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憎恶之物
每日四次，御龙者前来加固指令控制。“龙，服从。你是我们的奴隶。这是你的指令。”
碧玺龙只知满足。他懂得进食，靠岛民称为奥里坎的大型四足动物腐臭肥肉养肥自己——这种毛发蓬乱的野兽十分适应不时席卷洞穴的刺骨严寒。他听见其他龙类来了又走，有些因名为“收割”的过程而衰弱，但他对此毫不在意。无需提出任何疑问。他拥有栖身的温暖巢穴和其他龙类作伴。
在黎明前的时辰，当魔法施加于他心智的迷雾减弱时，这条龙梦见有个声音温柔对他说话，那是个发如火焰的精灵，她的笑声让他想起在欢快嬉戏中翻翔空中的情景。第三天他们发现他栖息在洞口，两名御龙者用许多恶言恶语和附加指令将他带回破损的围栏。
“这条很强壮。”一个男声说。
“他在抗拒我们的指令，凯恩佐。女皇应按第十协议尽快收割他。她还在等什么？”
“不要质疑黎明之火，尤里扎克，”凯恩佐道貌岸然地警告，“她洞察一切，甚至我们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净化必将随之而来。”
“我们是否该增设夜间指令站？可以查阅《诠释经》寻求指引。”
“呸。我的夜晚有更好的安排——”
尤里扎克嗤笑道：“和金色泽尔齐亚暖被窝？小心别被她收割了脑细胞，小子。要我说，我宁愿献出睾丸也要尝尝那个外来姑娘的滋味，管她是不是恋龙癖。她杀了我兄弟。”他用变得低沉阴郁的嗓音说：“等掠夺完成，她就会成为高阶者之一。最好在那之前杀了她——”
“尤里扎克！闭上你的臭嘴！”凯恩佐倒抽冷气。
“对你来说太接近第九协议了是吧，小子？复仇是神圣职责。我要亲手用剥皮刀活剥了那个华莉ama——”
华——莉——亚——玛——！
御龙者们在龙吼出她名字时急转过身。龙感受到鲜血如同他的满足感般温热地溅上爪趾。甘美无比。
名叫凯恩佐的人语无伦次地喊：“龙，服从！龙，服从！”
他遵从了毁灭那些企图消灭美丽笑声之人的本能。随后，龙回到围栏，让自己嗜血的欢啸响彻寒山地底深处挤满龙类的洞穴。他嗅出一块兽腿肉，饱餐至满足为止。
* * * *
拉阿巴。父亲。妄图窃取王位的弑君者。对这样的人该说些什么？
纷乱的思绪如秃鹫扑向新鲜尸体般围攻着华莉亚玛。她曾无数次设想这一刻，却发现自己毫无准备。失语。甚至像昔日武僧学徒因遭受过多击打而头晕目眩般昏沉。太多事情同时发生。也许这正是阿兹亚拉的计划——让女儿遭受创伤，夺走她的龙伴与自由，将华莉亚玛塑造成这个卑鄙母亲想要的任何模样？
女皇身材娇小，但不及莉雅娇小。她们站在拉阿巴的铁栏牢门前，母亲的手搭在莉雅肩头，这亲昵姿态令她毛骨悚然。牢室内，坚固金属栅格将空间分为两半，一半由两名金肤魅姬占据，另一半则困着形如枯槁的男子残躯。
若非他左颊那道独特的伤疤，她根本认不出他。那道疤依旧如昔。
“是什么把一个人变成这样？”莉雅轻语。
“拷问，”阿兹亚拉说，“这就是我对待违逆者的方式。去和你父亲说话，女孩。你定会觉得这经历颇具教益。”
一名士兵打开了门。皇后伸手将华莉玛推了进去。她隐约意识到阿兹亚拉继续前行，她的顾问团紧随其后。她了解到，男女皆可成为附魔师，但男性通常从事《规程》规定的较低等魔法职能——为龙族施加附魔、照管庄稼、狩猎采矿等。而附魔女巫则更为强大，通过领导地位和军事指挥权主宰着浮岛社会。魔法使用者构成了最高阶层。中产阶级是像银子这样掌握《规程》所推崇技艺的男女。最底层则是杂役工人和士兵。村民在这个体系中处于什么位置？
拉阿巴继续在角落里前后摇晃，那里有他用兽皮搭的简陋窝铺。他瘦削的脸庞偷偷窥视着她。右手严重扭曲的指节如盘绕巨石的虬根般紧抱双膝。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起伏不定，仿佛他想歌唱，却找不到言语来表达自己的破碎。那个曾为黑曜石王座与女儿交手的强健敏捷剑客，此刻已荡然无存。他是如何幸存下来的？
莉娅惊骇地开始哭泣。
她痛恨自己为这个男人落泪。然而尽管他恶贯满盈，终究是她的父亲。
拉阿巴抬头一瞥，瑟缩着嘟囔："不，不是您，附魔女巫。来折磨老拉阿巴了？还剩下什么？连牙齿都没了。用钳子碾碎的，看见没？满嘴都是残根，我该去当伐木工。"他将残存的牙齿咬进那只废手的指节。"我绝不会说！你们休想逼我！不是早就全抢走了吗？卑鄙的附魔女巫。愿蛞蝓唾沫玷污你的维勒鲁兹，但愿它像癌症般从内部吞噬你。"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滴落。他虚弱地哭喊："离我远点！妖妇！山羊孽种......"
