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龙
"帕克萨拉！"我再度惊叫，深红巨龙低空掠过我们头顶，引得父亲麾下的战士们纷纷俯身惊呼。
"查尔？这是你搞的鬼？"父亲高声质问，试图重整部队——但我无暇理会，挣脱父亲身旁向她奔去。
“嘶——！”一声响亮的嘶鸣与重击声传来，挡在我们与森林之间的野性山龙狂暴地甩动尾巴，将铺着碎石夯土的路径劈开裂痕。我踉跄着僵在原地，周围战士们纷纷向后跌倒。
“我的！”绯红之龙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她的阴影笼罩了我。随着轰然巨响与大地震颤，帕克萨拉降落在前方，前爪保护性地覆在我上方，双翼剧烈扇动掀起飓风。这条绯红巨龙正为我向野生龙发起挑战，若那山居爬行动物还想保住自己的利爪，就休想再向我逼近分毫。
尼尔在哪？我仰头望向帕克萨拉的颈项，满心期待能看到挚友攀附其上。却遍寻不见他的踪影——莫非帕克萨拉为更快赶到这里，将他从背上甩落了？诸神在上。我低声咒骂着，缓缓搭箭弯弓，蜷缩在红龙爪翼的阴影里。前方野生龙嘶鸣摆尾却不敢进攻——尽管帕克萨拉尚且年幼，体型仍比对方庞大；只要她镇守在此，山野巨龙便不敢分神追击其他人类。我注视着两条长颈如蛇般游移摆动的巨龙，她们随时可能发起致命扑击。
“帕克萨拉，别——求你别战斗——你会受伤的，”我哀声恳求。
“查尔在战斗。帕克萨拉也要战斗，”她的回应裹挟着怒意与战意，“若要击败扎克斯，帕克萨拉必须学会战斗，不是吗？”可怖的是她言之有理——但我怎能说服她不要迎战三条更为敏捷的飞龙？尤其当她从未经历龙族对决之时？
“嘶——！”三条野生龙中的另一条发出刺耳嘶鸣，那只落在道路上的微胖龙蜥突然人立而起，展露胸前与颈囊，随后用粗壮脚爪重踏路面。我明白这是在向帕克萨拉挑衅，只见它迈着沉重僵硬的傲然步伐，朝我们前方的巨龙逼近。
“嘶嘎！”帕克萨拉发出沙哑叫声，抬爪在前方地面犁出深沟，“来吧，瞧瞧我的利爪，龙族兄弟。难道不够锋利吗？”我能听见她对新来者的嘲弄与奚落。
“帕克...”我出声警示时，父亲号角声正由远及近。他已重整麾下士兵，沿着道路奔来与女儿汇合。
野生龙群厉啸尖鸣：两条拦在前路，一条现已截断父亲后路。我盯着那两条不断甩动尾巴的龙族。它们始终躁动不安，不像帕克萨拉那般带着猫科动物的优雅从容——每个动作都精准克制。这些野龙恰似狂躁巨蟒，不仅自身扭动盘绕，甚至彼此交缠。它们行动疾如闪电，利齿寒光乍现，爪锋撕裂大地。
“帕克——我有主意。”我急促低语，“它们地面行动更迅捷，但你的翼展更宽广。若能飞行制胜...”
“逃跑？撤退？查尔要我临阵脱逃？”帕克萨拉怒意勃发。我能察觉她已近乎完全进入战斗状态——颈部喷火腺体充盈鼓胀，颈后叠甲怒张竖立，每一片鳞板都迸发着战意与挑衅。
“不是逃跑。是飞行。我们在空中更快，”我对她解释，目光扫过前方双龙与后方集结的北方士兵方阵。我认得其中一些面孔。不愿任何人受伤，也深知他们绝不会在血腥冲突中留情。若混战中流矢偏斧误伤帕克萨拉？不，我绝不能让她涉险。
急智顿生，我弃箭转身抓住帕克萨拉的肘棘，借力攀至她肩胛与翼骨连接处，稳稳栖于龙颈后方。
“嘶！”帕克萨拉因我的骤然动作惊颤。要让她坦然接受人类骑乘，尚需时日磨合。
