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友旧敌
直到院长告知该用膳就寝，我才惊觉饥肠辘辘。但见军需官格里尔揣着黑皮册子在院中佝偻等候，心又沉了下去。
军需官在院长疾步走过时低下了头。他那双黑色靴子和手杖在铺路石板上清脆地敲击着，走向那座每扇窗户都挂着奇怪黄铜圆环与碟片的塔楼。我本想询问那是什么塔，但此时肚子咕噜作响，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累了吧，托瓦尔德少爷？"格里尔讥讽道，手指掐住我的后颈把我往大宅推去。对这人瞬间燃起的怒火灼烧着我的胸膛。等着瞧吧军需官，等我离开这里，定要你为这般对待付出代价！
但眼下我无可奈何。父亲曾嘱咐我要遵从修会的一切规矩，无论他们提出什么要求，采取何种形式。这意味着我必须忍受像格里尔军需官这种自命不凡的小人物。他推着我穿过敞开的大门，经过阴冷透风的石砌走廊，来到传来宴饮喧哗、欢呼叫喊声的地方。食物！上次进食是什么时候——遭遇土匪袭击前，还是遇见乔德雷斯之前？恍如隔世，此刻夜幕已彻底笼罩天地。
"拿着。自己去取碗找座位。"格里尔军需官在转角处把我推进喧嚣热浪中——笑声、喧闹与热气在我们出现的刹那戛然而止。
宴会厅里挤满与我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他们皆在常服外罩着黑色无袖长袍，令这场聚会显得阴郁沉闷，尽管方才的口哨声与笑容正在消退。我思忖着这些人戒备的究竟是我这个新生，还是格里尔。
"好了，你们这群小鬼！"军需官高声喝道，"又给你们送来个小贵族。"他不屑地说着，"虽然这话不太准确，是吧尼尔？"他那嘶哑却清晰的质问让我脸颊发烫。
格里尔。原来他们戒备的是格里尔。至少我们对他的憎恶能让大家同仇敌忾。
"尼尔...这名字耳熟。"厅内有个壮实的男孩起身取餐篮里的芝麻面包卷时说道。他留着直直的黑发，耳垂戴着金环。
"看模样是你们南方帮的！"另一个学生起哄道。确实，我继承了母亲来自夏尔地区的南方卷发与深色皮肤，尽管父亲是不折不扣的中土人！
"各位少爷小姐，这位是尼尔·托瓦尔德，典狱长马洛斯·托瓦尔德的儿子。"军需官扬声宣布。
"哼，不过是个军阀之子。"有人嫌恶地评论。
"托瓦尔德！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私生子吧？"先前那个壮实男孩终于忆起我的来历，"你母亲是远南来的吉普赛人..."
"特伦斯，适可而止。"另一个戴着小巧阅读眼镜的金发少年出声制止，"反正我们半数人都来自部族家庭..."
"哟，听听多夫·莱瑟这腔调，弱势家族的守护者！"壮硕男孩对瘦小少年翻着白眼，仿佛为我辩护者同样不堪，但他终究坐了回去。
"男生女生！"军需官的喝令瞬间镇住全场，"相信你们会给予托瓦尔德少爷热烈欢迎。现在用膳就寝！"他啪地一拍大腿，留下我与这群折磨者扬长而去。
寂静只持续片刻，对食物的渴望压倒渐生的警惕，大厅再度陷入喧闹。我庆幸暂时无人关注，取过碗具开始从摆满水果、炖菜、熟肉与奶酪的长桌取食。
"别在意特伦斯。"身旁响起话语，转头看见多夫·莱瑟和同来"迎接"我的女孩（我猜她主要是想拿所剩无几的香料面包）。"他是特伦斯·阿尔多，格里菲斯亲王的儿子。"多夫解释道。
“仁慈的王子？”我挑起眉毛。在统治三个王国的三位王子中，温暖的南方王子格里菲斯本该有着与他炎热领地同样炽热的心肠。“他对我可算不上仁慈，”我低声说，多尔夫笑了声，随即迅速捂住嘴露出窘迫的神情。我看得出小多尔夫很害羞，但他刚才却挺身维护我。我当然知道小族——不如托瓦尔德家族显赫，我的兄弟们总嘲笑他们温和的农耕方式，但他们确实为我们中原领主的文森特王子提供了大量粮食。
“是啊，独一份的'仁慈'吧！”旁边的女孩接话。“所以你是尼尔·托瓦尔德，这是多尔夫·小族，我叫西格丽德·芬恩，”女孩说道。她比我高些，但看起来更年轻，长着稻草色头发和满脸雀斑。
芬恩家族。我努力回想父亲对他们的评价：古怪的一伙人。居住在中原北部，随时可能转而支持北方兰德王子，就像支持文森特王子那样。父亲不信任他们。
西格丽德微微眯眼打量我，而后轻叹一声别过脸去。我做错了什么？难道因为没认出她？打破尴尬沉默的是多尔夫·小族。
“我们三个在这地方应该互相照应，”多尔夫诚恳地说，双手无意识地叠放在桌面的香料面包上。“我们都一样——军阀的子女。”
是镇守使，我暗自纠正，父亲的话语在脑海中回响时感到心跳如雷。我们是镇守使。父亲厌恶“军阀”或“战帅”这类称呼——说这是贵族贬低三国各族的手段，久而久之我们只会被称作“匪首”。
但我明白多尔夫想表达的意思，终究如此想着，伸出了双手。
“幸会，”我说，“很高兴认识你们二位。”多尔夫的大拳头包住我的手，西格丽德迟疑地握住另一只。恍惚间仿佛缔结了某种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