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火焰之舞
当龙翼飞船乘着黎明璀璨的羽翼翱翔天际时，贾尔一家在远方渐渐缩小，他们高举双手做出“以爱相送”的手势。莉亚知道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就像弗利克常说的，她必须像幼龙点燃腹中火焰般燃起希望。不过，反复思量一个叛逃王族成员将面临的烈火刑责，显然无助于振奋她忧郁的心情。
莉亚调整涡轮以获得最佳逆风推力，收拢侧帆减少阻力，用经验老到的目光扫过索具。一切完好。岂止完好——加萨大师更换了数根磨损的支索，还修补了两处漏洞，这是他往炉膛撒了把绿叶制造烟雾渗入热气袋才精准发现的。巧妙的法子！她行囊里装着本古老的龙族典籍手卷，指望用它来履行加萨大师所谓的“义务赠礼”——龙族视作请求帮助时必须支付的报酬。绝不能提及格雷迪恩的名字。她得遵守上百条龙族礼仪规范，虽然大多是从书上读来的，但大师的亲身经历让这些规矩鲜活起来。
那双努亚利斯双刃剑被她背在身后，用的是贾尔从修道院仓库翻出的旧剑带。刀鞘顶端三分之一处设计精巧地开裂，即使从肩头也能快速抽出二十七英寸长的刀刃。腰际悬挂着一对伊玛迪亚分叉匕首，强大的豪兹猎弓触手可及，箭囊里装着亚阿里奥尔武器大师打造的箭矢。若遭遇野生风鹫必能派上大用场。这身行头由伊妮奥拉和尤阿莉安娜亲手缝制，旅行包里还备有一套换洗衣物。
“这次是防火材质，”伊妮奥拉告诉她，“对喜欢和龙打交道的姑娘很实用吧？裙摆分四片裁剪确保行动自如，骑乘龙背时也能舒适坐卧。所有接缝都三重缝合，免得你在战斗时被愚蠢的褶边钩住兵刃。带护甲的手套、内置暗格的精制腰带以及护甲胸衣都是设计亮点。”
“护甲胸衣？”贾尔的眼睛瞪得像田螺触角般凸了出来。
“没错。瞧啊贾尔，我特意放宽了两寸来容纳华莉亚玛的曲线，”伊妮奥拉逗弄着弟弟，“要我说，这剪裁堪称完美。”
“我——我还有工——工作要忙。特别重要的事。”贾尔结结巴巴地说着，匆匆逃离。
华莉玛对茵妮奥拉做了个鬼脸。“你真刻薄。”
“有个和尚哥哥的女孩都有权找点乐子，”对方反驳道。“学着炫耀你的福气吧，群岛女孩！”
华莉玛顿时涨红了脸。
更恼人的是，她的行囊里装着前往莱尔克斯以东更保守群岛所需的头巾，甚至还有适合东部群岛使用的面纱。加阿萨大师究竟认为她得飞多远才能找到格兰迪恩？莉亚皱起眉头。哦，在这个群岛世界里女人需要的必需品！她的衣物下还藏着许多不那么女性化的"必需品"——毒镖、开锁工具、微型手钻、三把轻薄柔韧的金属锯、六把飞刀、用于交易的珠宝，甚至还有一根绞杀索。
华莉玛将龙船船头对准人类居住的萨阿西奥岛北端——位于哈阿西奥岛以北数岛之遥，开始准备穿越云域的长途航行。从萨阿西奥岛到吉伊西奥岛将是段短程飞行，途中会经过荒芜的龙族栖息地弗伦迪奥岛。
