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我走进奥弗兰校长的办公室，差点绊倒。"搞什么鬼。"
兰斯·戈德里克站在特莎身旁，枯瘦的脸上神情严肃。特莎坐着，在我进来时两人同时从正在研究的某张地图上抬起头。
"他在这儿干什么？"我伸手指着厉声质问。
"您觉得呢，罗斯小姐？我是来帮忙的——转达我收集到的情报。"
"那我又他妈的来这儿做什么？"
特莎说道："我说过不会让你蒙在鼓里。既然这所学院里除了我只有你知道兰斯·戈德里克的所作所为，我认为需要听取你的意见。"
我挑起眉毛。
"现在，"特莎说，"把惊掉的下巴收起来，顺手把门关上。"
我咬紧牙关，挤过堆叠的书本和伸得太远的桌角，走到校长办公桌前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抱起双臂表示抗议："你怎么把他偷渡进来的？"仅仅是和兰斯·戈德里克共处一室就让我浑身紧绷，仿佛他散发的污浊气息已经渗透了空气。
"用传送门进来的，"他回答着，鼻孔微微张开。
"你居然相信他会回来？"我问特莎。
特莎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释放他之前，我强制建立了心灵链接，就像在边境对拉埃塔做的那样。以便随时监控。"
"聪明。这人根本不可信。"
"我人就站在这儿呢，"兰斯出声提醒。
"很好，"我没好气地反驳，"那你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到底想不想听我要说的情报？"
"谁知道呢？"我表现得相当幼稚小气，但实在无法轻易放下对这个男人的愤慨。就像从前那样，光是看到兰斯·戈德里克就让我怒火中烧。
尽管他是被迫为比他自己更恶劣的势力卖命，但拉埃塔的死终究因他而起。他仍然杀害了唯一罪行只是调查戈德里克叛变行为的小恶魔迪波，还杀死了那个只想带费斯和亚伯去安全地方的金发女运输员。
唉，光是想到费斯和亚伯就让我的心阵阵作痛。开学后我试图将他们深埋心底，明知这些牵挂只会徒增烦扰，但根本做不到。我实在太在乎那两个孩子了，此刻看着兰斯·戈德里克这副瘦长神秘的模样，所有记忆汹涌而来，令我的肌肉不由绷紧。
"好了，"特莎开口，"现在我们该把敌意和焦虑都摊牌完毕了吧？能像成年人一样谈话了吗？"
"还没完，"我说着转向兰斯，伸手指着他，"你烂透了。好了，开始吧。"
兰斯只是对我眨了眨眼，摇摇头清清嗓子："我回到组织期间查到些事情——"
"容我确认一下，你说的组织是指奥赖恩·斯蒂尔的麾下？"我插嘴道。
他缓缓吐气，显然十分沮丧："是的，罗斯小姐，就是那个用我孩子要挟我的男人的组织。"
"你确定他确实掌控着你的孩子们？"特莎问道，"你的亲生骨肉？"
他眉头紧锁："当然。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正是儿子们被俘才让奥赖恩有了要挟我的筹码——逼我做出那些恶行。"
我翻了个白眼。无论是否"被迫"，只有道德沦丧、毫无底线的人才会真正实施那些暴行。
特莎摇头："你误会了。我想问的是，你确定奥赖恩仍然扣押着你的儿子们吗？有没有可能已经把他们转移到了别处？"
"确定，"兰斯说，"我甚至知道关押地点——至少我认为如此。"他指向桌面上手绘的地图，"这是我能弄到最接近真实的监狱布局图。"
"你确定在暗中调查时没被发现？"苔莎问道。
他细瘦脖颈上的脑袋来回晃动，显得犹豫不决。"所以我才现在来找你，苔莎。我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暴露——如果还没被发现的话。"
"真可惜啊。"我拖长语调说。
"黎明，别这样。"苔莎叹了口气，不悦地瞪了我一眼。"如果你不打算帮忙，可以离开。"
尽管很想夺门而出，我仍端坐不动。兰斯·戈德里克是我的责任，我需要掌握他知道的所有情报，才能传回边疆给吉迪恩。想必他正在为孩子们的事急得发疯。
"他们被关在哪里？"我问。
"靠近斯蒂尔家族东北庄园。"兰斯回答。他从地图上抬起头，用逼视的目光盯着我。"就在奥瑞恩位于国境中心的主要领地——钢狼族的巢穴。"
"听起来很危险。"我说。
"当然危险。他的监狱隐蔽难寻，数英里的开阔草原根本无处藏身潜入，领地周围还有森林屏障，就像永恒森林守护荆棘女巫学院那样。"
"具体位置？"我对奥瑞恩·斯蒂尔坚不可摧的堡垒分析毫无兴趣。
"苔莎可以在地图上指给你看。"兰斯挥手打发我，"这是监狱内部结构图。不过离这儿其实不远。"
"这么说奥瑞恩没必要把安维尔送太远就能来荆棘女巫学院上学？"
他单眉一挑："是不用...我想是的。这有什么关系？"
"随便说说。"
"那就别说了。"
我们互相怒目而视。
苔莎用手指轻敲桌面，慢慢拉回我们的注意力。她鼓起腮帮，缓缓吐气："看来你还没能接近到亲眼确认孩子们的地步。"
"是的。校长，我担心贸然探查监狱区域会引起他对我不轨行为的注意。所以这份——"他把地图拍在桌上，"情报才如此粗略。"
"也就是说你无法确定他们确实在里面。好吧。"苔莎轻点下巴沉思片刻。
在持续的沉默中，我的怒火愈燃愈烈："那我的孩子们呢，兰斯？你该不会'恰好'把他们忘了吧？"
"当然没有。"兰斯嗤之以鼻，"但我逐渐意识到这两件事的关联不如最初设想的那般紧密。"
"解释你的结论从何而来。"我厉声要求。
