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的任务
怀抱沉重典籍匆匆走下螺旋石阶——其中几本珍稀新到的魔法书需用铁链拴在书架上——我正要返回修道院图书馆。这座藏书室要么由旧酒窖改建，更恶心点说，可能曾是古代墓穴。尘埃弥漫的空气中，我的脚步声在低矮穹顶下来回飘荡，这里本是文书僧与法师应当终日伏案钻研的场所：在书架间的长桌上阅读、翻译、抄录、研习。可我宁愿在山巅与帕克萨拉为伴，哪怕在训练场挨尼尔揍也强过此处——虽然我连半吊子学员的剑招都接不住！
但待在这儿至少能静心思考——当我冲下最后一级台阶，穿过狭窄石廊推开厚重木门时，不得不承认这点。门扉开启的刹那，扑面而来的并非浩瀚书海与墨香交织的寂静，而是学生们压抑的窃窃私语。
"各位好。"我对聚集在拱门下的人群打招呼。他们挤在石砌拱廊的阴影里，灯笼微光映照着被书架包围的图书馆前厅。
"我迟到了？"试探的问句刚出口，就见张张苍白的面孔惶惑地望来，很快发现他们的惊恐与我无关。"导师们呢？"众人回以耸肩与茫然，直到麦克斯尔·甘纳上前——这位博学龙僧之子睁圆双眼，形似一颗未发芽的豆种。
与我相同，麦克斯尔也是见习法师；也与我相同，当没有特定冥修课程时，总被归入文书僧之列。
"院长把他们带走了，"麦克斯尔用惯常严肃的腔调说道，我从未见过这男孩露过笑容，"但留了更多课业。"
其余学生中响起一片哀叹——我们总共大约有三十人。最近几个月我们一直有各种"杂务"，到目前为止包括打扫卫生、整理书架、采摘蔬菜、照料菜园、清洁设备，当然还有喂龙。仅剩几项有意思的工作之一就是把大袋的肉拖到火山口顶部，然后扔给各组龙群——自然是从金龙扎克斯开始。
"为什么我们还得干更多杂活？"圆滚滚的多夫问道，他今早的冒险经历似乎还没完全缓过劲来，此刻显得十分厌烦。"要是还得拖地扫地，我发誓我会尖叫..."他叹着气说，不过我知道性格温顺的小多夫根本不会这么做。
自从那场战斗之后，还有帕克萨拉的事。我明白。僧侣们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我们。我们都是麻烦制造者吗？他们该开除我们吗？抑或我们对他们还有价值？
"哦，这次好像不太糟，多夫，"马克萨尔打圆场，指向附近桌面上堆积如山的书籍和卷轴。"方丈说我们必须把这些全部按正确位置归位到图书馆里，免得我们惹是生非。"
他真这么说了？我溜达过去把书放在桌上，其实挺高兴不用碰见方丈。自从知道他会无缘无故选择处死龙族后，我就讨厌靠近他。"这些书是关于什么的？"我看向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发现是用某种细鳞材料制成，还镶嵌着宝石。当我随手翻开封面，里面全是奇怪的网格标记和弯弯曲曲的符号，根本看不懂。
"是新书吗？"多夫说道，一提到可能接触到新书就显得精神许多。他对书籍和地图特别痴迷。
"对，应该是今天刚到的。"马克萨尔第一个凑到桌边，随手翻开几本展示里面布满陌生语言的页面，或是古代龙与飞蛇的木刻版画。"我觉得这些来自南方，最南端，那里龙族还是野生的？"
这说得通，我想。龙族教团是世界上龙类知识的宝库，他们收集来自三国各地的著作扩充馆藏——现在看来甚至不止三国。