华莉玛从未厌倦过家乡群岛的这般景色。诚然她距离火山仅约八里格，但那座火山雄踞西北地平线，仿佛自远古时代便矗立于此，鲜明昭示着远古巨龙从深渊升起岛屿的伟力。里格高的悬崖从云域垂直耸立，墨黑岩壁一直延伸到约半英里高处——她推测低于这个高度的云雾对所有生命都有毒——之后便开始出现繁茂植被。多么生机勃勃！热带植物的巨大藤蔓垂挂在峭壁上，树木横向延伸数百英尺，令人难以置信地扎根于最细微的岩缝中，永远在枝叶的重量下弯着腰。有时她想象这些岛屿是毛发蓬乱的野兽，正从云域中探出头来。
她的飞行路线将沿着火山口边缘滑翔至吉伊西奥——勉强可算群岛最北端的岛屿。
华莉玛轻声唱起为友人弗利克创作的挽歌中的几句：
滑翔，翱翔，俯冲过群岛世界的眉峰，
阳光拂面，清风托举双翼，
自由驰骋随心所欲。
乘月御风，与风鹫嬉戏，足尖轻挠云朵……
她的歌声诉说着她在群岛世界的三位龙族挚友。其中两位已然逝去。她还能 realistically 怀抱多少希望，认定格兰迪恩未被列入这份名单？"我的骑士会守望天空寻找碧玺龙吗？"他曾这样问。这无疑是回归的隐含承诺，也是龙族绝不会违背的约定吧？她首次意识到，若格兰迪恩还活着，他可能和她一样都是背誓者。他是否会思念一个人类女孩？还是早已将她遗忘？
必须守护心门，不容虚假希望乘虚而入。
武僧训练、在狭窄空间里跳舞、冥想新的努亚利斯形态占据了数小时时光。她小口啜饮葫芦里的新鲜普雷基果汁，咀嚼着尤阿里安娜临行前塞进她手中的蜂蜜坚果甜卷。
在此期间，吉伊西奥纤细的火山峰在她视野中逐渐扩大，如同栖息在北部边缘墙上的鸟儿，而她位于东部边缘的家乡弗拉尼奥尔岛则隐没在当地雷暴之后。距她十八里格之遥，这实在是寻常景象——一座岛上阳光灿烂，邻岛却冰雹倾盆。
但她的手指在篮筐护栏上握得发白。吉伊西奥上空爬满了龙影。仁慈啊。"来了份小点心，"她轻笑出声，嗓音尖细得令自己不适。"鼓起勇气，龙骑士！"
这仍如梦境般不真实。
回到操控台前，华莉玛调整副翼，按照加阿萨指定的高度和航向绕火山西侧飞行。她展开风帆充分利用风力，先前被迫迂回的区域此刻重获动力破浪前行。
现在，龙群需要多久才会朝她的航路发射几颗"友好"的火球呢？
不过一分钟工夫。
一支由三头未成年橙龙组成的龙翼小队从高空尖啸俯冲而下，其迅猛之势彰显着威慑意图。其中一头从她龙船船首不足二十英尺处呼啸掠过，翼风激荡使龙船在空中猛然偏转。年轻的雄龙——莉亚咬紧牙关。接下来必是过剩的龙族做派、愚蠢行径，以及需要几句漂亮奉承来满足虚荣心的戏码。
“滚回去！”一头橙龙发出雷霆般的吼声，同时朝她船首方向射出一颗礼节性火球。
莉亚高喊道：“谨以伟大巨龙弗拉尼奥尔之名，向您致以最炽烈的问候，尊贵的橙龙阁下！”
第二颗火球噼啪掠过，险险擦过她气囊顶部。这些巨龙从吻部到尾刺足有七十英尺，此刻正被肾上腺素与龙族血液中沸腾的荷尔蒙驱使着。
“注意你的爪子，扎克西昂！”右舷侧的巨龙喝道，“这位问候者姿态谦卑。”当然，伴随这话的是布满百颗獠牙的狰狞狞笑——那笑容里唯一的欢迎便是邀人亲自品鉴其利齿锋芒，继而亲密探查他的咽喉深处。这头龙嗤笑道：“我是恩布里昂。渺小人类，你觉得自己该往何处去？”
