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去医务室的路上我满腹牢骚，却隐忍未发。既然安维尔显然不愿让马利凯难堪——他本可以轻松把对方横抱起来——我们只能小心翼翼地架着他龟速移动。
此刻我身旁正是我所在意的两个男人——虽然对其中一人的感情更为人尽皆知——我们伤痕累累却倔强不屈，宛若三位一体。
这可不是我幻想的群居家庭什么的美好开端。几小时前，马利凯还与我畅谈过这个话题，关于...共享伴侣这件事。
在哈珀的劝导下，我已决定尝试像超自然生物那样生活，摆脱人类社会规范的束缚。
简而言之：我两个都想要，并且希望他们能接受。
显然，他们并不接受。
尽管马利凯说过他愿意，说只要占据我心中的一隅便知足，但赞恩·克罗基特课堂上的这场闹剧证明事实并非如此。
他们为我争斗。场面固然惊心动魄，但安维尔应该能从我的沉默、眯起的双眼和紧抿的嘴唇看出——这不是我想要的。我现在心情糟透了。
不过马利凯精瘦的手臂搭在肩头令人安心。而另一只手臂架在安维尔肩上...这在我脑中形成了奇妙的气场。
沉浸在思绪中的我起初未曾察觉，自从离开赞恩的课堂后我们的步履加快了许多——马利凯的双腿不再那么虚软。
我侧目望去，惊愕地发现他脸上凹凸的紫青淤伤已大幅消退。虽然还残留着黄斑，但估计到医务室前就会彻底消失。
“织法者，”安维尔突然出声，仿佛读懂了我的心绪，或至少察觉了我脸上的震惊，“拥有强大的治愈能力。”
在长久的静默后，这倒是个开启对话的有趣方式。我点头道：“没错。”
短暂尴尬的停顿后，安维尔清了清嗓子：“他打得漂亮，逼得我人类形态下全力以赴。”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厉声反问。
我们在医务室门前的走廊停步。马利凯闭着双眼，专注于自我疗愈，似乎没在听我们交谈。
我们没有立即进门，而是将他轻靠在墙边。他顺着墙壁滑坐，独自轻声叹息。
从伤痕累累的恋人身边抽身，我双手叉腰凝视安维尔，脸上写满质问。
“这你得问他。”他朝墙边的马利凯偏了偏头，后者依旧闭目不语。
我愤怒地龇牙：“为什么每次关于你们的问题你都推给他？像个男人一样回答我，安维尔——是因为我吗？”
安维尔挑衅地嗤笑：“反正绝对不是为了莎蒂·莱因哈特。”
我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没料到会得到这个回答，但心里却泛起暖融融的悸动。我的面部线条柔和下来。
"你不明白，唐恩。"安维尔双手一摊耸耸肩，"是他先挑衅我的。我可不能在这种事上退缩，你清楚的。"
"是啊，"我嗤之以鼻，"不然你的名声就毁于一旦，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正是。"
"该死的男人。"我大声叹气，把头转向墙壁，"他说的是真的？"
马利凯点了点头。他始终闭着眼睛，似乎想假装这场对话从未发生。但不得不承认，他脸上的淤青几乎完全消退了。现在大概只剩剧烈的头痛困扰着他。
随着一声痰音浓重的咳嗽，马利凯清了清嗓子，我们同时猛地转头看向他。
"我...我挑战安维尔是想确认他是否配得上你的感情，唐恩。"
我瞪大双眼。移开视线时，发现安维尔也面露惊愕。他别过脸去。
方才瞥见的是...泛红的脸颊吗？甚至带着羞赧？
安维尔迈着沉重的军靴踏响走廊地面，径自离去。
"你要去哪儿？"我不敢置信地喊道。
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懒得继续这场谈话。你们自己解决。"
"什么！"我扬起双臂大叫，"别当懦夫，安维尔！我们都需要共同化解这些焦虑和紧张。"
他骤然停步，转身时狰狞的表情扭曲了那张俊美非凡的脸："不，没必要，小东西。就算要谈这些破事，也不能当着这家伙的面。"他瞥向靠墙的马利凯，"无意冒犯，纯血种。"
"无妨。"
我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游移。这是记忆中他们第一次友善交流，惊得我张大了嘴。
仿佛狼群异族间存在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密语。怎能前一刻往死里互殴，转眼就说"没事兄弟"、"你好啊哥们"？
"要谈也得按我的规矩来。"安维尔撂下最后通牒，再次迈开脚步。
安维尔正从精神到物理层面疏远我们。我想再次叫住他，但马利凯阻止了我。
"让他走吧，宝贝。他有自己的信念和处事方式。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哈，"我干巴巴地冷笑，听出他暗指安维尔的姓氏"斯蒂尔（意为钢铁）"，"这说法太含蓄了。"
我靠着他身旁的墙壁滑坐在地，长叹一声。歪头枕上他的肩膀，两人茫然望向虚空。
