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使，守护使，术法使
“蹲身，转肩，蹲身，转肩...”说实话，多尔夫在旁边没完没了的念叨快让我发疯了。
“不对，是先蹲身再转肩，”我坚持道，深信我们又要被其他人痛揍。
来到修道院已近一周，至今除了训练几乎没干别的。我以为僧侣都是埋首书卷的长须老朽，这印象彻底错了。军需官格里尔俨然是个严厉的监工，黎明前就站在宿舍外敲响铜锣，逼我们绕着主院奔跑直至早餐。之后是杂务，从搬运物资、跑腿传信，到厨房帮工、清扫马厩（顺便问候跺脚者；这小山马见到同类后欢实多了，不用再被少年逼着天天赶路），或是从井边打水直到午时。下午继续训练外加兵器操练。多数学生最期待最后这门兵器课——用特伦斯那帮人的话说，杂务“有失身份”，但父亲常说熟知这些对真正的人民领袖至关重要。况且我看出格里尔的另一层用意：磨练所有人（尤其是多尔夫这种不像我们托瓦尔德家尚武的镇守使后代）。
但我喜欢多尔夫。尽管父亲告诫要提防所有人、留心蛛丝马迹，我还是开始信任他，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书卷气又腼腆，与我在诸多方面截然相反——但他诚实。不过袭击我的那些土匪——他们可能是小族的人，我提醒自己。然而将那些粗野暴徒与眼前的多尔夫相较，分明判若云泥。若真是小族所为，眼前这位多尔夫定然毫不知情。
“真的吗？蹲肩然后前滚翻——这到底该怎么做到！？”多尔夫说道，此时晨钟再次响起。我们要迟到了，而军需官最讨厌有人早训迟到。
“就像这样，多尔夫！”我说着，小跳半步向他演示格里尔教我们的简单动作。我侧身避开，压低肩膀向前翻滚跃起，这个动作能让我躲过对手挥来的拳头，说不定还能让他们门户大开，方便我——
“呜！喂！”我结结实实撞到了一个人。我们双双撞在远处的墙上跌作一团，被我撞到那人抱着的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
“喂，你走路不长眼睛吗？”女孩怒气冲冲地说。
“啊，以磐石之名，你没事吧？”我揉着撞到墙的肩膀说道，“没伤着你吧？”我羞愧难当，在这女孩面前突然觉得自己笨拙又愚蠢。
“没事，你还没那么大本事。”女孩拍打着束腰外衣，看向满地狼藉的文件。她苍白的脸颊浮现两团红晕，银色长发乱糟糟的，但似乎没有完全动怒。“整理这些得花上好半天。”她气鼓鼓地说。她比我年长一两岁，显然对刚才的意外并不太慌乱。令我惊讶的是之前从未见过她。
“我来帮你！”我立刻感到过意不去。父亲总教导我要尽力弥补过失——毕竟这是区分我们与匪徒掠夺者的唯一标准……
“呃，尼尔？训练怎么办？”多尔夫不安地说，目光沿着走廊望向敞开的门扉和门外凛冽的黎明曙光。
“去吧，多尔夫，我没事——很快就整理好。”我说。这本来也不是他的错。“没必要因为我的失误连累你被格里尔责罚……”
多尔夫咧嘴一笑，匆匆转身消失在视线外。
“既然如此，或许我该留你独自收拾这些，省得我也惹上麻烦。”身旁的女孩说道，让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说得在理。
“行，没问题——我待会儿就赶上……”我边说边拾起一页纸张，上面满是箭头、圆圈和线条，写着看似指令的内容。我完全理不清这些符号的排列顺序。
“得了吧，难道真让你瞎整理？”女孩指着我手里的纸张，又指向她身旁那叠，“我们分两堆——群体战术，”她点了点我手中的纸页，“放这边，”她示意靠近她那摞文件，“单体动作，像这张，”她递来一张圆圈箭头略有不同的纸页，“放这边。明白吗？”即便眯着眼端详图表，我也看不出区别。
“呃，大概明白……”我迟疑地说。
“别太在意，”女孩摇摇头，整理文件时轻笑出声，“不管我交什么上去，格里尔肯定能挑出毛病。”
“确实像他的作风。”我低声嘟囔，想起他几乎每日对我又推又掐的种种刁难。
“我是查尔·内弗雷特，你肯定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尼尔·托瓦尔徳。”女孩伸出手。我大概露出了怪异的表情，因为她补充道：“我室友西格丽德提起过你。”我轻握了下她的手，暗自思忖在这个派系林立的环境里与陌生女孩结交意味着什么。内弗雷特？从未听过的氏族，父亲也未曾提醒我要警惕这个姓氏。这意味着她对父亲的事业无足轻重，还是代表某种全新变数？
“看得出你在揣测我的来历，但你是猜不到的。”查尔整理着文件堆，指了指自己长长的银发，“我继承了母亲的容貌，想必你也继承了父母的样貌。你和托瓦尔徳家族的其他人确实不太相像。”
