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冠之重
抵达龙山脉时约莫午后两三点光景，我催促红龙贴林飞行，沿河床潜踪匿形。数次望见左前方龙修道院的尖顶轮廓——但始终未闻龙笛尖啸。若龙族修会察觉我们的行踪，他们并未显露出任何迹象。
"看，湖泊。"我既为尼尔指明，也是说给帕克萨拉听。巨龙早已调整翼角准备下降，我能感受到她肌肉在承受疾风冲击时迸发的磅礴力量。每次思及飞龙御空之技总令我叹服：纵然承受着万千风压与张力，她总能如此举重若轻地翱翔天宇。
我有些悲伤地想，自己几乎没花多少时间真正关注过她，望着她宽阔的皮质翅膀在风中猎猎抖动的模样。每片鳞甲都是奇迹，真的；除了眼睛之外，她全身都被鳞片覆盖——从精致鼻尖上指甲盖大小的浅色软鳞，到身侧与背部的巨大板甲，有些竟能长到人类盾牌那般规模！尽管她属于赤红巨龙品种，鳞色也会渐变：侧腹最大片的鳞甲是近乎墨色的深红，越小的鳞片则逐渐过渡成旭日般的赤橙色与淡玫瑰色。
而现在我却要她陪我共同面对扎克斯，我沮丧地想。
"帕克萨拉能打败扎克斯。"龙族以惊人的读心能力洞悉我的思绪，"扎克斯老了。帕克萨拉正年轻。"
"但黄金龙扎克斯同样狡诈，恐怕掌握着无数伎俩。"我低声说着，当帕克萨拉的银亮湖泊在前方显现时，焦虑感阵阵袭来。
"嘶嘎！"看见家园的瞬间，巨龙忍不住发出欢快的轻鸣。我亦感同身受——既然女王要塞已不复归处，这湖泊、瀑布与幽静河谷才是她真正的家园，而非上方那个火山口。霎时间我的恐惧骤然加剧：既然她在此有家，为何还要她挑战火山口霸主？但答案立即明晰：为了那些幼龙与龙蛋。它们需要未来，正如我曾赋予身下这条龙新生。帕克萨拉理解这点，我能感受到她沉默的认同如同温暖的信心之墙护卫着我的思绪。更何况，扎克斯绝不会容忍赤红巨龙在离他领地如此之近的地方存活。我们此刻的翱翔不过是借来的时光，迟早这头雄龙会因领地意识而容不下邻近的自由飞龙。
我想，这大概也是我最接近家园的所在了。虽然本应为此伤感，但在巨龙承载着我、挚友尼尔稳坐身后的此刻，我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帕克萨拉展开双翼伸展四肢，以我见过她湖畔降落的姿态——尽管从未背负骑手。我屏住呼吸，既兴奋又惶恐地成为首位体验龙族水上降落的伙伴。
哗！龙躯划破湖面激起冲天水花，她拍打翅膀半飞半浮，最终收拢四肢在冰凉的湖水中游弋，直抵远岸的砾石滩。
"哇！"尼尔在身后放声大笑，这一刻我不得不承认——虽然浑身湿透，但我们同在。
* * *
"必须挑战扎克斯。"尼尔语气笃定，"当扎克斯得知龙族教团的根基建立在他子嗣的鲜血之上，即便他也该明白后果吧？"自父亲地牢历险后，他仿佛脱胎换骨，昔日瘦弱少年渐显男子气概。是什么赋予他这般信心？是见证我们团队协作？还是被迫摆脱家族荫庇自力更生？无论如何，这信念让他坚信我们能成就不可能之事。
"扎克斯不也是同谋吗？"我反问。正是尼尔亲口告诉我，他曾偷听到修道院长与扎克斯商议清理哪些火山口龙族。
"那就向其他龙族、学员和僧侣揭露龙族教团的勾当。"尼尔胜券在握，我却无法共享这份热忱。残杀幼龙——我的心在低语，身旁帕克萨拉随之发出沉郁的轰鸣。
"但首先，有件要事需办。"我说着转身翻找行囊，尼尔投来困惑的目光。
"什么？"他急不可耐地问，直到看见我取出那条精致手帕——正是包裹女王要塞收集的幼龙牙齿的那方绢帕。帕克萨拉修长的脖颈在我们头顶弯成弧线，开始发出尖锐的悲鸣。