莉亚稳住声线：“若蒙尊贵的龙族允准，我乃胡利亚玛·龙友，弗拉尼奥尔国王查尔西昂之女，求见龙族长老萨菲里昂。”
“这闻着像风鹰粪的臭味，兄弟们。”扎克西昂在气囊上方某处抱怨道。
“长老们上周刚和那些跳蚤骗子打过交道，”恩布里昂回应，“要我说吓跑她算了。你觉得呢，哈扎里昂？”
第三道声音自龙船下方传来，带着唾弃之意：“公主？就算鳞片痒得钻心也不能违背萨菲里昂的旨意。不过我料定长老会把这害虫的肠子从爪子上舔干净。”
真形象的画面。胡利亚玛早有预料，但正如群岛谚语所说：拉贾尔的实力全凭利齿见证。她压制住蔓延的恐惧，将龙语知识封锁在花岗岩般坚硬的心墙之后——绝不可用龙语思考，加萨瑟大师曾郑重告诫。
“我们会引你去着陆点，公主，”恩布里昂低沉道，“若偏离指定路线半寸，我很乐意把你这把瘦骨头烧成焦炭。”
莉亚郑重欠身：“我必当竭力遵从，哦，熔岩鳞甲的龙族至尊——”她成功让这番溢美之词不带半分讥讽，“——但凡人龙船除虚名外，岂能模仿龙族翔空神技之万一？”
橙龙腹中火焰发出惬意的轰响。
于是莉亚驾驶着单人龙船绕至火山西侧，三头突然健谈的橙龙紧贴护航。它们争相用龙语编撰最恶毒的侮辱，浑然不觉这人族女孩字字皆懂。
半月形台地湖自岛屿西缘延伸至北部，环抱着火山基底，在午后双阳下流淌着液态青铜般的光泽。当她们沿着陡峭的鳄梨色山坡飞行时，莉亚望见十二名龙族哨兵踞守在环形岩壁上，另有巡逻者穿梭天际。不安如冰水顺着她的脊柱滑落。
龙船在变幻莫测的狂风中颠簸反抗，莉亚双手娴熟操控索具与舵柄，让船体向着湖面俯冲。她掠过水面驶入巨型洞窟——实为贯穿火山核心的隧道。澄澈湖水轻拍黑曜石岸，上方倾泻的浓稠光带将水面点燃。龙船下方忽有巨影游弋，惊得莉亚浑身一颤。只见一头绿色雌龙破水而出，九十英尺巨翼挥洒漫天水幕，獠牙紧锁着巨型鲤鱼。那鱼足有二十英尺长，纵是龙族也堪称盛宴。
“巨型须鲤，”恩布里昂咧开龙吻，露出蜡黄得惊人的獠牙阵列，“欢迎来到龙族圣殿，弗拉尼奥尔的公主。”当隧道通向火山口时，他补充道。
胡利亚玛倒抽一口气：“哦，恩布里昂！这太壮观了。”
龙漫不经心地挥了挥翼尖，显然很享受为热心听众担任向导的机会。“火山壁上的石榴石、碧玺和石英岩晶体结构增强了自然阳光，让我们的殿堂拥有无与伦比的氛围。朝你的左爪方向看，那是我们的龙族孵化场——当然戒备森严。那位琥珀色雌龙正在训练她刚满周的幼龙学习飞行基础。那边开放的岩浆池是我们龙族沐浴疗伤的地方。湖泊上方是历经数千年修建的蜂巢洞穴，聚集着岛世界最密集的龙族种群。”
“那是什么？”莉雅指着火山口边缘问道。
“那是一群龙族科学家正在通过天体观星仪观测宇宙，这件科学仪器由实体部件与魔法独特组合而成。”
望远镜？莉雅从未想象过这样的望远镜——若她没看错，其长度是成年龙的两倍，直径少说也有十五英尺。他们定能观测到何等精密的细节，毕竟龙族的视力远超凡人……但此时他们已接近北岸湖畔，华莉亚看见湖岸斜坡上修建着龙船起降平台。那些是人类？她急切地凝视着这些龙域传说中的居民，却发现他们与普通弗拉诺尔人在外貌上并无二致。这些身形高大、蓄着胡须、蓝眼睛的男子，完全可能是来自星簇任何岛屿的岛民。
