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漂泊的奈尔
“我知道，帕克斯，我知道……”我疲惫地说着，低头望向下方城镇中央那座黑色方形建筑。我们正站在一处可俯瞰全镇的矮崖上，两侧是林木覆盖的山丘，一条细窄的河流蜿蜒流向底下的水门。脚下铺展着女王要塞与兰德尔领地的城镇，屋顶炊烟袅袅，远处传来人们日常劳作的呼喊喧嚷。
绯红龙发出气鼓鼓的嘶鸣。无需心灵感应我也知道她在恼火——她宁愿陪着查尔，无论身在何处，也不愿被困在这儿陪我。
“唉，你我同病相怜啊，帕克斯。”我疲惫地叹息，用脚跟踢着干涸的地面。帕克萨拉刚从她安置我的树梢接回我，兴奋得呼哧喘气，自得意满的模样让人根本生不起气来。可我还是希望她别总这样自作主张独自飞去援助查尔。
“我知道你是龙，帕克斯，还是条威猛非凡的龙，”我朝她方向点头示意（岩石上传来她满足的咕噜回应）“但要想战胜扎克斯，你必须学会协同作战。”我郑重告知她。
“嘶——！”绯红龙发出恼怒的响尾蛇般声响，龙尾猛甩（击断了身后一株小松树苗）。
“这是实话，帕克斯，我是认真的，”我训诫道，心知她多半充耳不闻，但仍继续说着，“我明白你只想保护查尔，但我们必须携手合作。”我措辞谨慎。若说从父兄那里学到什么，那就是征战需要盟友。孤军难胜，独龙亦难敌扎克斯。
“克雷克——呀……”帕克萨拉轻蔑地发声，突然朝我们身后厉声嘶鸣。
树丛断裂声响起，林中步出一名男子，灰白硬发络腮胡，皮肤如老橡树般褐糙。他穿着镶钉皮甲，手持短弓，但见到盘踞岩上的巨型绯红龙时，只得无措地将弓举在身前。
“呃…”男子喉音浓重，“你们要合作干什么？”他眯眼打量我，又瞥向巨龙。从其装束可知是侦察兵——脚穿软鹿皮鞋，腰际后背挂满各类兽皮小袋。
“我们并无恶意。”我急忙声明。
“当然没有。”男子低吼，“王子派我搜寻那条大红龙，探查公主藏匿之处。看来公主隐瞒的不止这一桩，对吧？”他狐疑地眯眼逼视我。
“你是兰德尔王子的人？”我不敢置信。
“当然。”侦察兵点头，松弓取袋，“我们追踪那红龙整上午了。王子定会欣喜，他本想邀请巨龙入驻要塞，总强过孤身在外……”只见他抽出一截橙黄相间的布条系于弓梢，走出树荫高举挥舞。沿线林木间立刻闪现彩色信号——必是其他侦察兵在回应。
糟了。我心头一紧。早知帕克萨拉已暴露行藏，但侦察兵的反应表明查尔未曾向父王提及我。北境王子发现托瓦德之子在他领地潜行，将会作何反应？
我是查尔的朋友。他必须明白这点……我咬紧下唇鼓起勇气。我为她而来，非为王子。
“那么…二位不会给我们添乱吧？”他谨慎开口，目光紧锁帕克萨拉。
“嗯，我觉得她大概会随心所欲吧，老实说。”我朝帕克斯点头示意，这让侦察兵皱起了眉头。“但我会帮你美言几句的，你知道，万一她突然想吃点心。”
帕克萨拉朝空中喷出一小簇火焰，仿佛在宣告她很乐意吞掉任何企图伤害她的人。侦察兵后退几步，等待其他同僚的到来。
“唉，帕克斯。”我低声叹息，“看来你如愿以偿了，我们终究还是要前往城堡。”
* * *
“快看那家伙的块头！”当我们穿过兰德镇走向城门时，我听见某个镇民这样惊呼。
家伙？她可不是个东西！我愤懑地想着，朝那个商贩瞪了一眼。对方完全没注意到我的视线，全神贯注地盯着我身旁那只深红巨龙的举动。随着村民纷纷推开窗扉探头张望，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与惊叹声在我们身后漾开，目送着巨龙进入他们的城镇。
“听着帕克萨拉，这些人对龙族缺乏了解。”当她昂首阔步穿过街道时，我试图向她解释。
“我们当然知道龙，”走在前方的侦察兵接过话头，“只不过我们熟知的都是荒野山龙，那些家伙只要靠近女王城堡十里之内，早就被射落天际了......”
