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重聚
格兰狄昂以他龙脑前所未有过的惊人错愕，猛地咽下了自己的火焰。三颗心脏朝不同方向狂奔，相互竞争又彼此矛盾，同时发出狂喜的嘶嚎。一股新生的、贪婪的饥渴在这头激情之兽——这头挣脱束缚的巨龙体内肆虐。胃部的哀嚎毫无意义地撞击着他的意识。他再次吸气，渴望嗅到她的气息，迫切想要将这只生物、这个奇迹、这个被他托在爪中的女孩最深处的精髓吸入自己的火焰之魂。他整个存在仿佛都在燃烧。肉体与灵魂，他已无法区分。顿悟在他体内绽放，恍若世界化作一朵在他眼前绽放的鲜花，毫无防备地袒露出它脆弱的本质。
他的喉咙发紧，胸膛却异常鼓胀。碧玺龙四爪踞地摆出威猛姿态，发出他原以为会是龙族挑战的吼声，但这声音却比他想象的更低沉、更甜美、更洪亮，化作一首呼唤她名字的颂歌：
华——莉——亚——玛——！
* * * *
在此等绝美之中，灵魂唯有翩然起舞。无论是物理还是精神的枷锁，都无法阻止华莉亚玛的灵魂对巨龙那愤怒、哀伤、震撼心灵的呼喊作出回应。她在心中唱和：
阿——拉——斯——蒂——奥——！
他们的呼喊在潜意识层面交融，或许是昔日彼此立下誓约的魔力使然，抑或是某种更深层、更根本的交流形式。莉娅熟悉他爪垫的柔软与龙息拂过的触感。她熟知他呼吸中的火焰，仿佛那火焰已化作火舌镌刻在她的眼睑内侧。她的灵魂与他的交织，与他的沟通，甚至进驻到他体内，正如他也进驻到她心中。
在呼吸交叠的刹那，万物辉煌。莉娅化作了她始终渴望的火焰。她是光与歌，是摇曳的轻烟。自由的甘甜如蜜糖滋润她的舌尖。随后，黑暗升起，遮蔽了她意识那辉煌的扩张。华莉亚玛因一道内在指令的力量而战栗。
令其束缚。
她体内的瑟鲁扎尔已然发声，无可挽回地玷污了那份甜美。
她哭了。
* * * *
格兰狄昂对华莉亚玛开始发出的压抑抽泣声感到困惑。她在哭吗？在挣扎呼吸？濒临死亡？
此刻他惊慌失措，利爪钳住她的头部，试图扯下她戴着的头罩。恶臭的兽皮。绳索。通过触觉，他辨认出了先前未能理解的事物——她是这些龙守卫的囚徒。莉娅痛苦的嘟囔让他意识到自己用笨拙的趾爪做得有多糟糕。他生怕伤到她，因为她似乎比他记忆中小了许多。蠢龙。是他长大了。六年。这六年她流落何方？她又会如何看待一条失明无助的龙？
未及细想，格兰狄昂放下莉娅后退几步，摇着头。若这是被囚禁的格兰狄昂，那他的牢笼比他想象的更为牢固。他的怒火向这头龙倾泻。他的勇气何在？飞向五个月亮了吗？莉娅发出轻柔的疑问声。见他未即刻回应，她的询问升级为凄楚的哀鸣，酷似幼龙惊恐的哭嚎，格兰狄昂不及思索在洞穴里盲目移动巨躯是否明智，便已循声冲去。
砰。哎哟。沮丧的低吼。当他左前爪腕骨下方的肌腱被精准踢中时，变成了真实的怒吼。剧痛刺穿他的肢体。突然间，碧玺龙发现自己爆发出大笑。若他此前尚有疑虑，这一脚便证实了。
"还像以前一样泼辣。"他低沉地说着，用笨拙的动作扶正她。
莉娅咕哝着尖刻的话语，顺着他的爪子摸索到趾尖。"嗯——"
"怎么了？"格兰狄昂亮出一根趾爪。
经过反复尝试，他们摸索出一套交流方式：他提出大量问题，她则报以更多嘟囔和几记飞踢。很快，格兰狄昂稳稳固定前爪，华莉亚玛则上下晃动，锯割绑住她手腕的绳索。十分钟后，一连串闷响的欢呼宣告她的成功，接着是血液回流引发的呻吟。根据他辨识的声音判断，莉娅解开头罩扣带，愤怒地将其扔开。