尽管四处可见舒展身躯晒着太阳、颌间吞吐烟雾、在近处岩浆池里慵懒发出低沉享受的咕噜声、或从湖岸峭壁星罗棋布的幽暗洞口振翅起飞的龙群，她仍专注于平稳着陆。那些巨翼每次拍击都足以划破长空。
难道自己曾居住在这座火山中，被龙族社会的辉煌景象所环绕？
刚落地，一只怀着重蛋的灰色雌龙便趾高气扬地蹒跚而来，向三只橙龙询问人类来由。听到华莉亚的名字时，雌龙烟熏色的琥珀眼眸顿时燃起烈焰。“龙之友？你们这群叽叽喳喳的呆头鹦鹉！这是弗拉诺尔的屠龙者，那个碧玺叛徒的同伙！”
“她？”恩布里昂、扎克西翁与哈扎利昂齐声倒抽冷气。
“她根本微不足道，”扎克西翁抖动着翅膀表达不满，“就是个没长全的人类小不点！”
“愚蠢的幼龙！”灰雌龙雷霆般怒吼，猛地咬向扎克西翁的肩膀，“我亲眼看见她用背上那对魔法刃，剜出了绿龙金萨利奥的火魂！”
三只橙龙齐刷刷后退半步或振翼后撤。原来龙族也会恐惧？至少加萨大师的某些策略是准确的。她必须利用这点优势——尽管以人类之身妄图操纵龙族，或许是双日之下最危险的尝试。
“龙族长者要与这生物谈话？”哈扎利昂鼻孔喷溅的火星彰显着他的愤慨。
“不错，”灰雌龙道，“此刻她正立于龙族领土之上。”
此言让华莉亚短暂的勇气如泼入过热岩浆的水桶般蒸腾殆尽。此刻她绝不能示弱。莉雅在脑海中将怯懦的念头全都踢下岛屿边缘。她需要弗拉诺尔雷暴般的狂怒，渴望阿玛瑞利翁的火焰在胸中燃烧。
华莉亚昂起下巴，以威严的目光扫视群龙：“尊贵的诸位，我该去何处拜见龙族长者？静候指引。”
“萨弗利昂会用他的獠牙来指引这个叛徒，”扎克西翁呲着牙，歪头让火焰掠过莉雅头顶，“尊敬的雌龙，我们可以回归岗位了吗？”
“去吧。”灰龙收回龙焰转向人类少女：“随我来，公主。”
尽管因怀蛋而步履蹒跚，雌龙的速度仍迫使华莉亚小跑才能跟上。莉雅瞪着她庞大的后臀暗忖：这些龙可真够“体贴”！她沿着小径跑向宽阔的洞穴入口，四只魁梧的红龙把守于此。作为公认体型最庞大的龙种，这些红龙肩高超过二十英尺，显然都是格朗迪恩曾擅长的“看我肌肉”威武姿态的行家。
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抛到一边，莉亚专注于自己的使命。前方，她看到一扇龙族尺寸的大门，通往她推测是龙族长者议事洞穴的地方。站立在高达两百英尺、宽度更是其两倍的金属大门前，这种体验她从未想象过。但当她靠近时，门内爆发的雷鸣般咆哮更令她震惊。起初莉亚以为里面正在上演一场龙族的爪牙混战，但随后她听见萨菲里昂的怒吼压过了其他声音。
肃静！我们要听取间谍的报告！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她在那些低贱生物中待得太久了，萨菲里昂！她的思维方式已经和他们同化了。