"父亲，别这样。"莉娅轻声道。
他的脑袋像禽鸟打量肥美蠕虫般歪向一侧："父亲？这是什么诡计？"
"父亲，是我。华莉玛。"
"莉娅？不——她死了。从未活过。她伤害了我。还有那些龙，哦慈悲啊，那些龙和焚烧，无尽的焚烧......"
"父亲。"
"她不在这儿。不。不可能——快逃啊！"他突然带着飞溅唾沫的尖叫令她惊跳。"趁还能逃赶紧跑。太迟了，哦，太迟了。可怜的孩子。绝望啊，绝望啊，绝望啊，小家伙。"
"父亲，是我。莉娅，不是阿兹亚拉。专注听我的声音。"
"莉娅？小莉娅？"他站起身，像受伤的风鹫般佝偻着向她蹒跚走来。啜泣道："原谅我......不！"嗓音再次转变，情绪如浮云掠日般变幻："你在撒谎。我看见你了，带着附魔女巫的眼睛。"
"父亲，我需要知道在吉伊希欧发生了什么。"
"他们审问我，那些龙。那么多龙。永远是焚烧。把我的思绪都烧光了，不明白吗？"他眯眼仰视，左眼聚焦，右眼在眼眶里狂乱转动，反复念叨多遍"不明白吗"。下唇角落悬着唾沫。
"父亲，关于我的出生——"
"莉娅？小莉娅？预言，没错——我必须杀了你！"
突然他冲向栏杆。恐惧催生的麻痹让她僵立片刻；为时已晚，她才意识到拉阿巴一直以伤愈拉贾尔的狡诈潜近。那畸形双手以他往昔非人力量钳住她的脖颈。莉娅用手刀猛劈，但他的疯狂倍增了握力。她无法挣脱。他摇晃着她，将她的嘴唇撞上冰冷金属。
两位附魔女巫齐声呵斥："退下！"
拉阿巴如受重击般踉跄，却未松开锁喉。
"退下！"
一截碎齿从他口中迸出，随之喷涌一团鲜血。挣脱束缚的华莉玛踉跄后退，捂住自己的喉咙。
她的父亲开始咯咯怪笑：“怕老拉阿巴是吧？我可有着龙族般的力量！”他的笑声持续不断，那诡异的欢愉喘息让弗拉奥尼尔公主恍惚看见疯子在自己坟头起舞，这笑声在她灵魂中激起的寒意如此彻骨。显然不止她一人有此感受，因为一位女巫咒骂着挥出魔法，却被同伴制止。她们喘息着面对拉阿巴。魔法刺痛了莉亚的感官。笑声戛然而止。当她们切断他的空气供给时，他的脸色涨得发紫。
“够了。”莉亚嘶声道。两位女子用完全相同的金色面孔投来如出一辙的瞪视。“他受的罪够多了。”
其中一人说：“云境再多的苦海也填不满他这类人的罪孽。”
她费了很大工夫才让拉阿巴平静下来。他不停抓挠喉咙，用污秽不堪的言语咒骂女巫们、失落群岛尤其是阿兹亚拉，其言辞之龌龊令华莉亚几乎难以入耳——但她仍强迫自己倾听，期盼能获取新线索。
良久，当她判断这人多少恢复理智后，开口问道：“伊安辛坚称你是我父亲，拉阿巴。这是真的吗？”
拉阿巴蜷缩在角落呻吟道：“龙之子。那个的孩——”
“我必须是人类男女结合所生。”莉亚试图压下嗓音里深重的痛苦，“人类血脉与龙魂之火无法交融。数千年历史与德拉马贡最邪恶的造物都证实了这个真理。可你和阿兹亚拉都声称我是你们的孩子，或可能是，或不是。为何要否认？真相究竟是什么，拉阿巴？我有权知道。”
“权利？”疯癫的笑声再度响起，“你不会想知道的。你承受不了真相，小莉亚。”
