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迷失群岛
华莉亚姆模仿士兵冲锋的架势在阶地湖里扑腾，直到格雷迪恩听见她踩在砾石湖底的脚步声才放声大笑。莉雅显然既不欣赏他的反应，也不满意他对公主见死不救。
“歹毒的爬虫！”她尖啸着，一记闪电正中龙腹。
“在湖里遇见拾光鱼了？”他慢悠悠地问。
这次她的回击灼焦了他的舌尖。
“冷静！”格雷迪恩怒吼。
“我冷静？让你见识什么叫冷静！那些是什么东西——有只还粘在我耳朵上！”
“这岛世界的奇迹之一，”他笑着解释，随着“扑通”落水声知晓了那条鱼的结局，“拾光鱼是治疗师。它们吞食坏死组织，吸走感染物，还会给伤口敷药。非常稀有，记住这地方能让你发大财。”
“栖居湖里的吸血鬼？敬谢不敏。”
“殿下受伤了？”
她低吼：“你精彩的降落让我肩膀脱臼，不过你觉得特别好笑的那阵恐慌倒阴差阳错让它复位了。”
格雷迪恩轻笑：“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撞上了尖石。唯一被刺穿的是我的龙臀和自尊。”
“好啊！飞行四十二小时再加坠机着陆？你们这些热爱航空的拉尔蒂绵羊！”她的怒火非但未熄反而更旺，“下次能听话吗？我难得试图往你那花岗岩脑袋里灌点常识！”
“莉雅——”
“躺下！”她咆哮道，“不如让你那些友好的亮鱼在你尊贵的屁股上饱餐一顿，我去给咱们打猎？”
“弗拉诺尔的华莉娅……”
“干嘛！”
“谢谢。”
将“恼人的”“恶行”和“罗尔提绵羊的智商”这几个词搅和在一起，用来形容某位托玛林龙——他的龙骑士一边这样嘟囔着，一边气冲冲地走开了。
* * * *
华莉娅的怒火持续到她沿湖岸走出一百码，随后她直接踩进一条暴躁的大型网纹蟒盘踞的蛇圈里。她惊叫一声。半开的弓脱手掉落，一支箭嗖地掠过湖湾，从受惊的巨龙身旁擦过。莉娅手握努亚利丝 blade，对着蟒蛇猛砍。
“去死！”她砍偏了。“能不能他妈的老实待着？”连砍六刀后，莉娅终于给了致命一击。“蠢蛇！”为保险起见，她将蛇斩成两段。“哼，现在没那么横了吧？”
经过一番不必要的残忍肢解后，她完成了猎杀。气喘吁吁。大获全胜。真是位了不起的猎人，拿自己当诱饵。莉娅将一截蛇身甩到未受伤的肩上，大步走回格伦迪恩身边——这龙正侧躺在湖中懒洋洋地休息，左后腿和臀部周围聚集着翻腾的鱼群。
“把蛇杀得透透的了？”龙调侃道。
龙的听觉。她早该想到的。“张开嘴，畜生。”莉娅把蟒蛇段扔到他舌头上，跺着脚去取另一截蟒肉，暗自希望这次能一脚踹中那条龙的要害。
在温泉湖休养一日对龙与骑士皆是良药。格伦迪恩在马拉松式飞行中严重透支了身体，但凭借龙族卓越生理机能带来的恢复力，他正快速康复。蟒蛇肉、华莉娅从温泉上方裂隙凿下的几大块岩盐，以及畅饮富含矿物质的湖水，正是格伦迪恩补充枯竭储备所需。当莉娅壮着胆子在湖中沐浴时（她唯一的生命危险来自被顽强的鱼儿啄咬脚趾笑到断气），她用木棍串起蟒肉块举着，让格伦迪恩喷火烤熟她的晚餐。美味极了！
莉娅尝试将几块水硅石扔进格伦迪恩的喉咙。她声称这是双赢实验——既助他消化，又能借由一个胃产生的氢气与另一个胃的火焰结合，制造氢动力火球。效果惊人！格伦迪恩首颗成功的氢火球威力过大，直接把他自己炸得四脚朝天。轮到华莉娅嘲笑这条龙时，羞愤交加的他用爪子按住了她的胸口。
“拜托！”莉娅喘着气，“你不想对拉齐奥也来这么一下吗？”