萨菲里昂低吼道：凯图莉亚，再描述一次他们岛群外盟友的部署和数量。你还从国王弟弟那里得到了什么情报？
华莉亚几乎惊掉下巴。她的叔父扎尔西昂在向龙族泄露机密？而关于某位雌龙开始像人类一样思考的指控又该如何理解——不，显然他们是在利用人类奴隶来监视同类。
灰龙不再多言，用爪子做了个手势，大门随即分开数英尺。感受到魔法存在的莉亚后颈一阵发麻。龙族竟然会念动力？她读过的古籍卷轴显示这种能力最多只是传说。灰龙雌龙迈步向前，向室内传递心念：伟大的萨菲里昂，弗拉诺尔的公主正在门外等候。
一声丑陋的咆哮猛烈震动着大门，仿佛某种巨型怪兽在宣泄怒火。声浪穿透莉亚全身，让她的心脏在喉咙里翻腾。在一片喧哗中，萨菲里昂的心念声再次清晰响起：退下，间谍。稍候再传召人类。兄弟们，这是华莉亚，王室监护对象，被称为龙族之友。拉阿巴正是败于她手。
不可能！另一条龙嗤笑道。她是否认出了安达拉兹的声音？这条绿龙是唯一在体型上与萨菲里昂匹敌的龙族。查尔西昂这次又在耍什么把戏？这些人类越来越狡诈了。
萨菲里昂平静地回答：尚未出生能智胜龙族的人类。传她进来。
灰龙雌龙用力量推开门。"上平台去，人类女孩，别磨蹭。萨菲里昂最讨厌蠢货。"
华莉亚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龙族长者，这步伐与她翻江倒海的内心形成鲜明对比。十二英尺高、镶着金线的石英平台顶端孤零零摆着一张椅子，完全无法遮挡后方聚集的龙群。九对燃烧着火焰的眼瞳注视着人类女孩——七双带着恶意的暗橙色漩涡，一双独特的蓝白色光芒，最后一双则以温和的光辉打量着她，那柔和的火焰让华莉亚立刻认出属于红龙雌龙奎莉安娜。
此刻，她必须展现出曾与两条强大成年雄龙战至僵局的电气石龙的胆魄。莉亚挺直肩膀走向座位。当她的视线越过平台顶端时，正好与不到五尺外的萨菲里昂四目相对，他火魂中燃烧的东西让她双腿僵直。莉亚在最后一级台阶绊倒，胫骨剧痛地撞在台阶上，跪倒在龙族长者面前。
若这是训练战，龙族先得一分。
"伟大的龙族致以最炽热的问候，人类国王之女。"萨菲里昂低沉地说，"不知我们因何有幸得到这次意外来访？"
她的父亲统治着一个岛国（虽然重要），而这些龙族统治着裂谷以北的全部龙类，萨菲里昂更是其中翘楚。希望只是幻觉。这样的对比碾碎了她的勇气。
在龙族之王与女王们面前羞愤交加的华莉亚迅速起身，整理仪态。她流畅地行了个优雅的弗拉诺尔式鞠躬："愿您硫磺般的火焰在龙族永恒之火中永远燃烧，尊贵的萨菲里昂。"
"入座。"
她正要坐下时想起了加阿萨的建议。莉亚从腰带抽出伊玛迪亚双叉匕首放在平台上："我为和平而来。"
接着，她抬手握住肩后突出的剑柄，随着一阵清越的金属嗡鸣拔出了努亚里双刃。华莉亚玛缓缓将双刃下移时，目光掠过刃尖观察龙族的反应。九对火焰之瞳尽数凝注于她的动作，仿佛陷入迷醉。她屈膝将附魔双刃置于座旁，轻声道："我立誓止戈。"
言毕落座。她唇角弯起冷峻的弧度。这是人类赢得的第二分。