这个令她憎恶的昵称让事情再无转圜余地。怒火在她血管中沸腾。她咬紧牙关嘶声道：“我必须知道，拉阿巴。若这是你此生唯一能做的善事，现在就行善吧。说出真相。”
“困惑啊，难题啊，庸俗的谜题啊。”他咯咯笑道。
“真相！”
“小莉亚不喜欢猜谜吗？”
未及反应，鲁萨尔魔法已从她精心构筑的屏障下悄然溢出。说！她命令道。
两位观战的憎龙者交换了眼色。莉亚暗叹。真希望格里昂能压住她胸口阻止这个失误！现在阿兹亚拉必定会知晓她的能力，对此她毫不怀疑。拉阿巴开始反复用头撞击栏杆，每次撞击都如同敲响令人作呕的锣声。人类公主惊慌地望向女巫，但她们如出一辙的左手手势表明这是常态行为。渐渐地，他喉间的呻吟凝聚成可辨的话语。
“把他弄出去，出去，出去。”他抽噎着，“别再伤害我了，龙。别逼我这么做。我是个病人，病得很重，我无法把他赶出脑海……快停下，求求你们，谁来帮帮我。”
这番话逐渐沦为无意义的呓语，而后又以更剧烈的痛苦重复着。第四次重复时，莉亚再也无法忍受他的惨状，冲口而出：“谁？谁在逼你这么做，父亲？”
“他。那条龙。他。那个——”
“拉齐尔？”
拉阿巴点头，话语仿佛卡在喉间。
果然如她所料！龙族能支配并附身人类心智与躯体——没人比她更清楚这点。拉齐尔对拉阿巴所做的并非像格里昂那样简单的意识投射，而是完整的岛屿。灵与肉。她简直不敢想象以拉齐尔在鲁萨尔法术上的造诣能有多少可乘之机。这条橙龙是否曾通过拉阿巴这个容器暗中操控同类？天哪。
啊——呜——啊！拉阿巴哀嚎着，再度开始摇晃身体。
如此过了几分钟，他透过指缝抬头望来，神情稚气却狡黠。“是他逼我做的。”他的态度再次转变，显得鬼鬼祟祟，“他逼我的。像拧缆绳那样扭曲我，明白吗？”拉阿巴舔着嘴唇说，“他逼我对他们下手。”
“他们？”她木然重复道。
“四十七个，”拉阿巴说道，用那种沉浸于精确知晓自己言语将造成多大伤害的淫邪目光打量着她，“四十七个女人。阿兹亚拉只是其中之一。那么倔强。那么……值得征服。”
“恶魔！”先前失控的女术士尖叫道。
拉阿巴只是放声大笑。“有些女人我囚禁了多年。要告诉你那是何种滋味吗，小莉亚？是拉兹奥尔造就了我。我别无选择。他通过我延续生命。”
华莉亚发现自己正疯狂摇晃牢栏，语无伦次地嘶喊，但拉阿巴始终挂着令人作呕的龙族式冷笑睥睨着她：“啊，真相灼烧灵魂的滋味如何？这悖论不断膨胀，最终揭晓——她绝不可能是拉阿巴的子嗣。崩溃了吗，小莉亚？精神受创了？早知如此，当初那把伊麦迪亚双刃匕首就该捅进你腹腔，也强过让你听见这些，嗯？”
她腹部陈旧的双穿刺伤与背部的巨大新月形疤痕骤然灼痛，仿佛刚被撕裂。拉阿巴说得对。出于对身世真相的固执追寻，她亲手打开了污秽之门纵身跃入。但她绝不能相信他。莉亚拼命摇头。
她坚持道：“只可能是你，拉阿巴。没有别人。”
“四十七个，自愿的可不算在内，”他低笑着，“我数着呢，明白吗？拉阿巴从未留下其他子嗣，任何女人都不例外。阿兹亚拉是个骗子。肯定是别人播的种。”
“你不育？但总还有可能，肯定……”