人类可以被戴上口套强行噤声。但龙族绝不会如此对待同类。听着华莉玛奋力挣脱束缚的声音，格兰狄恩的第三颗心脏为她淌血。然而他告诫自己，他们誓要寻找的《缚龙卷轴》蕴含的力量，正是类似这种针对龙族的魔法束缚。皮革或魔法不过是禁锢自由的两种手段。他沉思着，还有文化习俗与权力倾轧，法律与禁忌，不公与谋杀。自由被剥夺的方式如此之多。而建立与获得自由却远非易事。
莉娅双手握住他的龙爪，引导爪尖探入她头侧最后一道顽固的皮带下方。"嗯！"
他拧转爪尖，随着清脆的"叮"声扣环应声而断。华莉玛咳嗽着吐了口唾沫，对着失明巨龙无法看见的景象轻声发笑。
随后她的手掌温暖了他的吻部。她用龙语朗声道：汝，吾之魂...终得相聚。
汝，吾龙歌之万千和鸣。格兰狄恩的爪子犹豫地蜷缩在她肩背处。莉娅将头靠在他的前爪上，长发轻抚着他指间敏感的鳞皮。
万籁俱寂。
* * * *
华莉玛沿着格兰狄恩的身长踱步，用步幅丈量着他。"尾巴伸直，你这滑头。哇哦。三十一步。约九十英尺。"
"按你的步幅只有七十。"他调侃道。
她拍着他的尾巴，模仿口齿不清的童音："是谁长大了变成大巨龙呀？"
格兰狄恩喷着烟息低沉道："你根本不知道我离吃掉你有多近。"
"我只会卡在你嗓子里让你消化不良。"
"就差这么点。"他用爪尖比划着，"我从没吃过人。但我...饿疯了。囚禁会让龙发狂。我不是食同类者，既不吃龙也不吃人。可你的气息——我不明白。你变了。"
华莉玛没跟上他的思路。"还是同一个女孩，"她说，"还刚洗过澡。女孩总该以最佳面貌见她的龙。"
但格兰狄恩的叹息只喷出缕缕烟尘。事实上，莉娅在审慎观察她的龙之后得出结论：他的一切都显得黯淡无光。鳞片失去光泽，獠牙比记忆中更黄，皮鳞上遍布着霉斑，还有无数螨虫聚集在鳞片下，形成深紫色蛆群般的隆起。而他的眼睛——噢，那可怜浑浊的双眼。曾经令她痴迷的炽烈火焰去了何处？这头巨兽比六年前的碧玺龙又庞大了半倍。他的存在感让她笨拙地僵住舌头，脊刺耸立在她头顶至少十五英尺高处。莉娅不敢想象，与自己同处这方狭小空间的，究竟禁锢着多少吨充满烈焰的龙族肌肉。
她润湿嘴唇说道："格兰狄恩，我知道你厌恶道歉——"
"你无需道歉！"他低吼。
"但我必须。"群岛在上，她的声音为何不能停止颤抖，像个畅饮浆果酒晕陶陶的少女？这是格兰狄恩。她了解他。他年长了，是啊，也不同了，但仍是格兰狄恩。"若不是阿玛瑞里昂阻止，我早该来寻你。每当想起这个，我的喉咙就发紧。远古巨龙已归于永恒之火。要听听我的故事吗？"
"随你心意。"
在她为他承受这一切之后，他竟只有这般回应？华莉玛确信自己愤怒的火星已溅射在他的鳞片上，但这头龙如此颓丧失魂...她要让他归来。拯救她的龙。因为若说她有什么岛屿般庞大的特质，那便是固执。哦，没错。她能比任何龙都更固执，任何时候都如此。但首先，该用真正的龙族风格，向他舷侧发射言语的火球——只为立下规矩。
"格兰狄恩。"他的眉棱微微抽动。她用蜜糖裹钢铁的语调说："我飞越千里疆域只为让你属于我。独属于我。我绝不会要其他任何龙。"
"我残破不堪，身陷囹圄，双目失明。"他喃喃道。
"你是我的龙！除却立誓之事——我对此的悔恨短暂如蜻蜓振翅——我恰巧在乎你。别以为能如此轻易摆脱我。"
格兰迪昂只是垂下了头。华莉玛双手叉腰站着，用足以让牛奶变质的凶狠眼神瞪着他。他看不见，但他的龙类感官能察觉到她加快的心跳和烦躁的呼吸声。
一个疯狂的念头击中了她，她开始大笑。"格兰迪昂，鳞螨能吃吗？"
"我觉得可以，"他迟疑地说，"你该不是想——"