啊—哈—哈—嘎啊啊啊！！一道毁天灭地的龙焰洪流自他吻部喷涌而出，其炽烈程度甚至超越了成年红龙盛怒时的全力喷射。她估计这道火柱长达三百码，宽达五十码。自远古巨龙时代以来，龙族世界再未出现过如此恐怖的火风暴。
她打趣道：“哎呀，我的财运就这么没了。你把那些昂贵的鱼都煮透了。再来点晚餐？”
格伦迪恩笑得开始打嗝喷出火球。
当夜幕如天鹅绒般笼罩岛屿时，莉娅轻声向龙诉说着寻找母亲的希望与梦想。那些脆弱的梦想。明知喜悦与痛苦仅一线之隔。她的父亲曾试图杀害她。阿兹亚拉会做得更绝吗？“谁想挑战命运呢，格伦迪恩？”她的声音空洞如葫芦，“但她是仇龙者的使者。她必定是位有权势的重要人物。”
“而且颇有胆识，敢前往吉伊希厄尔。”龙说道。
“或是疯了。那个栗色龙女提到过双胞胎——她说是个疯女人。”回忆令华莉娅不寒而栗，“格伦迪恩，可能...很糟糕。我怎能爱那个把我交给伊安西恩的女人？阿玛丽永总说我的力量源于爱。但爱的反面是恨。而我们正前往的——正是仇龙者的领地。”
“按龙族传说，该叫仇人者才对。莉娅，失落群岛栖息着古怪诡异的龙族部落。龙族传说里对他们没有半句好话。”
“完美契合，”她颤抖着低语，“迷失的远不止是名字。”
“我会与你同在。”
华莉玛双手紧握他的前爪。“格雷迪恩……”她说不出“龙之爱恋”这个词，尽管这个词在她舌尖灼烧。莉亚最终笨拙地补充道：“你像岩石般可靠。”
电气龙低沉的火焰翻涌声渗入她的意识。如此抚慰人心。永恒燃烧。倘若它们熄灭了呢？龙的火之精魂——那永恒的本质——也将随之消亡。
“我为你担心，”她说。
格雷迪恩的翅膀焦躁地沙沙作响：“是吗？彼此彼此。能检查下我的爪鞘吗？你的手正好按在敏感处。”
“是火山玻璃碎片，”片刻后她说道，“我把它挖出来。”将他的爪子在自己膝上安置妥当，莉亚抽出匕首：“听着，可能会疼。不许喷小火球或是亮尖牙，明白吗？”
“我又不是幼龙！”
莉亚用手肘轻戳他的鼻吻：“开玩笑的，冷静点。”
晚些时候，在双月皎洁的夜空下，弗拉尼奥尔公主与她的龙绕着岛屿缓缓漫步。夜色如此静谧，他们能听见每声夜鸟啼鸣与无数昆虫啁啾。昆虫是鼠类、沙鼠和狨猴的猎物，她心不在焉地注意到。而这些动物又养活了众多蛇类。这便是岛屿的基础生态链，她的认知恐怕仅是冰山一角。
她问道：“我跟你详细说过关于阿兹亚拉的那个梦吗？”
“再讲一遍。”
“那位龙女说根据约定前来抓我。伊安辛用知识作为交换——来自《缚龙卷轴》的如札尔知识。阿兹亚拉得意洋洋。她的嚎叫像风鹫成功捕猎后的尖啸。随后她把我交给了伊安辛。就这样。她说：‘带走拉阿巴的崽子，伊安辛。用她来对付他。’她用了‘它’这个字，格雷迪恩！她称我为‘它’！接着龙女说道：哦，你这彻头彻尾的蠢货，我正有此意。”
当华莉玛陷入沉默时，电气龙缓缓开口：“两点。第一，伊安辛必定读过《缚龙卷轴》。卷轴后来下落如何？绝无可能在你母亲手中。这些憎龙者虽对龙族有某种控制力，但远未达到卷轴所承诺的无敌境界。当初在吉伊希欧接受龙长老会审时，伊安辛对卷轴一无所知——除了从哈阿西奥龙族图书馆获得的片段外，她对如札尔毫无认知。”
“那次审讯是否逼疯了她——让她沦为野兽？”
“不，她早就疯了，我的壳母这么说过。”但格雷迪恩却用爪子轻触嘴唇，做出惊人似人的姿态。
“怎么？”莉亚追问。