“按龙族逻辑，更可能的情况会让栗色龙女的推测成立，”他说道，直到她惊恐地倒吸冷气，将宿命的线索串联起来。此刻他显得异常清醒。莉亚怀疑方才的癫狂全是演技。“可惜这不是你渴求的美丽预言真相，对吗，小莉亚？龙族孽种！鲁扎尔孵化的怪胎！”
他疯癫的笑声追着她冲出囚室。
* * * *
仅着单衣的华莉亚在刺骨寒风中剧烈颤抖，听着阿兹亚拉听取汇报。格兰迪恩今晨斩杀了两名龙术士。她喉间压抑着歇斯底里的笑波。束缚电气龙岂是易事？
“蠢货！你们竟拖到傍晚才禀报？”女皇厉声质问。
“陛下！我们核查了封印规程……四次施术都未能束缚那蜥蜴。”面对她的震怒，侍卫嗓音嘶哑变调，“我们认为他们提到了她的名字，这个恋龙者的名字，伟大的——”
“废物！”阿兹亚拉权杖猛击其肘部。侍卫痛得面色灰败。“自己去跳龙息井。尽是群无能之辈。滚！”
“仁慈……”华莉亚发紫的唇间逸出哀求。在这座高耸火山锥顶的平地上——她初临失落群岛时所见之景，寒风如永不停歇的哀嚎猛兽掠过高峰，灌入岩壁上两个疑似龙鼻孔的平行洞穴。每个洞口宽达三十英尺，覆着冰霜。登山途中阿兹亚拉曾告知，正是此处散发的极寒，令西部人族聚居的失落群岛呈现出堪比伊麦迪亚以北死亡冰岛的气候。
此处名为掠魂渊。
公主恍若坠入冰湖。骨骼刺痛，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阿兹亚拉的十二名议员——连年迈的菲祖利亚也不例外——皆于午后登顶，却无人显露出寒意。莫非他们的龙金之肤能抵御严寒？
随着凄厉哀嚎，那名不幸的侍卫纵身跃入其中一处龙鼻洞窟。绝望的呼喊在洞中回荡数秒，终归死寂。仁慈？阿兹亚拉无需魔法敕令。仅凭意志威压便足以驱策士兵赴死。
这些洞穴究竟多深？莉亚暗忖。泪珠在睫毛凝结成冰，冰棱坠落脚踝发出清脆声响。
阿兹亚拉冷声道：“今晨的骚动我早已知晓，他们竟拖到傍晚才来禀报？”
“您做得对，殿下，”菲祖莉亚说道。“那条蜥蜴异常强大。一场盛宴正等着我们。”
母亲的目光回到瑟瑟发抖的女儿身上。“首先，我们必须看看需要什么才能让这孩子归顺我们的事业。战略，我亲爱的姨母，是场需要数年光阴与雪猎豹般耐心的游戏，正如您教导我的。但我感觉时机已近。为她准备掠魂仪式吧！”
弗拉奥尼尔公主短暂思忖是否该释放魔法。以一敌十三胜算渺茫。以一敌整个岛国？她注定会葬送格雷迪恩，如同葬送自己，而拉齐奥将趁机夺取束缚卷轴——无论是否被盗——毕竟又少了些需要对付的对手。那么像山顶冰雕般静待时机是否更好？她心底某种悖逆的念头，竟渴望再有机会嘲弄命运，同时涌起一股她认出的、不计后果追求湮灭的渴望。她真正的双亲都不需要她。他们的背叛之痛远超想象。
一条约三英尺宽的通道连接着两个“鼻孔”。两侧石拱门宛如从整块巨石雕凿而成，形成岛民用来拴引欧里坎牛（一种赤褐色厚毛水牛，类似考莉莉王国家养水牛）的鼻环状结构，华莉娅心下了然。她不祥地预感自己完全清楚掠魂仪式将在何处举行。
西边太阳已触及地平线。风势渐息。华莉娅惊讶地环顾四周。这份宁静反而加剧了寒意，这种错觉源于她认为风摩擦能带来些许暖意。
