃般迸裂四散。而他似乎毫无察觉。
她低声咒骂着半带呜咽，从破碎的屏障残骸中抽出手。这样行不通。距离太远了。心神太涣散了。她的职责是守护王子，可她在失败，就像在龙学院那样失败，就像辜负母亲那样失败。
不，不，保持积极。呼吸。采取行动。这些话语在脑海中疯狂回响。采取行动采取行动采取行动。
附近倒伏的躯体中有名宫廷侍卫，镀金头盔歪斜一旁。玛莉深吸口气爬向他，笨拙地解下剑鞘中的佩剑。她虽非武器大师的得意门生，但好歹能使剑。每天清晨她练习龙近卫军剑法的身影总会引来学院同窗的窃笑。手中这把剑总不会和学院的练习剑差别太大。她紧握剑柄适应着陌生配重，踉跄着站起身。
随后她奔跑起来。冲向父亲。冲向凯王子。冲向那位摇曳化回人形颓然倒地的国王。凯失声惊呼，踉跄着单翅笨拙地托住父亲。当他环抱福廷陛下孱弱身躯时，剧烈起伏的胸腔仿佛耗尽了全部气力。王子惶然四顾。寻求援助。
玛莉敢发誓他的目光直直锁定了自己。
但又一段建筑残骸轰然倒塌，焦黑石砖与烈焰构筑的巨臂横亘在二人之间。热浪与浓烟如巨掌掴来，她踉跄止步，呛咳不止。
残垣彼端，火焰魔物在托林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她父亲正逐步推进。一步。又一步。但他全神贯注于战斗，未曾察觉自己正被引向绝境。
"爸！"玛莉尖叫。即便听见，他也毫无表示。
火焰魔物纵身跃回燃烧建筑的墙体。它将双掌抵上松动石砖与脆弱灰泥。
上方墙体应声碎裂倾颓，轰然砸向大地。托林消失在废墟之下。
奎恩怒啸着用魔法轰击魔物，将残余墙体与火焰魔物一同摧毁。其他飞龙俯冲相助。这次魔物终于败退于漫天冰雨风暴；它攀上破碎的温室顶棚，纵身跃至花园围墙，在奎恩与同僚追击下消失于墙垣彼端。龙群所过之处暴雨倾盆。异常沉重的雨幕将零星火焰浇作嘶鸣蒸汽。凯王子用利爪小心捧着父亲瘫软的身躯，头也不回地冲天而起消失无踪。
庭院渐归寂静，哭喊与咆哮皆远去，蓝袍医官带着担架与物资车匆忙赶至。玛莉扔开佩剑，向她最后看见父亲的那片废墟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