蓝宝石龙萨弗里昂清了清喉咙，朝她右侧咳出一颗火球："说明来意，公主殿下。"
开口前，莉亚的目光依次掠过每头巨龙，向它们微微颔首致意。她认出了绿龙安达拉兹、红龙祖里奥与夸莉安娜这对同卵兄妹，以及萨弗里昂。其余五头龙她仅通过研读父王收藏的吉伊西奥龙族卷轴得以知晓——黄龙女哈雅她一眼便识得，褐龙塔尔巴赞也尚能辨认，但其余巨龙的名讳已无从忆起。
为战而来。
华莉亚玛以龙族特有的直率开口："尊贵的萨弗里昂大人，当日褐龙尤尔加兹与橙龙拉兹奥尔在哈亚西奥近海袭击幼龙并将其活埋于岛峦之中，我恰在现场。三月后，我炸开山壁将幼龙从洞穴中救出。我们立下誓约——"
"荒谬！"祖里奥倒抽冷气。
"此乃巨龙之爪的见证。"莉亚锋芒毕露地反驳，"那条幼龙既受活命之恩，立誓助我寻回家族——被叛徒拉巴在橙龙拉兹奥尔协助下掳走的弗拉尼奥尔皇族。今日我在此宣告：若因我的愚昧令那位蒙受污名——那位我赫族皇室永世难报恩情的巨龙——我必当洗刷冤屈，否则甘受背誓之罚。"
这是她与加亚瑟反复推敲后最直白婉转的说辞。自然，其中隐含着如深渊般危险的秘密。如今全看萨弗里昂如何定夺。
他沉声问道："幼龙被埋在哈亚西奥岛内？"
"千真万确。"莉亚暗自咬牙，"是拉巴先将我抛至哈亚西奥。一个被长剑贯穿腹腔、自龙舰坠落的女孩，哪有选择落点的余地？我在岛上栖身数周方得逃脱。"
龙族长者们不安地挪动巨爪，却未置评。她断定它们早已知晓她的过往。这头蓝色巨龙旧事重提，不过是要彰显宽宏而令她难堪。真是慈悲。
萨弗里昂嗤之以鼻："所以你备下厚礼，想要赎回这份共担的耻辱？"
"正是。"她轻触行囊，"有一卷珍奇卷轴——"
龙息裹挟着辛辣热气拂过她发顶："我在殿外便嗅到魔法气息。不必费心，我私藏中已有副本。"
莉亚轻咬下唇："您意欲何为，伟大的巨龙？"
蓝龙耸动山峦般的身躯，姿态强硬："你能献出这龙族世界不曾拥有的珍宝？何不拿出配得上'龙之友'称号的信物？要我说，雏龙岂敢妄攀龙爪。"
多数长者发出低吼，赞许萨弗里昂这刺骨的讥讽。
察觉到夸莉安娜的注视，华莉亚玛眼波流转。见雌龙前爪轻划圆环，双翼微颤——这暗示着什么？她心念电转。究竟何种信物能打动至高龙族？不，那位至高者昨日已归龙炎，却留给她一份赠礼。小莉亚唯有剖开胸膛袒露灵魂，以真正的龙族方式展露她的悲愤。
人族少女昂起下颌："萨弗里昂大人，我愿献上舞姿为礼。"
“跳舞？”低沉而恶毒的嗤笑声带着利爪般的锋芒与真正的雷霆怒哮，让华莉娅玛紧抓住椅子，指节发白。“你提议跳舞？”
“待礼物呈上时，您自可评判。”
莉娅清晰地听见他腹中的火焰在她语调的反击声中骤然收束。但这正是龙族的方式。以烈焰回应烈焰，否则唯有毁灭。
萨弗瑞昂弯曲龙爪：“召乐师前来。”从他的神态中，她分明读出了暗示——这个人族女孩正在消磨他的耐心。但一位龙父之心，岂会拒绝她给予其甲壳之子的希望？若无法亲自救助格雷迪恩，萨弗瑞昂会向她伸出援爪吗？险棋。