"迪伊，除非你在狼群生活过，否则无法理解我的挑战。这种对抗行为对我们而言是常态。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如他所说'按他的规矩'建立联系。"
"说得对，"我疲惫地再叹口气，"我永远理解不了。尤其你现在已不属于任何狼群，何必故作姿态？"
他低笑时肩膀轻震触着我脸颊，带来温馨的慰藉："积习难改。即便过了这么久，族人的处世之道早已深植骨髓。"
任他的话语消融在默契的静默中，我闭上眼问道："所以...最终裁决是？你认可他吗？"
他将头轻靠在我发顶，亲昵的举动让我内心充盈而安定。能感觉到他在点头："认可。我们的交手方式没什么可气愤的，唐恩。反倒让我比从前更敬重安维尔。"
"什么？怎-怎么会？"
"因为他愿为你而战。你可以骂他懦夫，但他的行动证明相反。他赌上了自身安全，这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见鬼。他说得在理。我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只当是两个被嫉妒冲昏头脑的睾酮素成瘾者像野兽般斗殴，为此既暗自悸动又失望愤怒。
但话说回来，难道他们不知道我在意的远不止肉体力量？真需要我明确强调这点吗？
我摇摇头说：“他这么做恐怕只是因为知道自己会赢。所以……他到底牺牲了多少？”
马利凯让这个问题悬在空中。随后他突然抬头：“等等，你是在说我是个差劲的战士吗？”
我笑出声来，终于将头从他肩上抬起，心情也随之好转。我伸手用拇指指腹轻抚他的脸颊——那里基本已恢复光滑平整。那优美正常的曲线微微凹陷，向下延伸至唇边。
我倾身上前，在那个位置落下一吻。
他漾开笑意，眼眸变得朦胧半阖：“这就对了。我只需要这个——一个让伤痛痊愈的吻。”
我再度轻笑，将他令人难以抗拒的卷发从脸旁拨开：“是啊，我确信这和你织法者的能力毫无关系。”
“没错，毫无关系。”
“我猜你不想进去吧？”我朝对面的门偏了偏头——那是医务室。
“没错，完全不想。”他用同样戏谑的语调重复道。
我咧嘴一笑，再次吻住他，这次径直覆上他的唇。当他俯首加深这个吻时，我们的舌尖缠绵交织，温热的呼吸熨帖着我的唇瓣。
观战时那种“微涩”的感觉此刻被无限放大，炽热的悸动传遍全身。若非身处学院大楼的公共油毡地板上，我定会央求他当场要我。
即便如此，我仍蠢蠢欲动。
最终我向后撤开，饱满的上唇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下唇。他急切地追吻过来，我对他勾起促狭的笑。
“让人很难不喜欢你吧，马利凯·桑登。你知道吗？”
他回以歪斜的坏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
回到宿舍房间，我阅读着赞恩·克罗克特转交的梅弗劳尔教授字条。当时我正搀扶着马利凯无暇他顾，赞恩竟能不着痕迹地将字条塞进我后裤袋——这份体贴令我既感激又惋惜。
独处的环境让我得以安心踱步而不打扰哈珀。我边绕圈边读着简短讯息：
黎明·罗斯小姐：
请方便时尽早来教室一叙。今日最后一节课后一小时我均有空。现有一项机遇欲提供予你。
此致
梅弗劳尔教授
阅信后我重燃活力，迅速折好字条塞回口袋。片刻不耽搁地离开房间，疾步穿过走廊奔下楼梯。
冲出宿舍楼时万千思绪在脑中飞旋。夕阳初沉，天际晕染着瑰丽的鎏金与粉彩。
“钟响”即代表一小时，最后一节课早已过去多时，但愿康斯坦斯仍在教室。
这会不会是教职工设下的陷阱？我渐感不安。或许是为我某些行为进行的干预？这并非头一遭。难道奥弗兰校长发现安维尔和马利凯为我争斗的事了？
穿过庭院时焦虑化作雀跃，思绪随之流转。别犯傻，黎明——你根本没做错什么。时间也对不上。说不定康斯坦斯想收我作嫡传学生！
这份兴奋又沉入绝望：也许她察觉我是个冒牌货要逐我出班？！不……她说是“机遇”。
莫名地，我极度渴望卡莉斯塔能在身旁。她最擅长解读弦外之音识破虚饰。定会用更生动的辞藻骂醒我的愚钝，告诫我勿杞人忧天。
是了，她定会如此。
我暗下决心，要在近日设法寻回卡莉并与她重归于好。
抵达二年级教学楼后，我快步穿行在几乎空荡的走廊里。仅剩几个如迷途幼犬般徘徊的学生——多半是试图申请补选课程的末班车乘客。
来到康斯坦斯·梅弗劳尔的教室门前，我重重叩响门板，屏息以待。
“请进。”清越嗓音传来，我心跳骤疾。
几乎破门而入的同时，我扬起灿烂笑容：“抱歉我来迟——”话音未落已转过拐角。
赞恩·克罗基特站在美女教授的办公桌前，而康斯坦斯则坐在她的椅子上。
我的笑容瞬间凝固，困惑占据心头。"该死！这是个陷阱！"我脱口而出。我仍握着门把手，本可以轻松地退回原来的地方——
"什么？"康斯坦斯说着，困惑地瞥了赞恩一眼。"不......"