"如我所料，达伦·诺克特并非受雇于奥瑞恩·斯蒂尔。我不清楚他的雇主是谁，但他反对奥瑞恩的计划——无论那是什么。奥瑞恩抓捕精灵王族最明显的动机，就是要挟晨曦仙庭。我是说，迫使仙庭听他号令。"
"明摆着的事。"我说，"但你跑题了——达伦抓费丝和亚伯意欲何为？他现在人在哪里？毕竟你知道，孩子实际在他手上。"
我声音里的焦躁似乎刺激到了他。他响亮地咽了下口水。很高兴知道仍能令这男人恐惧——上次水刑恐怕给他留下了创伤后应激障碍，说实话我对此毫无愧意。
"我不清楚他的意图。"兰斯说，"抱歉。在这方面我不敢深入追查，以免暴露自己。如果达伦是奥瑞恩的雇员，情况就不同了。"
"确实。"在我怒火中烧时苔莎插话，"关于达伦的行踪还有其他线索吗？"
"事实上，有。"
我急切地前倾身子。
"达伦·诺克特确实在薄暮仙庭落脚。这是奥瑞恩·斯蒂尔亲口所说，他投入大量人力追踪此人，并打算派我去那里找他。"
"你会去吗？"
"若真去了，恐怕有去无回。"
我蹙眉。那很糟糕吗？
叹着气，我重新思考。不，这事上不能自私。尽管不愿承认，但兰斯·戈德里克确实回来了——无论被迫与否。他的情报至关重要，甚至...值得感激。
他让我重获寻找孩子们的希望。
"所以这基本解答了谁雇达伦劫走我孩子的问题，不是吗？"我说。
"基本如此。"
“暗影宫廷……”我声音渐弱，带着惊愕。强咽下喉头的哽咽，想到那些仙灵幼崽落入死敌手中。这真是个噩耗。
“我们仍不清楚他们打算如何处置孩子们——达伦·诺克特的宫廷——但估计和奥里昂的计划大同小异。提醒你，他对于失去这些孩子相当恼火。从暗影宫廷营救婴儿可比从边境地带某栋房子救人困难得多。”
我揉着太阳穴紧闭双眼。这一切太过沉重。明明早已知道答案，却不得不问：“为什么？”
“因为罗斯小姐，边境地带位于南加州。而暗影宫廷他妈的在另一个世界。”
果然如此。费丝和亚伯此刻在物理距离上可能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故土，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遥远。只要他们还跟着达伦·诺克特待在暗影宫廷，就时刻面临致命危险，而我却无能为力......
至少暂时如此。
从历史课所学知识，以及兰斯和特莎透露的信息来看，暗影仙灵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绝非能等闲视之的存在。
我又怎能指望潜入他们的世界夺回孩子们？更别提孤军奋战——我深知这场行动将无人相助。
我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陷进椅背。
“别放弃希望，拂晓。”特莎精准读出我的绝望，“还有很多未知线索。”
“是啊，”我呻吟道，“但已知的部分已经他妈够吓人够糟心了。”
“只要那些孩子还有利用价值，达伦就不会伤害他们。”兰斯说，“目前来看，他们确实很有用。”
难以置信竟是兰斯·戈德里克在试图安慰我。
他偏过头：“或许......这正是我们需要谋划的方向。”
我和特莎齐声转向他：“什么？”
“在达伦·诺克特谋划夺权的当下，他们确实不可或缺。但若是能削弱他们的......重要性呢？”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晕厥：“等-等等？那样他肯定会杀了他们！”
兰斯摩挲着下巴：“我不这么认为。如果能提供比那两个孩子更耀眼的筹码——更重要的存在——或许就能争取时间救出他们。”
“还有什么比晨曦王座两位金发继承人更耀眼？”我不敢置信地反问，恼怒地扬起双臂。
“尚未可知。但容我仔细想想。”
“与此同时，”特莎开口，“你打算怎么营救自己的儿子？既然已知晓他们的下落，想必你不会坐视不管。”
“当然不会。”兰斯断然摇头，“我会设法救他们出来。”
“太危险了，兰斯。你是我们唯一能洞悉奥里昂·斯蒂尔阴谋的渠道。”
“我必须尝试。”
特莎长叹一声。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良久，她终于让步：“若察觉形势危急，立即撤离，兰斯。我批准你这么做。向我保证。”
她仰头注视他，脸上带着近乎敬重与......倾慕的神情。看得我直反胃。
但内心深处不得不承认，兰斯·戈德里克确实在提供侦察情报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
至少我知道了费丝和亚伯的下落。这是个开端。
仍有太多疑团待解，最关键的莫过于：奥里昂·斯蒂尔和达伦·诺克特究竟在谋划什么？是想暗中统治世界吗？这听起来太过卑劣，简直像超级反派的行径。
可若非如此，他们何苦挟持代表整个族群的重要象征——费丝和亚伯——来操控仙灵？至少奥里昂试图这么做，虽然并未得手。
我沉重地呻吟着，只觉天旋地转，心如刀绞。
“我向你保证，特莎。”兰斯点头承诺，“若情况危急，我会立即抽身。”
但我分明看见他眼底深藏的痛楚——那种特莎可能忽略的，无法弥补的悲恸。我认得那样的眼神，因为我也曾流露过同样的神情。
倘若事态发展到那一步，兰斯·戈德里克绝不会轻易"离开"。他将竭尽全力坚持到底，哪怕要踏遍天涯海角...乃至跨越时空界限。为了拯救自己的孩子，他甘愿牺牲自我。
在这一点上，我想我们倒是相似的。
我对这头怪物又多了几分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