“我知道，姑娘，我知道……我们会处理好这一切的，”我低声对她说着，同时抽出匕首，在树林边缘开始挖掘一个小坑，这里能俯瞰下方清凉的湖泊和哈马尔山的斜坡。没过多久，奈尔也加入进来，用他的匕首帮我挖掘并刨出石块。
“嘶嘎——”身后传来帕克萨拉不耐烦的声响。突然她用鼻尖轻轻将我们拱到一旁，对着同一片地面挥爪刨了两下，仅这两个动作就比我们挖出的土石多得多。当巨龙退后蹲坐在我们身后时，我点了点头——这样确实更合适。
我轻轻将手帕和幼龙牙齿放入坑中，随后起身俯视。我知道此时需要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表达。哪首诗歌能为龙族哀悼？龙族的灵魂——倘若存在——会因何种祭词而欣慰？
“先行离去，永存记忆，”奈尔突然用清朗的声音开口，令我惊讶。“你们的记忆指引我们，你们的生命荣耀我们，”说罢他便陷入沉默。空气凝滞，湖面折射着刺目的光。最终我找到了想说的话。
“安息吧，”我轻语道。话音刚落，帕克萨拉向空中喷出一道孤焰。硫磺味骤然弥漫，她开始用鼻尖将石块推回覆盖住幼齿。仪式完成时，我望向奈尔，眼中泛着泪光。
“希望你别介意，”他神色庄重地看着我，“这是托瓦尔德氏族在葬礼上的悼词，我只知道这些...”
“它们完美无瑕，”我轻声制止他，摇了摇头。此刻终结这场闹剧的渴望比以往更强烈。“好了，开始行动吧，”尽管朋友表现出乐观，我仍无法摆脱绝望感。
* * *
我们在暮色中走上山脊，因不愿冒险触发龙笛。但深知僧侣随时可能发现我们。身旁的奈尔面色凝重专注，变得沉默而警觉。
若是扎克斯在我们拒绝交出王冠后屠戮所有幼龙怎么办？若是他攻击我亲爱的帕克萨拉怎么办？或许该直接交出王冠？这怯懦的念头让我心惊。
“啧，查尔思绪不清。”克里姆森红龙的声音突然在脑海响起。我点头承认，却仍无法驱散正走向毁灭的绝望感——若此刻屈服，一切会轻松得多...
“查尔，看！”奈尔正蹲在火山口上方散落的巨岩后，指向下方宽阔的圆形场地：遍布喜热植物的翠绿植被与蒸腾的地热雾气。
“要我看什么？”我问道。放眼望去，一切如常毫无异状。
奈尔对我皱眉，仿佛我出言不逊或故意装傻。“没有龙，查尔。休憩岩上没有龙。”
他说得对。火山口内壁各处散布着巨大岩板，或是远古火山喷发形成，或是从高处崩落。这些岩石因地下蒸腾的热泉成为天然暖床，所有龙类都钟爱在此晒日光浴或酣眠，终日由最强壮的巨龙占据最佳位置。
但此刻不见任何龙踪——连惯常如燕雀般在林间穿梭鸣叫的传信小龙也杳无踪迹。
“它们去哪了？”我问道，“帕克斯？”
绯红巨龙以行动回应，仔细嗅闻空气，让同族的气息流过分叉的舌尖。“藏身地底，”她告知我，“且心怀恐惧。”
糟了，当我们匆匆冲向火山口边缘时，我暗自思忖。我们返回山脉是否耗时太久？扎克斯是否已开始履行他对我的威胁——要杀死幼龙和学员们，任何我在乎的人，作为未能为他带来巨冠的惩罚？
"记住查尔：我们握有他想要的东西..."当我们抵达火山口边缘时，尼尔低声说道。我们三人并肩而立，俯视着火山口。我能感受到身旁深红龙体内升腾的怒火，她的利爪从鞘膜中伸出，紧扣着岩壁。扎克斯杀害了她的父母，碾碎了她兄弟姐妹的龙蛋。帕克萨拉永远无法原谅他。若不是我和尼尔在场，她恐怕早已纵身跃入火山口独自向扎克斯发起挑战。
我意识到，不仅尼尔在我们离开期间增强了自信，帕克萨拉也是如此。可为何我仍感到如此糟糕？我咬着嘴唇看向同伴，发现尼尔正满怀期待地注视着我。我明白这场战斗必须由我开启——是我最先拯救并养育了帕克萨拉，我是她的守护者。
"扎克斯...？"我呼唤道，声音虚弱而恐惧——这恰如其分地反映了我此刻的真实状态。