"我可是为你吃过蛆虫的，大龙。现在我从你屁股上收集晚餐，你至少该保持礼貌听着。"
终于，华莉玛听到了这头骄傲的年轻巨龙震耳欲聋的不赞同。他的精神尚未完全崩溃。她敢抱希望吗？一个人族女孩是否仍在他第三颗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他们名字的歌声和他的吐息曾点燃她的感官，这其中必有深意。她如此困惑。是什么黑暗冒出来偷走了那份欢愉？
鲁扎尔。伊安西恩在她生命中留下的爪痕。
* * * *
由锈红色龙骨构成的拱形墙壁和天花板，在头顶交汇处有个足以容纳娇小人族的洞口。地面是铺在更多龙骨上的坚硬石板。而那些用巨大金属扣件和缆绳固定的骨头，也束缚并压制着它们的魔力——格兰迪昂告诉她那些金属散发着古老魔法的恶臭，华莉玛却难以自行分辨。不过当她喊出格兰迪昂的秘密名字时，他们曾短暂突破禁锢。这是否意味着牢笼的魔力可以被压制？
碧玺龙一言不发地蜷伏在圆形囚室边缘的阴影里。莉亚学会了用白龙女的鳞片轻松刮下大把鳞螨，在渐暗的暮色中，她尽力清洁了他左后腹的伤口。他坚忍地接受了她放在他舌头上的寒酸食物。
为了活跃这头沉默的巨龙，华莉玛开始讲述他们在哈阿西尔岛分别后六年间的经历。她问道："你觉得怎么样，格兰迪昂？"
他沉重地说："阿玛瑞里昂让你遗忘了？我们必须遵从上古龙族的智慧——尽管想到他的决定如何改变你，就让我体内的火焰黯淡。龙焰的馈赠是前所未有的。你看到它具现化，就像有只幼龙活在你体内？"出乎意料地，他补充道："我想念弗利克。他的火焰如此欢快，那灵魂的光辉甚至能驱散这种地方的阴影。"
"是啊，"莉亚说道，思绪阴沉下来，但原因不同。格兰迪昂的思维过程显得迟缓不清。难道连这个也被牢笼夺走了吗？
她继续讲述，说到她在吉伊希欧与龙族长者的对峙。听到她对火山的印象时他粗哑地轻笑，而当她讲述如何用阿玛瑞里昂的名号力量轰击龙群时，他笑得更加响亮。格兰迪昂称她为"标准的小母龙"，似乎对她的行为格外自豪。当她说到与萨菲里昂和奎莉安娜共处的时光，他用爪子摩擦口鼻的龙族姿态泄露了激荡的情绪，翅膀不安地 flicked and rippled 翻动。
莉亚说："听你的壳父母讲述我在吉伊希欧的早年时光很珍贵。但很抱歉我夺走了他们对你的爱，格兰迪昂。"
"夺走？"他喷出炽热的气息掠过她的双腿。用龙语补充道：这些鳞螨真苦。苦如我当年的心。我无权那样阴暗地嫉妒。我的壳母亲曾劝过我，但我被自己火焰的咆哮充斥，听不进她——或任何龙族的话。他们努力过，华莉玛。可我当时长着钻石脑袋，思想比无月之夜更黑暗。我是个残酷的小野兽。
华莉玛沉思道：我几乎不记得那些，格兰迪昂。我只记得和你玩耍，还有——她突然脸红，希望他察觉不到自己皮肤的热度——我记得在长椅上嬉闹挠痒痒，你把我抛到空中又用爪子接住。你既不残酷也不刻薄。
"尽管我极力抗拒，但我回忆那段时光仍常充满明焰与美好，"巨龙承认，"你就是美好。"
"呃...好吧。你要是知道我对父亲做的事，就不会这么说了。"
提及查尔西昂国王让她的胸口再度涌起痛苦。过往的画面不断侵袭着她——曾经的鞭打、在刑架上度过的痛苦时光、被关在武器室里双腿遭棍棒击打直至无法行走，以及最终战胜养父的结局。这一切如此空洞，比哈里波尔果实更加苦涩。她真该为此高兴吗？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视为必要甚至值得称赞？至少她赢得了查尔西昂的尊重。她是安全的。也许下次，她会带条龙回家来证明自己的立场。