“我一直心存疑虑。那种精神探查会损伤龙魂。我们本非仁慈生灵，而那位龙女传授人类如札尔的罪名属实。审讯必然残酷。拉齐尔认可你的如札尔之力。若他和萨菲里昂麾下众龙知晓你拥有此力，定会立即将你诛杀。还有——华莉玛，你可还记得其他细节？任何关于你母亲或伊安辛的梦境，能点燃我们思维之火的线索？”
莉亚注意到激动之下，龙族直接套用了龙语概念的表达，于是点头道：“没错。还有一事，我记得未曾向你提及。”
无视他低沉的催促，华莉玛凝神追忆梦中栗色龙女的确切措辞。
安静，小家伙，龙女低语，我们回到你父亲的岛屿。此刻是我最辉煌的胜利。所有龙族都将知道，是伊安辛将他们从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中拯救出来。
“再说一遍？”格雷迪恩呼吸急促。
复述之时，其中的矛盾令莉亚愈发震惊：“伊安辛坚信自己是在拯救龙族免于比死亡更悲惨的命运。从语境看是指人类式的死亡——不是吗，格雷迪恩？那种无法让龙魂归于永恒心火的终结。这真的可能吗？”
咆哮声中，格兰迪昂开始将他的口鼻部转向她，随后扬起长颈对天发出一声可怕而绝望的嘶吼。这吼声直刺她灵魂深处的鲜活精髓，造成创伤。啜泣着。那是如此痛苦的哀嚎，令她感觉巨龙的三颗心脏都停止了搏动，紧随嘶吼而来的死寂将她无意间说出的可怕念头传达得淋漓尽致。格兰迪昂如生根般僵立，每只利爪都深深抠进岩石与泥土，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这位栗色雌龙回到吉伊希奥尔时，本以为会迎来英雄般的礼遇。不料却遭到指控，精神崩溃，被放逐到龙族所能设想的最污秽、最屈辱的囚禁中生活。另一个真相随即击中莉亚：伊安西恩是唯一从失落群岛活着归来的龙。
但她不敢向格兰迪昂透露这个发现。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 * * *
他们向北飞行，被彼此间及对吉伊希奥尔龙族长老们立下的誓言所束缚。忧思重重。沉浸在各自主宰的思绪中。满怀忧惧。当格兰迪昂的双翼在珠白色云海之上伸展，绚烂的朝阳点燃东方天际，仿佛所有龙族的灵魂之火齐聚成欢欣雀跃、横贯世界的和谐之光时，华莉娅想起了那些她为此行而留在身后的人们。阿里、夏娜和贾阿尔。加阿萨大师及其家人。查尔西昂国王。埃尔基和纱织。最终团聚的尤卡里和明美。甚至还有辛禅、拉齐尔和拉阿巴。无论是友是敌，她都已全部抛在身后。此刻她与格兰迪昂——这岛界首对龙骑组合——正飞向未知。
整日他们未发一语，但在华莉娅感知中，彼此灵魂间交流之深已远非言语或思绪所能承载。龙与骑士以无意识的亲密同行，无需言语便浑然一体，仿佛他们是同呼吸、共欢笑、互珍爱的生命，在岛界的天风中起舞，分享着灵魂深处的契合。衰弱的龙族高速通路是他们的盟友。莉亚一直期待着某种重大征兆——或许是下方连绵云海中浮现陆地龙族的脊背，亦或是夜空中划过的彗星，但穿越岛屿间虚空时未见任何预兆显现。或许连星辰本身都屏息注视着他们的僭越之举。
这能持续吗？两个灵魂能否永远相伴同行？
他们径直飞向新月状的翡翠星，仿佛要攀升至月弧之上。很快，蓝月升起倾泻出浩瀚光瀑，在莉亚眼中云海俨然化作无边无际的阶地湖。一片汪洋。龙族畅游嬉戏之境……她不禁战栗。那些剧毒之物真能蜕变得如此壮美吗？唯有远古龙族才拥有这般至高伟力。
“但愿如此。”莉亚轻语着，核验星辰方位。