但我心中带着冷酷的满足感想道：现在她必须这么做了。我用膝盖夹住她脖颈与肩膀连接处强壮的板状肌肉。“飞吧帕克萨拉，我们要把这些小龙累垮，让它们见识真正巨龙的能耐！”我称赞着她，深知奉承永远是打动帕克萨拉的最佳方式。她扬起前肢，昂首发出胜利的咆哮。
“哇哦！”我急忙抓住她颈部的棘刺和较大的鳞状“领毛”才勉强稳住。“但也得让我留在龙背上啊！”当帕克萨拉跃过那些疯狂摆尾的野龙冲上天空时，我笨拙地喊道。她宽阔强壮的尾巴猛地一甩，精准抽打在最大那条龙的鼻吻上，迫使对方嘶鸣着追来，它的同伴也紧随其后。
解决两个。“太好了！”我挥拳欢呼，待意识终于追上视觉所见时，笑容瞬间凝固。“糟了。”
我正骑在龙背上，被两条极其迅捷凶暴的野生山龙追赶——这种龙类几乎以其开膛破肚的猎杀技巧闻名于世。
“帕克...？”狂风撕扯着我唇间的话语，发丝在脸侧狂舞。“快飞啊！”
* * *
我看到那条较大的深红龙爬升速度较慢。转瞬间野龙已追上帕克萨拉的尾尖，用它们环状锯齿般的牙齿疯狂啃咬。
飞啊帕克，快飞...我倒抽一口冷气，高空的寒气刺入咽喉。脚下大地化作绿棕相间的模糊色块，耳畔唯有狂风呼啸如雷鸣，间杂着龙群骤起的鸟鸣般尖啸。恐惧如冰刃刺骨，似电光迅疾，超越惶恐战栗，让我的胃部翻腾下颌紧绷，竟生出近乎狂喜的颤栗。濒临死亡为何会让我如此亢奋？
当深红龙再度甩尾击中其中一条龙的颌部时，我听见铁石般的利齿相撞的铿锵声。心脏如暴雨般剧烈跳动，帕克萨拉不断向更高空攀升...无暇感受严寒。无暇犹豫，我伏低身子紧贴龙颈，倾尽全部意志催动她前行。
凭借强有力的翼拍，我们渐渐甩开了较小的龙群。这是简单的物理法则——帕克萨拉拥有更宽的翼展，理当更快。她必须更快！身下的巨龙猛然加速，随着肌肉升温潜力迸发，双翼振频越来越快。两条野龙被远远甩开，我们持续向上冲刺，冲破云雾的刹那仿佛抵达世界之巅。
“以星辰与磐石为证...”我环视四周，难以置信地眨着眼睛。
先前抗争的气流长河骤然平息，帕克萨拉舒展双翼。我们正滑翔于金白交织的朦胧云海之上，那些在地面遥望时仅是白雾的云层，在此高度化作覆盖奇异山丘峡谷的精致绒毯。前方天空中的太阳格外耀眼，每次转头望去视野中都会泛起霓虹般的光斑。我从未见过如此壮丽之景，正如从未与帕克萨拉共赴这般高空。
遥远的西方有连绵轮廓刺破金色云海，暗影周遭环绕着自成体系的暴风云团与汹涌云浪。
“北境山脉，”我敬畏地轻叹。那是通往北方荒原无尽冰封高原的门户。转动视线时，万物竟如此辽阔清晰，我从未想象世界竟这般广袤。
“这一切...太美了，”我屏息轻语。
“是的，正是如此。”帕克萨拉表示赞同，在某个永恒的瞬间，我们共同沉浸在这凌驾尘世之上的天地间，陷入无声的惊叹。这巨龙的游乐场。然而当幽暗的形影从下方云层猛然窜出时，我们的遐思被打断了。我看见它们翻腾的身形在稀薄空气中挣扎。这些狂野的山龙翼展不足，难以在这无风之境自如翱翔。俯望下方，但见它们剧烈的动作撕扯云层，使得朦胧的金色云海震颤荡漾。
“我们动手？”我问帕克萨拉，牙齿在高原稀薄空气与云层寒意中微微打颤。
绯红巨龙以胜利的咆哮作为回应，灵巧地侧转翼尖急坠直下，如我弓弦之箭般射向那两只野龙。狂风撕扯着我的面颊与发丝，我紧握龙鞍咬紧牙关。在耳畔呼啸的风声中，我眯起双眼仅留细缝，随着下方野龙越来越近，风声愈显尖厉...