洞穴顶部的透气孔透入的微弱月光轻抚着电气龙鳞片，隐约映照出它们昔日的美貌。华莉亚在昏暗中凝视着他，发现眼周鳞片相对细小——仅如她拇指指甲般大小。从前这些鳞片的纹路如同精巧的矿物脉络，贯穿哈阿西奥丰饶宝石晶洞的地下辉煌。如今鳞片却显得褶皱，就像查尔西昂国王曾经从南群岛索马克商人手中购得，并在宴会上炫耀展示的西梅干——那次宴会令莉娅羞愧地忆起，国王酩酊大醉后对宾客咆哮，当儿子卡利试图安抚时竟一拳击中其嘴唇。
"你的眼睛还在微微发亮，"她恍然出声。
格兰迪翁低沉地咕哝："这种折磨是疾病所致。已经没救了。我的视网膜全毁了。"
莉娅被他低沉愤怒的吼声激得毛发倒竖："别放弃希望，格兰迪翁。毕竟我穿越半个岛界找到了你。"
"干得漂亮。你揍了我们俩的父亲，还找到条瞎眼龙。"
华莉亚咬紧牙关，几乎担心牙齿会崩碎。怒火让她彻底失明，正如这条出言不逊的癞皮蛇已然失明。莉娅气冲冲地跨过笼子，生怕自己会吼出永生后悔的话。长久以来，她都在压抑惩罚他的冲动。言语能如酸液般灼烧，扭曲折磨并撬开...但她终究忍住了。她也有自己的骄傲——装满整支龙舰队的、愚蠢无用的骄傲，本不该是皇室养女有权宣称的。莉娅不是蜷缩的夜牡丹。她是龙之友，是龙火的持有者。
他轻柔地低语："你或许不知，在我们的文化里，对壳父母举起龙爪是禁忌。尽管他对我百般折磨，我从未对壳父亲举起过爪子。"
"但你曾希望他死。"
"是啊，爪子有所限制，可暴脾气犯蠢不受限制。"
不。当他的低吼在完全黑暗的洞穴中回荡时，人类公主明白他说的是真相——也是道歉。这些龙啊。她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反正他看不见。但格兰迪翁能听见她眼球在眼眶里像酒杯中液体般晃荡吗？这想象虽不雅，却未超出龙的能力范围。然而他先前确实因萨菲里昂的道歉深受触动。他并非全由火焰构成。格兰迪翁变了。她几乎听不见当年驱使他与壳父母冲突的年轻气盛。这或许预示着更温和的兽性？抑或只是令人沮丧。
莉娅的双脚在洞穴里轻叩，绕完完整一圈回到龙俯卧之处。他趴伏着下颌贴地，鼻尖顶端仍高过她的头顶。她说道："格兰迪翁，今夜你能否如往常般容我在你爪下安歇？"
电气龙让烟雾从齿间逸出："何必多问？"
"我必须问。"
"若你愿意，自可如此。"
"我确实愿意。"
她有许多期许。他呢？莉娅蜷缩进格兰迪翁颈项与前爪间的空隙，思忖着电气龙如何看待她的大胆。这时从他身体深处，她听见也感受到腹火令人安心的低沉轰鸣。是啊，终究不是他假装的那般叛逆的爬行动物。
"你乘龙舰航行了不少里格，"龙说道。
"是啊。能借你趾爪当枕头吗？"
格兰迪翁依言调整爪子，将掌缘最细小的趾爪提供给她枕靠。堪比皇室的享受，她暗自轻笑。属于生灵的慰藉。
他竟意外地应和了她的思绪："生灵的慰藉？凭我的双翼起誓，你几乎没变。"
"你是说，我依然渺小。"
“宝石的价值并不取决于它的尺寸，”龙断言道。“而在于刻面的精美与内部的结构，在于高温高压如何锻造矿物，更在于珠宝匠将那份深藏之美雕琢成活的技艺。华莉娅玛，你为何要跨越群岛来寻找我？”
她擦去眼泪。“就为了听你这样说。”
“我可以谈谈生命如何塑造我们。有时珠宝匠必须鼓足勇气，做出不可挽回的切割。”华莉娅玛思忖着他迂回的龙族逻辑究竟指向何处。“六年前的我们不过是粗砺的宝石。历经切割打磨与抛光。我们都非完美无瑕。我再问一次，你为何寻找我？”
