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当高阶先知身着曳地紫袍登上讲台时，凯如石雕般静立。他试图分散注意力——就像芬恩可能会做的那样，如果昨日稍有不同。「那头冠肯定重逾千斤，恐怕比王冠还难受。」
福廷国王笔直端坐于平台中央，削瘦的面容静穆如常，依旧保持着王者威仪。凯不知他如何能做到——难道毫不忧虑吗？凯强迫自己不去瞥视那些等待先知宣告新预言的人群，却能清晰感知他们的存在，如同走钢丝者时刻意识着脚下的深渊。
高阶先知摊开双手，宽大的袖袍翻飞，以威严的女低音唱起献给芙莉娜的启幕祷文，声浪在庭院中回荡。人群某处传来婴儿啼哭。凯咬紧牙关。那股魔法能量整早晨都在翻腾涌动，托法的任何观想术都无法使其平息。他只需熬过这场仪式——随着致辞环节结束（他父亲、首席顾问、学院大师们轮番上阵），整场闹剧即将收场，届时他就能逃往安全地带，逃到若是他失控崩溃时父亲、议会和学院大师们不会全都虎视眈眈的地方。
逃到那些在明媚春晨前来见证历史的无辜旁观者不会受到伤害的地方。
"我们蒙受预言之恩赐，"高阶先知吟唱结束后肃然宣告，"藉由神圣智慧与恩典揭示的未来惊鸿一瞥……"
但凯心里清楚，他们根本听不到完整的预言。对外宣称的说法是卷轴已腐朽，仅余部分内容可辨。但考古学家们踉跄走出地下密室时凯就在现场，其中一位学者手捧布包裹，小心翼翼如同怀抱婴孩。两根木质卷轴从
织物中探出；纸卷原本缠绕在双轴之上。
考古队初现时曾将珍宝暂置一旁，安放在特殊棺匣中以便处理擦伤、扭伤和脑震荡。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小时。可当他们重新关注预言时，棺匣已被破开：只剩一根木质卷轴，上面仅黏着片被撕裂的残纸。
无人目睹或听闻任何异动。凯强忍疲惫在树冠层来回巡视数小时，庆幸能找到发挥作用的方式，搜寻窃贼的踪迹。却一无所获。这实在匪夷所思；方圆数里内毫无人类或飞龙活动的痕迹。仿佛某个敌人自阴影中暴起，又消融于暗影，除却这份支离破碎的预言，未留下任何踪迹。
“……若不是我们的皇太子，”大先知朗声宣告，将凯猛然惊醒拉回现实，“借予他们力量与魔力。”
此言一出，赞许的低语如涟漪般掠过人群，恐慌瞬间窜过凯的脊背，激得魔力翻涌嘶鸣，几乎能听见滋滋作响的爆裂声。所幸他对魔力的掌控依旧稳固。他能感受到父王凝视的目光。根本没人告诉过他，那个故事竟要公之于众！但当魔力逐渐沉淀为沉闷的低吼时，大先知将他推至聚光灯下的缘由已然明晰——她是在卖皇室人情：巩固议会对太子的认可，为凯终将继承王位铺设基石。这让他觉得自己渺小如六月金龟，根本不配戴上王冠。
阿克德米学院的一位导师手捧羊皮卷轴走向讲台，深鞠一躬呈上文书。这仅是副本而非真迹；原卷仍密藏于学院图书馆。无人敢冒着损毁残存古籍的风险展示真品，但龙骑兵卫队已受命驻守庭院各处岗哨，时刻警惕觊觎珍宝的窃贼。
再坚持片刻。凯强行压制着沸腾的魔力。他怀念芬恩举重若轻的娴熟掌控，那份游刃有余的笃定。曾有须臾刹那，他们确实触及了完美境界。万物皆处于平衡之境。究竟何处出了差错？他不断尝试重现那种感觉，独自召唤平衡之力，却犹如企图以意志遏止飓风呼啸。幼年尚为凡人时，他曾因受训马匹惊惶狂奔，只能死死攀住马背求生，任凭坐骑精疲力竭方能脱困。
而这魔力，远比烈马更难驯服。
“尽管岁月侵蚀了卷轴大半内容，”大先知的声音回荡着，“但即便只言片语，亦能照亮未来的艰险征途。且听这新的预言！其文曰：
……幽暗如宇宙诞生前的永夜。
终焉时刻将在烈焰中破晓。
当人类与巨龙的恐惧具现为形行走于世，
阿尔维利亚必将有英雄挺身而出。
他们将守护并庇佑魔力，正如魔力守护并庇佑他们。”
大先知低头致意，示意经文诵读结束。庭院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后泛起窃窃私语的潮涌。凯强压下叹息，想起自己初次在长老会呈递译文给父王审阅时的反应——此刻民众是否也怀着同样的心思？当时他脑海中闪过的念头，或许不该是接受神启之人应有的态度：就这？这也太……含糊了吧？简直能套用在任何事上。不过至少说明公开这份经文并无风险。
"请随我一同，"大先知启唇，"进行祷——"
但私语声未歇反涨，化作惊呼，继而演变成恐惧的尖叫。凯终于转身望向人群，只见无数手臂抬起，指向他身后宫殿的尖塔与垛墙。
一道沸腾的烟痕玷污了天幕，源头来自某座塔楼——其上两层窗框正喷吐着贪婪的火舌。
未及反应，凯已振翼升空，龙翼鼓风推动他冲向火场。等等！残存的人性在哀鸣，但他的魔法、他的龙族本能却嘶吼着寻求释放。没有犹豫的余地，没有恐惧或克制的闲暇。这是他的家园。
若有必要，他愿摧毁所有为束缚魔法筑起的高墙。他将解放全部力量。
塔顶应和他的力量涌动，云雾翻卷汇聚。水元素在他周身聚集，凯竭力驯服这股力量，试图将其凝成可控的水流而非滔天巨浪。若魔法造成的破坏甚于火灾，又有何意义？不，不行！控制住！快！
就在这时，塔顶轰然爆裂。
爆破气浪将他掀翻，他在空中翻滚，险些撞上音乐厅旁温室的琉璃顶，最后时刻才勉强展开双翼稳住身形。燃烧着绿焰的铜块如雨坠落，下方某处传来玻璃碎裂声。人群的喧哗已化作凄厉尖叫。他再度冲上天空，看见火焰正从塔楼残缺的冠部汹涌喷发。
而某个身影——某个存在——正违背重力沿塔壁爬下，形如昆虫。
那由火焰构成的身形不断扭曲颤动，却分明具备四肢、躯干与头颅。虽近似人形，却是纯粹的火焰造物。它在石墙上留下焦黑轨迹，当火焰手掌触及木制窗框时，贪婪的火苗便应势窜起。
怪物用炽白的双眼直视凯，随即以超乎常理的速度与距离跃至下方垛墙。宫卫慌乱射出的弩箭未能阻它分毫。火焰魔爪擒住一名卫兵，那人甚至不及惨叫便在骇人的焚光中化为乌有。
凯发出震天龙啸，龙裔卫队应声腾空。但怪物如马戏团杂耍般灵巧地跃离垛墙，落在音乐厅屋顶，翻越陡峭屋脊时沿途播撒火种。由此仅需越过数层楼高便能抵达人群聚集的庭院。
抵达他父王所在之处。
凯收拢双翼俯冲而下，誓要守护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