阿兹亚拉说道：“我血肉所生，我骨骼所成，你立于世界之巅。这是我们星群最西端的岛屿。向西尽是云海汪洋。向东则是德拉马贡应许之地。”她边说边用搭在华莉娅肩上的手转动少女身躯。“我血肉所生的孩子，你远道而来宣称血脉亲缘。然肉体终归脆弱，生来便向死而生。”
“肉体终归脆弱，”十二位女巫齐声吟诵。
仪式开始了？当莎兹娅将实心镣铐锁上她手腕，并用更沉重的整体脚铐箍住双踝时，莉娅强迫自己不作抵抗。无论她们有何目的，她都要活下去。
“我们背对长夜。”
女巫们齐刷刷转向东方地平线：“我们拒绝黑夜。我们静候黎明。”
莎兹娅轻松拎起华莉娅娇小的身躯，沿着龙息管鼻孔间的半岛行进。有个令人肠胃翻搅的瞬间，莉娅以为她们要把自己扔进去。管道大致呈圆形且深不见底，连接处亦是如此。莎兹娅抬手将两条短链穿过拱门镶嵌的铁环，用陌生魔法将其锁死。随后毫不迟疑地松手，使莉娅微微下坠，恰好悬在两管之间的拱门正中央。莎兹娅略一颔首，向后退出四步。
王室监护人心烦意乱地命令翻腾的胃部安分些。更糟的还在后头。她全身重量都悬在双腕上，镣铐间距与肩同宽。莉娅垂眸打量自己的身体：少女般的纤瘦身躯布满伤痕，这具躯壳似乎太过脆弱，盛不下在血管中震颤的生命之火，也配不上挚友馈赠的火焰天赋。忠诚与爱意是弗利克给她的赠礼。但阿玛瑞里翁究竟是着了什么魔，竟将远古龙魂之火的一缕赐予人类少女？而权倾天下的女皇又为何未能察觉这些秘密？
仿佛回应她的思绪，阿兹亚拉吟诵道：“伟大的德拉马贡，我们向您献上被出生与生命刻满伤痕之人。接纳她。掠取她。让您山峦的吐息分离骨肉，直至万物皆被掠取。愿华莉娅成为我们的一员，抑或让她的肉体随黎明化作寒冰，在您山麓碎为齑粉。”
“掠取她！”十二人齐声高呼。
“正是德拉马贡本人——我们国度受祝福的父神——将这些群岛赐予我们作为扬谷场，”阿兹亚拉说道，她的表情愈发阴郁。“冬日的寒冰属于人类疆域，夏日的温暖归于东方蜥蜴。这片二元之地，日光与暗影交织，严寒与温暖并存。因此你的生命也悬置于二元之间，上不接天，下不临岛，非属任何一方，又同属两者。”
“上不接天，下不临岛。”她可怖秘会的女祭司们齐声应和。
莉亚始终疑惑这句俗语的起源。莫非就出自这失落群岛？还是被他们曲解以达私欲？在她心中，这句话向来象征着美好——头顶是夜幕天鹅绒般的幽暗，脚下是群岛非凡的瑰丽与万千气象。
“这杯生命之血，象征今夜将倾泻之物。”
莎兹娅突然将整杯温热粘稠的液体泼在她脸上。血液溅满她的发丝，顺着胸腹流淌。华莉亚玛倒抽一口气，随即阵阵作呕。凭着腥气她意识到这是血。仁慈啊！双倍的仁慈，这竟是混合了仇龙者污秽魔法的血液……
“这是失职守望者的心头热血。”阿兹亚拉说。莉亚试图吐口水，她伸长胳膊擦拭脸颊，反而抹开了殷红痕迹。“很好，华莉亚玛。我们将静待剥离仪式开始。届时你将独面长夜。若能幸存，你便是我的女儿，失落群岛王座的继承人。”
难道她竟要为了如此可憎的头衔而求生？
如云渊般深沉的寂静笼罩了山巅。