帕克萨拉发出低沉的咆哮作为回应。
“别介意，帕克斯，他的意思是野生龙类更像...呃，更像扎克斯那样。凶残野蛮。这点你深有体会。”我指出这一点时，深红巨龙早已将注意力转向别处——准确说是那个鱼摊。
“等等，帕克斯...”我正要劝阻，周遭突然爆发出惊叫。深红巨龙猛地扑向鱼摊，木架迸裂，防水布被撕得粉碎，新鲜河鱼沾满了她的鳞甲。
“实在抱歉，”我对摊主说道，对方只是茫然地耸了耸肩。“能被巨龙垂青可是莫大荣耀，这说明你的货品值得品尝。”我边说边暗自祈祷兰德尔王子有补偿这位鱼贩的办法。
耗费好一番功夫才让巨龙重新启程。这段时间里街道涌来更多居民（我注意到许多人都在画驱邪手势）。最终我们抵达女王城堡，城门两侧各列阵仗：王子卫队肃立左边，右边则是与侦察兵装束相似的战士。看着他们粗犷的手织衣物与背上的兽皮，我想起查尔说过她母亲来自狂野的山民部落。
身着深蓝服饰的兰德尔王子伫立中央，身形清瘦而坚毅。我单膝跪地，帕克萨拉却只是偏了偏头。
“尊贵的巨龙，我是北境之王兰德尔王子。”他洪亮宣告，“欢迎莅临寒舍，此处万物皆供您驱策！”
巨龙只是歪了歪头，仿佛在困惑这个人类究竟在说些什么。
不是说什么，而是为何要说。当我抬头时，一道阴影掠过面前。
“托瓦尔德的尼尔，也欢迎你的到来。”王子露出刻板的微笑，语气却冰冷得多，我敏锐地察觉到。
“感谢殿下。”我依照他的手势起身致意。
“告诉我，尼尔，你能否与巨龙沟通？”他目光灼灼地追问。
霎时寒意窜遍四肢百骸。他虽不及中土王国的文森特王子那般令人胆寒，但某种令我不适的特质正在弥漫——让我想起兄长们的好战严酷（只是没那么喧闹张狂）。
我摇头否认：“不能，陛下。不过她偶尔会听从建议...”
“明白了。”王子颔首，“我们在城堡顶层为她准备了居所，足够降落休憩，随意活动。已命人运去木料草垫沙土，还有数桶肉食清水供她享用。你觉得这样安排可行吗？”
“准备鲜鱼会更讨喜。”城门后方传来人声，从城堡中走出的身影让我感到陌生，几乎认不出来。
“查尔？”我困惑地说道，眼前并非那位总在黑色僧袍下系着工具带的浅发少女，而是一位身着蓝紫色短骑装的年轻公主，蓬松的粉蓝色长裙从臀部膨胀开来，使她活像朵巨型蘑菇。“天啊。”我拼命抑制嘴角上扬的冲动（却彻底失败了）。
“你敢笑试试看！”她对我嘶声道，大步走向帕克萨拉。此时龙兽正兴奋地用前脚轻跃，冷不防将公主撞倒在地。
“女儿？”北方亲王面露惊惶，但查尔笑着起身，粉蓝裙裾已沾上污渍。她握住龙兽宽阔的鼻吻，嬉闹着与它角力。
龙兽发出响亮的呼噜声，仿佛就此认定此处归所，安适得如同久居于此。片刻后，绯红龙兽对那群既崇拜又畏惧的围观者失去了兴趣，腾空环绕城堡飞旋一周，最终栖息于高耸的屋顶隐没不见。稍顷，我听见龙爪刮擦声与遥远的鸣叫，那是它正在安顿巢穴。
“妙不可言。”兰德尔亲王仰望着城堡顶端，脸上洋溢着堪称得意的神情。
“跟我来。”查尔对我低语，示意随她入内。“我带你转转。”她语气沉凝，我明白其中深意——是时候处理我们真正的来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