格兰迪昂微微前倾，开始平稳下降。没错。他们绝不能错过失落群岛。莉亚揉着手臂。嘶——短短一周飞行数千联盟后，确实能真切感受到气候差异。奇怪的是她过去总将岛界视为平面，如今随格兰迪昂翱翔于极高空域后，才知大地实乃向地平线弯曲延伸。多想拥有龙族的视力，得以望见边缘山脉。那又将创造一项纪录。人类对边界巨墙的认知，仅来自于龙族典籍的卷轴。
华莉娅扫视着半明半暗的天地。
“我看到灯火了。”格兰迪昂说道。
“在哪儿？”
“东方。距你视线方向六点钟方位，我想。”
“哦。”当数英里外如斑点般微弱的篝火或灯笼的闪烁光芒在她视野中逐渐清晰时，莉亚咽了口唾沫，“格兰迪昂，我想说，如果我们没能成功——我是说，我相信我们会，但是……”
“我们龙族有言：灵魂之火永驻心间。无论遭遇何事，它们终将共燃。”
她喉头哽咽几乎难以低语：“是啊，格兰迪昂。现在，让我们执行任务吧。不存疑虑。不留遗憾。”
“好。我们将如夜蛾般悄然侦察。”
巨龙急速降低高度，将隐身斗篷紧紧裹住他们。莉亚的耳朵嗡鸣作响。哇哦。她检查着武器，从藏在装甲腕刺里的开锁工具到紧身胸衣内暗藏的毒镖一应俱全。要是那柄遗失的努亚里丝双刃剑也在身边，这套装备就完美了。格兰蒂恩如幽灵般逼近岛屿，犹如天鹅绒阴影融入了墨黑夜色。她注意到他连鳞片天然的微光都收敛了，甚至止住了风掠过脊刺与双翼时的呼啸。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群岛从云海之中赫然显现，白色的背脊崎岖不平，在蓝白双月映照下泛着清辉。是冰雪，她猛然意识到。时节竟已如此深寒？这片连绵的岛群向东北方延伸，如同嵌在远古巨龙下颌的双排利齿，规模远比想象中庞大。在灯火之上，一座孤立的火山峰如旗杆般耸立，顶端竟呈现出不合常理的雪白。更东边的几座岛屿上，莉亚清晰辨认出熔岩特有的光芒。据说龙族仍在从下方构筑岛屿，火山活动实则是栖居于云海宜居领域之下的巨型岩浆龙在翻腾。
距离海岸仅剩一英里了。莉亚竭力分辨那些灯火的细节——某种人工造物的特质令她心生警惕。
格兰蒂恩低语："我听到居住的声响。牲畜、食腐鸟群，还有熔炉或锻铁场的轰鸣。风向不对无法嗅闻——咦。我们后方是不是有东西？"
莉亚在龙鞍上转身："空无一物。你确定？"
"刚才分明嗅到什么，现在消失了。来，感知这段气味记忆。"
"柴火烟？从后方来的？"她扫视着云海与苍穹上下，"龙舰？格兰蒂恩，那是杰alk木的焦味。隔着千里我都能认出这气味...现在吹的是南风。只可能来自龙舰。你看见什么了吗？感知到什么了吗？"
"没有。"
当格兰蒂恩将龙族感知催至极限时，她的肌肤阵阵发麻。漫长数分钟流逝。
"你能制造魔法脉冲吗？像这样？必须像同心声波般发射出去，然后聆听回声——虽然不知在龙语魔法里该怎么表述。"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诙谐地答道。
当电气石龙凝聚并释放力量时，华莉娅的胃部微微翻腾。几乎瞬间她就感受到能量回传："嗯？正前方——格兰蒂恩！转向！"
铛！铛！铛！
"有龙！"有人嘶吼，"警戒！召唤附魔师！"
格兰蒂恩以磅礴之力急转避开龙舰，加速之猛烈使得莉亚既无法挣脱硌在背部的龙脊刺，也吐不出堵在肺里的那口气。警钟疯狂鸣响。莉亚震惊回望：这艘船从何冒出来的？月光朗照的空中怎会漏看？这艘龙舰比弗拉诺尔制式更为修长纤细，气囊的斑点材质让她强烈联想到阶地湖滩的卵石。