“因为我患有双重视觉。”
他的笑声震得她发颤，那只如热毯般覆在她上半身的龙爪，用第二和第三趾小心翼翼地收拢。“你真令我困惑。这是什么意思？”
公主像母龙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爪子。特意改用龙语以期更准确传达心意——尽管龙族心灵传讯远更深刻，但群岛标准语仍是她的心之语言——莉娅答道：我肉眼所见是被命运击倒的格莱蒂恩。纵使天命伤你至深、百般试炼，你仍是威风凛凛的巨龙。此刻她竟带着上古龙族的共鸣说话？她暗自摇头。我心灵之眼却见你双重影像。其一窥见缺陷，诚然——然众生谁无瑕疵？正因或尽管这些缺陷，我们尊严更显。这岛界无人敢称完美。勇气唯因软弱方为勇气——因软弱而愈显伟大，无软弱则荡然无存。其二，我心能见你完美无缺。
未料格莱蒂恩叹道：啊，以上古龙魂之名！
见他沉默，少女继续诉说，无法阻止古老语式在脑海中翻涌：诚然，汝为龙，我为人。若观表象，尽是难解之谜与天堑之别。然你我皆为鲜活灵魂。汝之养父母深知此理。我仅转述龙中至睿之教诲。龙族有言，第三心之力在于品鉴他者魂火之艺。此等玄奥我岂敢妄称通晓。故谓之'双重视觉'。我见汝两重身影。三重。或是我数错了...
他的吻部轻蹭着她，火焰低鸣的声调陡然转变：此乃人族异能乎，莉娅？
何种异能？
碧玺龙静卧良久，华莉娅玛发觉自己正与蔓延全身的慵懒暖意抗争。她意识到内心某处已然舒展。紧绷感悄然消融。或许当她叹息时，灵魂亦随之叹息。格莱蒂恩并不完美。他守护的王室养女更是不堪。她犯过的错！成为龙骑士后做出的蠢行，竟如此轻率地让她的龙承受这般命运。
一边是千年未变的律法。另一边是获上古龙族默许的魔法誓言，以及惊世骇俗的炽烈羁绊...
格莱蒂恩说道：传说中的星龙拥有名为'律令真言'的异能。一旦出口即成永恒。其怒吼可释遮天撼岛之威——
能将龙族击落天际？莉娅恐惧地咬住指节。
连格莱蒂恩的嗓音都因敬畏而滞涩：然也。当今岛界已无星龙踪迹。他们已成传说。
你是指弗拉尼奥尔的心灵伴侣伊斯塔莉拉？
正是，龙之友。他应和道。但她的思绪猛地坠入旧梦。莉娅轻触衣襟下的白龙鳞片，温暖贴着胸膛。当年母龙藏匿的龙卵下落如何？那条为躲避黑龙搜寻而疯狂藏匿幼崽的母龙——莫非就是伊斯塔莉拉？
碧玺龙补充道：我想谈及另一种异能。因汝之言直抵龙族第三心。汝砥砺我。汝点燃我魂火，奈何我愚钝迟缓。曾闻星龙秘辛，他们被选定维系岛界平衡——
谐律平衡。正是阿玛瑞里恩所言！
伟大的龙焰！格雷迪恩的火焰从鼻孔中喷涌而出，瞬间照亮了洞穴。那些知识硬塞进你那小脑袋里，我惊讶它居然没有一直冒烟迸溅火花。
这就是她的使命吗？突然间，华莉亚玛对她生命中感知到的这首未知旋律产生了疑惑。不。这对区区人类而言太过宏大、太过崇高。但若远古巨龙已前往永恒的龙焰，他们理应留下星龙来守护平衡吧？她的母亲夏娜热爱玄奥的思索。她的女儿？倒不尽然。然而一缕希望的微焰仍在她胸中摇曳。总得有人去寻找星龙，不是吗？
那些龙蛋恐怕已历经千年，或许更久。但远古巨龙最初的元始之蛋曾穿越无法估量的永恒与最黑暗的时空深渊，安然抵达他们的岛屿世界。星龙的蛋也能做到吗？
格雷迪恩低沉的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我原以为碧玺龙魔力强横。现在，该交代你的旅程了。你说你弟弟是偷渡上龙船的？