"我们北方也有野生龙。"我指出这点。似乎没人真想去研究它们——我本想这么说，大概是因为我们午夜蓝和紫色的北方野生龙体型远小于中原龙族，比绿龙更凶猛，速度几乎堪比蓝龙。
"我觉得世界各地肯定都有野生龙，"马克萨尔突然对这个新话题产生兴趣，"可能只有中原的龙族变得能够呃..."他警惕地瞥了我一眼，话音逐渐消失。
"能够被骑乘？"我挑起眉毛。马克萨尔是在想尼尔和帕克萨拉吗？"还是说几乎被驯化？"我声音里带着低吼补充道。在我眼里帕克萨拉根本不是驯养的龙——火山坑里那些龙也不应该是！
"不——我完全不是那个意思，"马克萨尔急忙辩解，面露忧色，"只是我父亲和叔伯——他们也都是龙族教团成员——总告诫我龙族不可触碰，只有受戒僧侣才能接近..."看到我怒视的目光，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我不配，是吗？"我说，虽然没到暴怒的程度，但对这些本该研究高贵生物的僧侣持有的落后观念感到恼火。
"不，我是说当然不是，"马克萨尔语无伦次。看得出他确实无意冒犯。他从小在过度保护的环境长大。"我只是说尼尔是第一个骑龙的人，这闻所未闻。完全违背了我父亲的教诲。"他说道。我正准备告诉他这绝对是好事，却被粗鲁地打断了。
"别管那些了，"多夫插嘴，抓起最上面几本书，"我想知道这些书里写着什么？我们怎么知道该放回哪个书架？"
“我们得查看那些图片，不管用什么语言，只要能翻译就试着解读出来，”马克萨尔说道，似乎很乐意有这个分心的事。他其实是个好孩子，只是太急于相信僧侣们和他们经书里的话。不过多尔夫喜欢他，而且多尔夫身上似乎找不出半点坏心思。
于是我们漫长的整理晨课就这样开始了。马克萨尔成了我们非正式的导师，因为他掌握的语言比我们任何人都多，他帮我们找出每本书隐藏的关联与从属关系。我拿起一本名为《龙族疗愈方略》的大部头，踱步走进宽阔的书区，寻找与作者阿祖尔莱尔德姓氏最接近的区域。
说实话我很享受这个任务，在图书馆宁静的廊道间徘徊时，暂时忘却了沃根对我说过的话。我不必思考三国间的兵器与战争，也不必考虑父亲希望我参与的秘密计划。我明白多尔夫为何喜欢待在这里了——视线所及之处既没有嗜杀的僧侣、暴虐的巨龙，也没有嗜血的士兵。刚把这本书归位到其他龙类疗法与草药学著作旁，马克萨尔·甘纳便再次悄然现身，目光警惕。
“马克萨尔，”我向他致意，“如果是因为早先的事，别放在心上。我只是太疲惫烦躁，抱歉对你发了火。”
“不，你说得对，”马克萨尔应道，“中土龙族本不该被驯服，但它们确实比其他龙类更容易接近。那个...其实我正为此想和你谈谈。是关于住持的事。”他谨慎地说着，回头确认是否有人跟踪。
“怎么回事？”我问道，“是关于法师课程吗？”自从那场战役后，住持每晚与我们法师学徒的冥想修习也中止了。马克萨尔似乎是这里最出色的魔法学员之一，想必也和我一样困惑现状。
“或许吧，我不确定，”马克萨尔说，“但我今早提前到课时，撞见住持和几位导师在搬运经卷，随后住持宣布今天全体整理书架。”
“好吧...”听至此我觉得实在乏味。
“但我偶然听见住持对其他人说会议即将开始，要求所有人准时出席。那似乎是场特殊会议，可能关乎修道院的未来？”马克萨尔抬起忧虑的大眼睛望着我。这一刻我确信马克萨尔确实站在我这边，和多尔夫他们一样。或许他目睹过住持因我半山民血统（还是个女子）而差别对待的态度！亦或他看见我照料帕克萨拉的方式...