正当她转回前方，格兰蒂恩的身躯如遭钓钩刺鳟鱼般剧烈抽搐。前一秒他还真实存在于她的感知，下一秒油腻的黑暗便吞噬了龙族的存在。诡谲的魔法沿着联结奔涌而来，漆黑如墨却似水银泻地般泛着幽光，将莉亚彻底淹没。
"龙族，臣服。"威严的嗓音攫住了她世界的所有岛屿，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你已成为我的奴仆。依令行事。转身，随行。"
她最后绝望的念头是：'鲁扎尔？'
* * * *
人声侵入她的意识。油灯甜腻的烟气灼刺鼻腔。龙舰索具的吱嘎声唤醒了她，但四周虽闻喧嚣，眼前唯有黑暗。她嗅到洞穴的潮湿、金属铠甲、陈年皮革与野兽汗液的麝香，心念电转：被奴役了。憎龙者竟拥有奴役龙族的力量。难道自己被困在格兰蒂恩的精神领域？如何做到的？莉亚保持身体瘫软，即便蜷缩的姿势带来剧痛，只盼在被人察觉前尽可能收集情报。
她并未坠落。"格兰蒂恩？"她试探着送出微弱的思绪，"格兰蒂恩，你在吗？"
"逮着条龙！"有人用野蛮方言宣告，辅音短促元音粗哑，"这家伙力量够劲。"
“女皇会满意的。库存快见底了，你知道的。”
“是啊，但她会鞭打守夜人。值勤时睡觉。这么大只蜥蜴都没发现？”
“懒鬼！舔爪子的废物！”这个声音更加短促，明显是指挥官。“在我把你们这身贱皮抽开花前，把这该死的蓝皮怪关进龙栏！我的烟斗在哪？”
莉亚想象格朗迪恩是一片湖，自己正浮出水面。片刻后，灯光透过她精心眯起的眼帘渗入。她的意识与龙族分离开来。
突然，上方爆发出连串咒骂。“龙壳作证，有个女孩！白痴！长着疥癣的岩山羊崽子们，是个女孩！就在那头野兽背上！”
莉亚环顾灯火通明的巨大洞穴。系泊的龙舰。格朗迪恩正沿喧嚣的岩架缓行，上方是宽阔木制平台。四处可见身穿陌生制服的苍白男子——紧身青皮革制服配蓝色骷髅帽，肌肉发达的上身赤裸，显然是为了展示身上奇幻的漩涡状彩绘。没错，确实有个女孩。她脸色铁青。华莉亚姆催动白焰魔法，拼命斩断那些缠绕在格朗迪恩意识中难以名状的油滑束缚。
吼嗷嗷嗷——！巨龙的战吼在洞穴中回荡。翻腾的巨大火球自他喉中咆哮而出，猛烈泼溅在最近的龙舰上，倾泻向下方的货物装卸区。火焰冲天而起，吞没了俯瞰作业区的龙门架与观察哨。男人们在痛苦中嘶吼。
格朗迪恩——群岛在上，格朗迪恩，你睡着了吗？
纷乱的感知冲进她晕眩的脑海。巨龙没有回应。俘虏者的叫骂声此起彼伏。“快叫龙语者来！”龙躯的肌肉微微震颤。
恐惧塑造了她的反应。必须逃离！华莉亚姆试图高喊阿玛瑞里恩之名，却再次发现拉齐奥的手段太过高明。她的白焰似乎无法作为武器使用。只剩下鲁扎尔魔法，或是随身武器。莉亚本能般地抽出努亚利斯刃，狠狠刺进格朗迪恩左肩肌肉。绚丽的蓝色刀刃没入主飞行肌数尺之深。
剧痛将巨龙拽回现实。
嘎嗷——！这次他的风暴之力将两艘龙舰轰穿洞穴，掀起短暂风暴令人们踉跄跌倒，撞翻木桶，从龙门架边缘坠落。
快，格朗迪恩！转身！
莉亚……我刚才在哪？我们在哪？
她用龙语发出的呐喊如同扇在他颌上的耳光。攻击啊，你这拉尔提脑——
尝尝这个，狗娘养的！
电气龙同时找回了声音与火焰。当冰火之墙席卷半个洞穴，推平沿途一切并将残骸点燃时，莉亚捂住了耳朵。望着满目疮痍，她的笑声与龙啸交织在一起。太精彩了。现在，该突围了……
“龙族，臣服。”威严的嗓音攫住了她世界的所有群岛；多重声线叠成诡异的近和声。这次她预感到那魔惑力量的毒漩。“你是我——”
华莉亚姆嘶吼：“休想！”