“哦。”我突然感到自己很蠢，“所以，你是……？”我涨红了脸。
“私生女？”查尔倔强地接话，“没错。文森特王子这么称呼我，但我父亲兰德尔王子从不这样叫。”
北方王子兰德尔，迪莉娅女王王座最当之无愧的继承者。这句话几乎要不受控制地从我口中迸出，被我强行咽了回去。我父亲对这位瘦削刚毅的北方王国统治者怀有崇高敬意，尽管他"官方身份"是我们的敌人（因我们效忠于文森特王子与中部王国——我们氏族的家园）。我父亲欣赏他是因为只有他在阻止野人入侵三国领地——我暗自提醒自己，同时揣测能否在查尔身上也窥见那份刚毅决绝的影子。
"所以...你母亲是...野人？"我笨拙地问道。
查尔只是挑了挑湖蓝色眼眸上方的眉毛："就像你母亲是流浪的吉普赛人？"
嘶——我点头承认："远南之地的吉普赛人是古老而高贵的民族。我们从南方酷热之地远道而来，世代游历世界。我叔父是部族首领，相当于王子，他妹妹——也就是我母亲——曾是女族长。"
查尔点头应战："我的族人同样高贵，但荒野家族不讲究头衔。如你所知，我父亲的正室王妃从未诞下子嗣，因此依照北境传统他纳了情妇——至于这样安排的种种好处，想必无需我赘述。他情妇就是我母亲，一位骄傲的荒野盾女，她承诺在家族与北方王国之间缔结休战协议。"她耸耸肩收起文件，"尼尔·托瓦尔，若说我俩有何共同点，那就是在场所有人中唯独我们明白——权势与尊严从来不由出身决定！"
我不由咧嘴笑了。
"托瓦尔！内弗雷特！"门口突然传来怒吼，我们惊恐转身，看见军需官格里尔大步逼近。"你们在做什么？其他兄弟姐妹都在晨露中挨冻，你们竟在走廊磨蹭？就这么自私？"
他狠狠揪住我的耳朵，但我注意到他没对查尔如法炮制。难道就因为她父亲是拥有王国与将领的王子，而我父亲只是卑微的守狱官？
"抱歉长官，是我的错。"查尔开口，"我不小心弄散了给您准备的文件。"她将纸卷递给格里尔，迫使他松开我的耳朵去接。
"哼！看来你的文书水平每况愈下！"格里尔哗哗翻动纸页，"我让你翻译整理，结果满篇错误！你们两个——滚出去！"他厉声呵斥。
"文书？"我悄声问内弗雷特，她摇头以指尖抵唇。转眼我们已置身冰天雪地，所有学生正按臂距间距列队站立，冻得瑟瑟发抖。当我们归入队尾时，无数谴责的目光刺来。队伍朝着城墙行进，安德罗斯院长本人正屹立墙头。
* * *
"兄弟姐妹们！学员们！"院长的吼声划破黎明。天色仍是灰蒙，寒气刺骨，但我们都不由自主挺直脊梁。
"感谢各位到来——包括那些经历过此番仪式的老学员！"院长说道。这时我才注意到场上还有像查尔这样素未谋面的学生。他们与那位银发北境人一样年长一两岁，仍穿着传统黑袍。
“你们来此受训，为动荡不安的三国之地缔造团结——今日便是这历程的开端！”方丈朗声说道。“军需官已向我禀报时机成熟，所有新兵的身心状态都足够健全，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你们将根据能力与品性被遴选担任三种职责之一。通过这些职责，你们将认清自己在这世上的位置。”他顿了顿，环视这群少年。当他的目光扫过我时，我们视线交汇的瞬间仿佛触电般令我心绪骤然翻涌。在这只能停留一两年的地方被指定某个职责，又如何能帮助父亲、兄长和东部边疆的百姓？我早已清楚自己在这世上的位置——身为天命守护者的私生子。我将永远被忽视、被轻视。即便回到家乡，在修道院担任的任何职务都无法改变这点。
我再次提醒自己：根本不知道返乡后会面临什么。忧虑与孤独如硬块哽在喉间。我的兄长们与我容貌迥异。他们将成为将军、守护者、军阀等等。而我呢？父亲总说我会在他身边、在兄长们身边拥有立足之地，说我是托瓦尔德正统血脉——但当那头不可阻挡的老熊离世后，他的承诺又算什么？我想象自己沦为兄长麾下的小文书或低级军官——倘若他们还能容忍我存在的话。我暗忖：不知兄长们会如何看待一个受过训的龙修士在他们的厅堂里徘徊。毕竟他们向来对这类人并无好感——换成我又岂会不同？
“龙裔教团皆是修士，但我们各司其职。文书僧、护卫僧、秘法师。若被选为文书僧，守护三国典籍便是你们的神圣职责；作为护卫僧，则需捍卫教团、巨龙与王权；若有幸具备天赋成为秘法师——我们中最稀有的存在——你们的职责便是传承教团的力量与教义。新兵们，接下来数周将进行考核评估，以确定你们的使命。”他的声音逐渐高昂，以恢宏的结语收尾：“但须谨记，三国的儿女们——我们将共同开创崭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