* * * *
华莉亚玛的嗓音如同无形之火，点燃了沉睡太久几乎遗忘如何燃烧的烈焰。碧玺龙感到翅膀与腹部一阵轻盈，仿佛正在翱翔。他忍不住将莉亚与瑟莉赛比较——那位迷失群岛的红龙女曾带他来到共同立下升焰誓言的边缘，却以冷酷惊人的轻蔑背叛了他。
他不可能与华莉亚玛立下火焰誓言。她并非龙女。但当她讲述拯救弟弟、侍奉龙女与幼龙时，那份炽烈而含蓄的自尊却意味深长。她从不自夸功绩，而瑟莉赛的吹嘘却会以真正的龙族风格响彻云霄。他告诉她美月拥有"战栗"之力，这种稀有龙族异能足以粉碎堡垒巨石，正如莉亚所见，也能撕裂毫无防备的敌人血肉。格雷迪恩忆起在伊阿里岛龙族中暂居时见过的美丽铜龙雏龙。
若美月真如莉亚所言变得如此强大，或许她才是能点燃他龙焰的龙女？刚想到这里，他立刻对渺小的人类产生了负罪感。
啊，他庆贺拉齐尔覆灭的欢愉号角让她笑得前仰后合！她的笑声如瀑布般清冽纯净。瑟莉赛从未让他有过这般感受。莉亚拥有独特的天赋。
当同伴讲述完毕，碧玺龙仍因沿着脊刺爬行的战栗感而颤抖。他说："还记得吗华莉亚玛，无名之人和阿玛丽昂都称你为'龙之子'与'弗拉尼奥尔之子'？"
"呃...这跟浆果酒的价格有什么关系？"
人类总有些愚蠢的俗语。不过龙族也痴迷于关于翅膀、利爪和一切炽热之物的谚语。他低吼："我只是想起某条碧玺龙曾带着堪比绿龙的酸意，说你拍打百万次翅膀都不配这个称号。"
"是啊。"她用出人意料尖锐的肘部戳了戳他的颌肌，"当时嫉妒了？"
"没有。"
"哼，我分明嗅到又一句拐弯抹角的——我是说，你们龙族所谓的'振翅式'——毫无诚意的道歉正在酝酿。"
"我嗅到的是人类狂妄摩擦龙族倦怠的火花，"他反唇相讥，但莉亚明显困惑地摇头让他不快。该说得更直白吗？格雷迪恩道："感谢你犀利的机智磨砺了我的思维。"
华莉亚玛以歌声回应：
升起吧，黎明焰火中的浪子，
以你熔岩般的吐息点燃岛屿世界，
携巍峨威仪翱翔于天火之巅。
碧玺龙愉悦地发出咕噜声，因她嗓音的魔力远不止于驾驭文字。但当他未能即时回应，人类少女不耐道："说清楚，蜥蜴。你对这个'龙之子'的说法究竟有何见解？"
"只是觉得你的无名之人和我们的阿玛丽昂，其深意可能超乎想象，"格雷迪恩说，"你始终梦想成为龙族。"
她在龙爪中不安地挪动："哦，格雷迪恩。小女孩总得长大面对现实。"
一直以来，她似乎总是那个如同被龙爪握住的水流般穿梭于现实法则之外的存在——龙族受龙律约束，人类遵循族类道德准则，而作为龙骑士与龙族挚友的华莉娅玛，却仿佛游走在另一个现实维度。他憎恶她回应中那抹绝望的语调，更憎恶她所言属实。该如何回应？他渴望再次听见她如雀鸣般的清脆笑声，渴望对她诉说甜蜜的谎言：是啊，人类定能生长双翼，终将如龙族般翱翔天际。
所有谎言终将显露其可憎本质。他再也无法承受伤害莉娅的痛楚。然而她的忧郁令他心如刀绞，因为他第三颗心脏的律动早已与她的脉搏相连。
格兰迪恩说道："让我讲述你幼年时的记忆吧，莉娅。接着我会诉说这漫长的六年时光。你愿意保持清醒吗？"
"若我打鼾，准许你用利爪将我磨利。"她大胆地说道。
他用钢刃般的长爪轻叩她的腹部，惊异于肌肉惊人的韧性。"当心你对龙族许下的承诺啊，绝世佳人。"
她轻声低语："我追寻你，格兰迪恩，只因我曾许诺。我追寻你，只因我在乎。"
汝乃吾魂灼灼余烬，他无声吐息。腹中火焰如万蜂齐涌般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