油滑的魔法吸噬着她的力量，粘稠而冰冷，刺骨冰寒，随后退去。格朗迪恩剧烈颤抖，似乎在借助她的力量摆脱控制。
她转动脖颈搜寻恐怖声音的源头。三名身着蓝色长袍，头戴蘑菇形高帽（帽带紧系于颌下）的男子呈三角阵型立于高处平台。他们抬起右手齐声施术，迷幻的蓝眸牢牢锁住巨龙。
莉亚，把你的力量给我，格朗迪恩恳求道。你必须——
“龙族，臣服。”三重强音轰然爆发，瞬间切断了他的心灵传讯。
“不！”她的魔法令龙语者们踉跄后退。
长达一次呼吸的瞬间，油黑魔力蒸发殆尽。华莉亚姆解下肩后的豪兹战弓，一箭精准贯穿三人首领的胸膛。肾上腺素让她发力过猛，箭矢从其背后透出一尺。她已搭上第二支箭。
“够了。”当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她的身体时，莉亚猛地抽搐起来。“这个交给我来处理。”
她无助地抵抗着那个精神巨擘——一位魅惑女巫的声音侵袭，身体被无形之手从格兰迪恩背上拽离。华莉娅像被巨龙拍飞般横摔出去，重重撞在平台木桩上。她痛呼出声。鲜血从嘴角渗出。莉亚翻滚着试图站起，双膝却软软塌陷。
“龙族，臣服。”五重吟诵响起，裹挟着令人憎恶的和声。
还有更多巫师？莉亚的手指抠进身下的木架，呻吟着：“不……格兰迪恩！我来了！别动我的龙！”
“你已是我们的奴仆。”
阿拉斯提尔！别抛弃我！她的呼喊坠入虚空。巨龙再度沦陷，屈从于憎龙者的污秽力量。龙翼收拢，齿间跃动的火焰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贝扎迪尔，若你曾赐我白焰……她忆起格兰迪恩如何驾驭她的火焰，如通体缠绕白焰利刃般穿透申增族的巨人。华莉娅高举起努亚利斯双刃剑，剑身燃起火光。眼眸灼灼生辉。身为追随龙武士之道的武僧，她清晰感受到魔法浪潮浸透全身，沉甸甸的发辫拍打着肩背。她向前疾冲，试图寻路接近她的龙。原本聚拢围观的工人们纷纷退避，让路给手持圆盾与奇异弯刀、阵型严整的士兵小队。锁子甲叮当作响，他们以惊人纪律环绕格兰迪恩侧翼行进。
巨龙漠然移开身躯。
公主怒视士兵小队，垂低剑锋低吼：“你们挡道了。”
或许是剑身流转的白焰雷光，亦或是她喷薄怒火的眼眸，整支小队不约而同屏息收缩阵型。
一人侧身出列：“我来应战，陌生人。”
莉亚勉强辨出他的口音。此人身材与他人无异，但从容步态昭示着精湛技艺与自信。“说清楚，我站在龙这边。明白吗？”
士兵对她勾动手指。拉阿巴曾做过完全相同的手势，随后用剑术教训了她，将鲜血淋漓的她抛下龙舰喂食风鹫。暴怒在胸腔炸裂。华莉娅生平首次体会到格兰迪恩描述龙族嗜战时提及的——那种纯粹杀戮的怒意。
她纵身前跃，施展专为努亚利斯单刃设计的潜手三虚击技。剑锋流畅刺穿对方胸甲。随士兵倒下，焦糊血肉的甜腥烟气飘入她的鼻腔。莉亚跃过尸身，冲向余众。
“不凡。”恢宏女声响起。
华莉娅与士兵缠斗，跪地横斩劈开两面盾牌与一名士兵的执剑臂。飞旋的刀刃刺入她右臂二头肌。旋转间，剑锋精准掠过士兵肩甲与头盔基底，首级应声飞离。她以非惯用的右手持伊迈迪安双叉匕首格挡，双刃瞬息交叠。突袭者在她剑尖贯眼入脑时剧烈抽搐。
“够了。活捉她。”
整座岛屿砸向她头顶，钻入颅腔。莉亚再无法思考，唯有颅内的痛苦尖啸淹没理性、抵抗之力与全部自我。
拳脚如雨点落在她的头颅、肋骨与腹部。
唯有湮灭能终结这场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