帕克萨拉如乌鸦收翅般将双翼紧贴身躯，在探出利爪的瞬间爆发出更为骇人的速度——
“嘶嘎！”她厉啸着从野龙间掠过，疾速冲击将它们如儿童玩具般震飞，爪锋撕裂厚重的皮质翼膜。两只野龙在她闪过的刹那发出愤怒的嘶咬，却来不及反击——她瞬息即逝的身影过后，它们已翻滚着坠向天际。
“呜呼——！”我激动地呐喊，身下的绯红巨龙也欢腾长啸。在那完美的刹那，我们不再是公主与流浪者，甚至不再是少女与龙——我们已融为一体，化作凶猛的猎杀者。
但当我惊骇地发现青绿与棕褐的大地正加速扑面而来时，这种感受骤然消散。广袤的绿色化作森林，化作树木溪流与小片空地茅屋，正如棕灰斑驳化作道路田野径道，以及我父亲的士兵——
“帕克！”我尖声惊呼，此时她猛然展翅变换飞行动作，带着我们沿道路俯冲划出令人晕眩的急弯，仅距残留的野龙与上方呈半圆阵型的父王军队数十尺之遥。
视线扫过地面，我瞥见横陈的尸首与斑驳浓血。单是击败一只野龙已属不易，但父王的士兵训练有素，终将其逼离了道路。
然而帕克萨拉的骤然突袭与同伴混乱痛苦的嘶鸣，使这只野龙惊惶不已。它对着追击的几名长矛手咆哮怒嘶，翻腾扭转着鳞甲覆盖的身躯，纵身逃离我们，逃离道路，逃离战场。
“没错，逃吧小龙。这些是我庇护的人类。”帕克萨拉展开双翼减速，在战场上空盘旋划弧，似乎准备再度追击。
“别，求你了帕克萨拉，别去。”我向她恳求。此役获胜多半倚仗突袭与运气，但若深入它们巢穴，加之可能存在的其他野龙，实难预料结局。“我撑不住了，”说着感到一阵反胃，“请放我下去——我还不适应你这样的飞行方式。”我找着借口，引得身下巨龙传来忍俊不禁的情绪波动。
“看来得好好训练你了，小查尔，教你如何陪伴捕猎中的巨龙。”这个念头让巨龙乐不可支，毕竟长久以来我一直告诫她需要学习如何被人类骑乘，现实却完全相反。
“好吧。”我表示同意，紧抓她的鳞片。帕克萨拉懒洋洋地绕着获胜的战场又飞一圈，最后夸张地拍打着巨翼降落（在我看来纯属多余）。真是爱显摆。
“我的女儿，何等神骏，何等雄伟勇猛的生灵。”父亲向我们道贺。谄媚之辞，我暗想。他总能如此自然地说出口。没有关怀。不曾问我状况如何。
我摇摇晃晃地从帕克萨拉肩部滑至前腿弯处，攀着她的脚踝踉跄落地。
父亲边鼓掌边走上前来迎接我，但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上空的帕克萨拉，欣赏着她的曲线、肌肉和力量。"你早知道她在这儿？还是她跟着你来的？你呼唤她就会来吗？"父亲惊叹地说着，对答案只显出半分兴趣，最终将灿烂的笑容特别留给了我。"她将成为北方军队绝佳的增援。看她解决那些野龙多么利落！想象若在她利爪装上钢戟，或在龙尾加装刀刃会怎样。"他赞叹道。周围士兵们谨慎地爬起身，同样敬畏地望着眼前这头战龙。
"有何不可？难道我不强壮？我不威武吗？"帕克萨拉在我脑海中高鸣，双翼半展如扇。
呃，我暗想。太好了，我竟摊上个爱显摆的傲慢龙族朋友。若不是父亲脸上欣喜若狂的表情，我本会觉得这场面很滑稽。他只想把她当作战争机器，就像战车、投石机或获奖种马那样，全然不顾她本身的价值。
"她不会为您而战，父亲。"我急忙说道，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像身旁的巨龙那般凌厉。
"但她会为你而战，不是吗？我的公主。"父亲说道，语气并非残忍，而是那种我熟知的精于算计的腔调——意味着他正在盘算地图、令牌与战略。我厌恶地嗤之以鼻，对父亲的愚昧连连摇头。
"事情不是这样的父亲，根本行不通。"我沉痛地说。何况这条龙与我另有要事，不能滞留北方——无论此地多么壮丽。我心系着莉拉和她年轻的蓝龙，挚友西格丽德，小马克萨尔·甘娜、多尔夫以及火山口的所有龙群。从云层之上遥望哈马尔山，我意识到以龙族的尺度它近在咫尺，而以人类的尺度它又如此宏伟。这才是整件事最关键的所在——我罕见地获得了顿悟。
三大王国终将兴衰更迭，但龙族与龙山必将永存。我深知人类与龙族必须学会共存，无论周遭战火如何蔓延...
"我们拭目以待吧，女儿。"父亲说话时，帕克萨拉感知到我的不安，朝我头顶的空气喷着鼻息。
"现在飞回家好吗，查尔？我把尼尔留在不远处的树上了。"她问道。我强烈想要答应，但若要离开，我必须先将女王的王冠带给扎克斯。这是既定的契约，我本能地知道违背与龙族的约定必将招致恶果。
"不，"我摇头道，"至少现在不行。"
闻言帕克萨拉腾空跃起，带着胜利的啼鸣慵懒振翅飞向森林边缘。
"她去哪儿？那条龙要去哪儿？"父亲质问，言语间透着焦躁。
"如我先前所说，父亲。谁都不能驱使龙族，除了他们自己。"
"哼。"父亲伫立路旁，精打细算地注视着渐逝的赤红龙影。在他下令埋葬尸体并集结商队继续行程前，我根本不愿揣测他正在酝酿何种阴谋。北方又一日，冲突再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