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沉重如赴死，莉娅沿着高台后的石英阶梯走下，走向龙族长者们——确切而言是走向他们的爪膝之间。这群巨龙如山岳般俯视着她，鳞甲与獠牙构成的庞然吨位间翻涌着她不敢揣测的躁动龙焰。奎莉安娜立于萨弗瑞昂右翼，与祖利尔比翼而立；安达拉兹与哈雅居其左侧。哈雅是来自远南的著名龙族学者。她注意到另外四条龙自成一体——苍老的塔巴赞、外形年轻流畅的绿龙雄性，以及两条红龙。它们移动身形围成半圆，莉娅的直觉警告这像极了巨龙环伺美味佳肴的阵势。
以表面的从容掩饰内心焦灼，莉娅用几个轻盈的伸展动作活络筋骨。
很快，一名人类男仆推来通体由暗色贾尔克木制成的全尺寸弗拉尼奥里竖琴，琴身镶嵌纯金纹饰，弦轴亦为黄金所铸。当仆人在另一名仆从搬来的高脚凳上就位时，华莉娅玛抬手微颤着解开头巾，释放被束缚的长发。若说此刻正是她需要这象征性自由的时刻，那么此时机已至。
乐师庄重地向她颔首。
“群岛致意，”莉娅以宫廷仪态说道，“大师乐师，若蒙允许，我请求演奏《火焰组曲》中的《幼龙之舞》。”
“您期望的节奏是，小姐？”
她用食指轻点节拍：“随您准备就绪。”
乐师俯身于竖琴之上，双手如静湖畔觅食的苍鹭般柔韧悬停，随着一声轻微可闻的吐息，他奏响《幼龙之舞》的序章。华莉娅玛几乎失却勇气。她认得这风格！她熟知这位乐师的演奏——每位大师都有其标志性技法，而他尤擅以异乎寻常的修长手指在琴弦上奏出十六度音程的双八度跳跃。震惊之中，这位王室寄养少女笨拙地迈出起始舞步，双脚如坠铅靴，姿态生硬而僵硬。
这样不行。她不能在首道关卡就辜负使命。
莉娅深入记忆长廊，唤回她曾深爱的那只幼龙戏谑的笑声。闪克尔多么爱栖息在她肩头，将灼热的腹部贴着她脖颈弯曲，假装用爪子为她梳理发间虱子。当她为它起舞时，火焰盈满它的眼眸，龙爪欢快地蜷曲。最终时刻，远古巨龙以观舞作为离别赠礼——此刻她穿梭于群龙爪膝间旋转，正如当年在那位远古巨龙巨掌上翩跹。那火焰——啊，辉煌的白焰——曾充盈至她的咽喉，在她体内燃烧仿佛永不再寒冷，幼龙的火焰之魂展翼与她共舞。古往今来，还有谁曾为远古巨龙起舞？
炽热在她胸腔炸裂。当她腾空展臂模仿幼龙张翼的优雅姿态时，热浪沿四肢流窜，自足尖迸发火花。莉娅周身流转白金光焰，半阖的眼帘前世界摇曳生辉。更快。更炽烈。舞步愈发轻盈，如烈焰缠绕枯枝般灵动的跃动，将闪克尔的幼龙之歌织入舞蹈。俯身低掠。疾行五步后凌空跃起，无需思索便流泻出三周空翻，接着是闪克尔最引以为傲的连续急速旋转——在空舞技艺领域，便是蝙蝠也休想与幼龙争锋。
如是，莉娅为龙族而舞。
幻象淹没了她。她比空气更轻盈，燃烧得更炽烈，飞得如此之高，她的拖鞋仿佛在无形的软垫上雀跃起舞，此刻终章降临，那躁动的内在潜能再也无法抑制。龙族会认识她的灵魂？那就让他们见识这个！
她落地时欣喜若狂，却发现自己被火焰环绕。
华莉亚玛倒抽一口气："什么？"
她扑倒在地来回翻滚，试图扑灭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