我究竟怎么了？恐惧不断滋长。这不正是我等待已久的时刻吗？直面扎克斯的机会？
"黄金扎克斯..."我清了清嗓子，"我召唤你..."声音细微飘忽，尼尔警觉地瞥了我一眼。
"查尔？你还好吗？"他问道，"我们都在这里，与你并肩。"
"我没事。"我撒谎道，心知他和深红龙都能看穿我的伪装。
"扎克斯！"这一次，在同伴的支撑下，我的声音响彻火山口，也终于得到了回应。
"噜啊啊克！"沉闷的轰鸣从身后传来，而非火山口内部。大地震颤，岩石滚落至火山口与我们脚边，迫使我们从边缘踉跄后退。身旁的帕克萨拉焦躁地嘶鸣摆尾，头颅急速转动试图定位巨龙踪迹。
"噜啊啊克！"声响愈发逼近，毫无疑问来自费奥多尔修士曾带我们前往的训练隧道。随着地面崩裂震动，我的恐惧感持续攀升。我们做不到，这太疯狂，根本不可能。
"查尔。这不是真正的你。这些不是你的意念。"帕克萨拉的精神讯息传入脑海，她跃至我身前，双翼半展护住我。
"可...这是什么意思？"我摇着头，发现自己正在解开包裹王冠的破布结。何时做出的这个决定？我明知应该将王冠献给强大威严的扎克斯——但为何要这样做？
"查尔正被扎克斯的意念操控。"帕克萨拉厉声喝道。此时前方地面猛然隆起，仿佛有庞然巨物正破土而出...
原来如此。方丈曾通过冥想来催眠我们学员——那么像扎克斯这般古老强大的龙族，是否也具备这种能力？
"孩子。"这次脑海中响起的龙语并非帕克萨拉，而是黄金巨龙扎克斯本尊。当他如肥硕蠕虫般冲破训练隧道时，岩石与碎屑四处飞溅。
此前感受到的恐惧如潮水般将我淹没，全部源自眼前这头巨龙。我甚至看见身旁的尼尔面色惨白地畏缩，双眼圆睁。
"斯克里查！"然而扎克斯无法控制帕克萨拉，深红龙凌空跃起向体型远胜的黄金龙发起挑战。帕克萨拉疯了——我们全都疯了——竟敢挑战这般存在。
巨龙用爪子刨开泥土钻出地面，发出嘶嘶声。"舒服多了，"他说着，慢条斯理地转动鳄鱼般的头颅，啃咬那些令他不适的死皮与鳞屑，用古老如骨、泛黄如旧骨的利齿将它们撕扯下来。扎克斯正向我们展示他对我们存在的漠然态度，向帕克萨拉袒露着自己颈下垂肉与皮肤褶皱。
她既挫败又渴望挑战他，金绿色的眼眸眯成细缝，死死盯住那个杀害她父母的仇敌。
"我的孩子，"扎克斯再次开口，抬起巨大的头颅打量我们，眼中透着显而易见的戏谑，"再次见到你真令人愉悦。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我能感知到扎克斯的话语在脑海中回荡，每次呼吸都伴随着恐惧与焦虑的脉动。若说我曾以为脑海中存在一扇连接我与帕克萨拉的窗扉，此刻我明白了——这扇窗同样能让这头怪物窥探，将恐惧与自我怀疑灌入我的躯体。
"不，"我说道，既是对扎克斯的回应，也是对内心恐惧的宣战。"帕克萨拉说得对。这些疑虑与念头不属于我——它们源自于你！"领悟的瞬间，自信如潮水般涌来。我应当为拯救帕克萨拉而自豪，为反抗父亲而骄傲，为拒绝托宾·塔尔而坚定，为与帕克萨拉缔结的深厚羁绊而欣慰。我们敏捷，我们年轻，我们强大。
"你是指王冠？"我问道，声音与帕克萨拉的嘶鸣交织。
扎克斯缓缓眨眼，鎏金般的目光转向我，直直锁定我一人。与巨龙不移的凝视对视令人难以承受，但我做到了。
"女孩。你凭什么认为我曾——或将会——与你对话？"扎克斯恶意地嘶鸣，令我悚然退缩。
"可你称我为孩子，"我惊恐地说道，扎克斯暗示的骇人真相如巨石压肩。
"孩子。回到我身边，"扎克斯再度嘶鸣，粗重的尾巴扫向一侧击碎岩石。扎克斯对话的对象不是我。他在对帕克萨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