“他们往宝石学区去了，”马克萨尔指向图书馆我鲜少涉足的区域（那些石头对我有何用？），“若你动作轻快，或许能探听到他们的谈话。循着灯笼走便是。”
“天呐，谢谢你马克萨尔。”我点头致谢，将阿祖尔莱尔德的《疗愈方略》塞进他手中，随即闪身穿过层层书架。
* * *
依马克萨尔所言，我追随着书架两侧玻璃罩灯笼的朦胧光晕。因防火之故这些灯笼使用受限，既然有亮着的，必定是僧侣经过的踪迹。
学员们整理书卷的窸窣声、挪动声、笑语与低语皆在我小跑时渐沉为背景嗡鸣。庆幸今日穿着软底皮靴而非战靴，我越行越远，几乎怀疑自己误入歧途，或是超越了马克萨尔所指的范围。万籁俱寂中，我甚至无法确定这书库深处是否仍与主体图书馆相连。
龙族教团在此收集知识多久了？我震撼于他们浩大的工程。这些书架上必定藏着关于龙族的秘密，记载着与它们缔结契约的方法——正思忖时，一阵低语传入耳中。
“……我告诉你，这事绝对办不到！”一个响亮而愤怒的男声说道。随后传来一阵听不清的嘶嘶低语和窸窣的脚步声。会议地点近在咫尺。我蹲伏身子，匍匐穿过通道逐渐靠近，最终跪在一条昏暗无光的走道里——这里显然位于修道院长召开会议位置的背后。
“可是请看这个，”有个声音说道。是罗坦，那个我偶尔见过帮助费奥多尔的修士。他身材高大，灰褐色头发，脸上布满深深刻痕与皱纹。“探险家维尔西——”
“维尔西就是个蠢货，”安塞尔院长本尊淬毒般的声音响起。我浑身僵住。“一个虚荣骄纵的小子，多半为了骗取老女王祖父的资助而编造见闻！”院长说话的口吻仿佛亲身认识这位“探险家维尔西”，尽管老女王迪莉娅早已去世多年，她的祖父自然更是作古已久。
我屏住呼吸缓缓前移，扫视书架寻找缝隙。发现书架另一侧透出微光后，我小心挪开一本书，透过缝隙窥见后方的小型“研究广场”。这里摆着中央木桌和常见的木质长凳，但聚集在此的修士们地位尊贵并未就座。他们或倚靠书架，或俯身桌前（正如罗坦与安塞尔院长此刻的姿势），对着书卷上的段落指指点点。我试图清点人数，但窥视孔的角度使这几乎不可能。估计至少有七到十名正式授职的修士，但我只认出罗坦、院长和奥兰。我咬着嘴唇，屏息凝神地观察聆听。
“或许如此，”罗坦继续道，“但探险家维尔西在此明确记载，他曾目睹南方偏远地区的部落孩童骑乘龙背，直至巨龙成年。所以这事确实可行。人类能够驾驭龙族。”
果然如此！我强压下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我与帕克萨拉之间发生的一切皆属自然。这是龙族与人类延续数个世纪的联系！院长此前理应知晓，我暗忖。为何他听闻此讯不见欣喜？为何不教导学子如何接近龙族？
“那最南境的龙族成年后还会发生什么？那些被称为巨蜥的存在，难道不是吗？”院长语带讥讽。
罗坦眨了眨眼，快速翻阅书页：“维尔西没有记载……”
“他当然没有。因为他从未研究过沙漠极境的巨蜥，不是吗？也从未亲眼见过？但这里”——院长将一沓厚重的羊皮纸摔在地上，上面满是奇异的蜿蜒符号——“记载着来自极地部落口述传统的文献。其中提及巨蜥成年后开始捕猎。而它们的猎物是人类。”院长长叹一声。
“明白了吗？我早说过——那男孩和赤鳞龙都是异类。特例。不可复制。”最初发言的老修士说道。我紧咬嘴唇遏制即将爆发的怒吼。尼尔和帕克萨拉绝非异类。他们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或许吧，”院长审慎地说着，踱步经过我的窥视孔，完整映入眼帘。安塞尔院长身形高瘦近乎嶙峋，身着代表职位的精制黑袍，下颌留着钢丝般的胡须，黑缎小帽覆盖着秃顶。他用始终随身携带的黑檀象牙手杖轻敲探险家的记载，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罗坦时微微眯起。
“无论诸位如何评价维尔西的英勇事迹，此人终究是个蠢货。在座唯有我曾与伟大的扎克斯至尊沟通，我的知识正是来自扎克斯本尊。扎克斯亘古存在，或许是现存最古老的智慧。他熟知巨蜥族群，知晓它们的行径。它们驯养人类。与那些落后的沙漠部落结交，让子嗣与幼龙嬉戏共处——待到幼龙需要学习捕食之时，诸位以为会发生什么？”