仇龙者们静立如雕塑，等待着。风止息了。眼前延展着群岛上覆雪的峰峦与冰封岛屿，仿佛在严酷无情的极寒重压下发出呻吟。沉入地平线的双日在她单薄衣衫上投下最后光晕，此时山体仿佛进行了一次深渊般的吸气，随即开始呼出极寒气流，刚脱离龙喉便瞬间凝成雾霭。霉腐气息夹杂着隐约的硫磺、茉莉与金属矿物味道刺入她的鼻腔，这混合气息对少女而言陌生却奇异地唤起了龙族联想。随着寒意升腾，剧痛沿四肢蔓延。
“剥离开始了！”阿兹亚拉高喊。
“开始了！”十二信徒应声。她们列队下山，直至只剩莉亚与母亲独处。绷直的手臂已开始酸麻，镣铐深深咬进腕间。寒气如冰龙利爪刺入小腿肌肉，缓慢难忍地在肌理间扭转穿行。
女皇开口道：“德拉马贡山涌出的空气有种奇特属性。它能剥离外在魔法，显露出我们存在的本质核心。即使你的鲁扎尔之力在此也会失效，孩子。”
她在拉阿巴牢房里的失手早被察觉。
“您恨我吗，母亲？”
“恨？当然不。”母亲审视她的目光，让华莉亚玛觉得就像德拉马贡端详倒霉实验品。“这是第十九条‘慈母仪轨’。整整二十一个夏季，我始终等待将你引向岛界真正的归属，华莉亚玛。这场剥离是爱的践行，是母亲能给女儿最珍贵的礼物。”
“我真正的归属在格雷迪昂的龙背上。”华莉亚玛反驳道，抬起双腿试图躲避蔓延的寒意。
“所有虚妄信念都将从你体内剥离。”阿兹亚拉断言。
“您真以为我会成为你们的一员？”
“熬过剥离，你自会明白。”
“您指的是在冻僵中幸存？”莉亚毫不掩饰讥讽。
“若你够资格，自会找到出路。”
言语间阿兹亚拉已悄然逼近。此刻她抬手撕开莉亚的衬衣，连同白龙女的鳞片一并扯落——不知何时绳结断裂，鳞片已滑至她右乳下方。母亲似乎并未察觉，将衣物与鳞片一同抛入女儿脚下的漆黑虚空。又一件珍物逝去。华莉亚玛暗自立誓必将寻回这片鳞。白龙女的牺牲值得被永恒铭记。
“如今，一切都被剥夺了，”她说。“你的内在自我也将如此被剥夺。孩子，即便在你蒙昧的生命中，你始终在攀升——从伊安西娜的爪下到龙族殿堂；从吉伊希欧到弗拉诺尔的王族宫阙；从拉阿巴的龙舰到哈阿西奥的海岸；从哈阿西奥，归乡。命运是你的玩物。这才是你真正的力量。你在他人坠落之处崛起。”
莉亚愤怒地说道：“那么我是否可以断定，你所谓的爱纯粹等同于野心？”
阿兹亚拉倨傲地扬起下巴——这个姿态华莉亚再熟悉不过，正是她自己的习惯。“你何等严重地误解了我。你真是盲目——”
“对爱的真面目可不盲目。”
“哪个二十岁的姑娘敢自称精通爱情？”但女皇疲惫地拭过额头，仿佛一生的重负骤然显现。“我必须去进食了。华莉亚，临别前我要告诉你：当你还在我腹中时，我在梦中得到了你的名字。这是个古老的名字，意为'东方星辰之歌'。它伴着一个传说：龙族传说中有颗名为华莉亚的传奇星辰。它是旭日东升时最后闪烁的星辰。蜥蜴们说只有在五星连珠之夜——就像今晚——当双日跃出地平线的刹那，才能瞥见转瞬即逝的蓝色闪光。”
“蓝色星辰？”
华莉亚发觉自己正在对空无一人的山巅自语。刚才究竟是梦境，还是阿兹亚拉违背本性对女儿说了些许温情话语？
她的泪水坠落，但尚未抵达龙之烟囱底部便已凝结成冰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