我因恐惧闭上了眼睛。这正是残忍的扎克斯会做的事——假装友好相处，却随时可能转身吞食任何弱者。修道院长这番话带来的惊骇几乎令我难以承受，我不得不移开视线。但帕克萨拉不会那样做。帕克萨拉不可能那样做！我们之间的情谊是真实的，我确信这一点。通过与她缔结的羁绊，我能感受到她对我的思念与情感，炽烈如姐妹般真挚。
"事实恰恰相反！"我几乎要对他们嘶吼。"是龙族教团在驯养龙类，而非龙类在驯养我们！"
"由此可见，这孩子是个异类。"安萨尔修道院长说道，"他若自以为与龙族存在友谊，那便是神智不清。迟早那条龙会转身袭击他，或许还会波及我们所有人。这将如何影响火山口内微妙的势力平衡？伟大的黄金扎克斯会作何反应？因此，我们现在必须执行我一直以来的主张：彻底掌控龙族。我们喂养它们，让它们依赖我们。我们决定它们的数量，同时还要取悦强大的扎克斯。"
"愿他赐予我们智慧之恩泽。"广场上另一位僧侣低语道，其他僧侣即刻齐声复诵的场面令我作呕。
"愿他赐予我们智慧之恩泽。"他们异口同声地说着，这让我深感不安。这些僧侣仿佛被洗脑般坚信黄金扎克斯不仅是神，更是尊温顺的宠物神祇。
"正是。因此我们不会将学生扔进火山口沦为食物。"安萨尔院长和蔼地说道，语气听起来全然是慈悲为怀的智者风范，"我们将挑选些弱小些的龙族——先从地龙开始——给它们套上鞍具。我们要训练它们服从命令，不是作为朋友或平等伙伴，而是作为牲畜。龙族固然强大尊贵，但我们必须征服它们，从它们手中夺取知识。"院长继续说道，"我明白，诸位同修——这不是你们愿意听到的真相，但事实如此。你们和我一样清楚，龙族只崇尚力量。扎克斯能成为首领正是因为他能压制群龙。我们必须征服它们。我们必须成为火山口的'霸主'，才能让它们交出秘密。我们在此保存着关于这个古老物种的大量知识，现在正是运用之时。"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我难以分辨这是赞同还是不安——但显然无人敢公然反对，院长便继续说了下去。
"想想我们能成就何等伟业。"安萨尔提高声调，又摆出那种激励学生时的戏剧性姿态，"新龙族时代将辉煌绝伦！从这些城墙将涌出无数巨兽，它们的主人与驯龙师将驱使它们守护城堡、击溃敌军。若能借助龙族的体型与力量来移山掘土、熔炼金属，我们能为世间带来何等宏伟的产业与成就？届时谁敢与龙族教团、与中央王国为敌？我们将成为世界中心！"
我在座位上不寒而栗。安萨尔院长描绘的远景实则是龙族受奴役的噩梦，唯有他與扎克斯能独享这繁荣昌盛的新时代。
但希望尚存……我挪回书本间的窥视孔，看见僧侣们纷纷附和鼓掌，将文件书籍归还原位。探索者维尔西——我试图追踪高个子僧侣罗坦收纳典籍时的动作。那位探索者维尔西或许早已发现人龙缔结羁绊的方法，即便他当时并未理解自己见证的真相……
我拼命想忽略心底滋生的疑虑，却无法做到。思绪不断提醒我——按照院长的说法——所有南方部落的孩子最终都成了挚友的腹中餐。但愿那些龙与中央王国的龙族不同。马克萨尔本人刚才不也这么说吗？中央王国的龙族更友善。它们不会仅仅因为……就背叛我们。
会议正在解散，当僧侣们收拾好所有物品，窸窸窣窣地返回狭窄的巷道时，我僵在原地。他们离开时交头接耳地低声私语。我等待着，数到十，又屏息三次，才回到书架间的藏身之处。
一道阴影掠过空隙，我咬住舌头强忍惊喘。是安萨尔。这位住持在所有僧侣离开后仍留在原地，站在狭小的研习区环顾四周。当他扫视书架寻找某物时，那双冰碛般的眼睛仿佛直刺我的瞳孔，随后他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他听见我的动静了吗？难道我不经意间暴露了自己？
"虚无。"男人低吼着打了个响指，灯笼里的火焰应声熄灭，我的视野瞬间陷入黑暗。我屏息凝神，听着他沉重而精准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返回图书馆的普通区域。
我在黑暗中停留许久，才鼓起勇气溜出书架，寻找探险家维尔西的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