赞恩粗哑地轻笑，双手摊开作投降状。"冷静点，罗斯小姐。这里不需要摆出防御姿态。"
我低头发现自己的膝盖弯曲着，仿佛准备干架。我挺直身子，试图让姿态显得体面些，并像正宗的家传学生那样扬起下巴。
"看来马利凯平安到达医务室，没再起冲突？"赞恩问道。
我本可以撒谎称是，却如实说道："不需要去医务室，教授。我们还没走到那儿，他的织法术就治好了伤。"
"太好了，"赞恩点头道。见我歪着头，他补充说："这说明他的力量正在增强。"
"呃。"我转向康斯坦斯·梅弗劳尔，她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我们。那张完美无瑕的绝美面容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既然您早知道我们最终会齐聚于此，克罗基特教授，为何不在道场就告诉我？"
"因为当时我并不知道。"
"哦。"
"请坐，罗斯小姐，"康斯坦斯指着椅子示意。
"我习惯踱步思考。"
她咂了下舌，随即起身："也罢。"
她倾身撑在桌沿时，我忍不住偷瞄了她丰腴的乳沟，但立刻涨红着脸将视线移向上方。
她装作没发现我的猥琐行径，浅笑着说："罗斯小姐，你面临难得的机会。确切说是选择。"
"哦？"
我已经开始坐立不安，迅速松开交缠的手指将双手背到身后。
康斯坦斯点头道："我的课程和赞——呃，克罗基特教授的课程之间你有段空档。"
哇哦，她刚才差点直呼克罗基特的名字。当我来回打量两人时，惊觉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的孩子绝对会是神仙颜值。
"罗斯小姐，听见我说话了吗？"
我摇摇头："呃，听到了，抱歉。现在脑子有点混乱。可能是太累了。不过没错，我没有魔法专修课，所以在传送门制作和高等物理之间无所事事。"
赞恩想必看出了我因没有魔法专长而失落——他皱起眉头，刚硬的面部线条稍稍柔和："这所学院里唯独你拥有他人没有的特质，罗斯小姐。你该为此自豪。"
"是啊，"我没好气地怼回去，"但其他人也都有我所没有的东西。"
赞恩闷哼："这倒不假。"
"尽管如此，"康斯坦斯挥了挥手，"我们总不能让学生课间漫无目的闲逛一小时，毫无所获。相信你能理解。"
我点头。
"所以，我们想提供些帮助。"
我从失落中振作起来。
"希望你能选择我们其中一人作为进阶导师。若你愿意，克罗基特教授答应指导格斗术。或者，你也可以跟我学习传送门制作技术。以你的心视者能力，相信你极具成为传送师的潜质。"
我啪地合掌，惊到了两人。张大嘴巴说道："真、真的吗？你们真要这样帮我？"
赞恩浓密的剑眉拧起："当然。有何不可？"
"我——我不知道。"我仍在难以置信地摇头，"这太棒了！"
他嘴角微扬，她嫣然一笑，两人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
"你的热情很有感染力，罗斯小姐，"康斯坦斯说，"要么在其他同学到来前多上一小时高等物理，要么在传送门制作课后跟我多留一小时。需要时间考虑吗？"
我的脸慢慢垮下来。目光在两人间游移时，哈珀先前的睿智箴言蓦然浮现。
"那个......为什么非得二选一？"
康斯坦斯蹙额道："我不明白。"
"我是说，不能这周加修传送门课程，下周加修训练课吗？"
他们再度对视，面部肌肉微微抽动起伏，仿佛完全通过意念进行交流。
最后，我仿佛看见两人同时做出了微不可察的耸肩动作。
康斯坦斯率先开口："我...觉得没什么不可以。只要克罗基特教授没意见——"
我再次鼓掌，高兴得直接蹦跳起来："太棒了！真令人兴奋！"趁他们还没反悔，我赶紧补充："那我就先跟康斯坦——呃，梅弗劳尔教授上课。抱歉口误，只是觉得您的名字特别美。"
她花了点时间才理解我语无伦次的跳跃性发言："呃，谢谢？那么...就这样？"
"太好了！"
随后我像闯入时那样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间。
正要关门时，听到克罗基特教授低沉的嗓音："刚才发生了什么？"
康斯坦斯轻笑："我想我们被那丫头忽悠了，赞恩。不过我已经喜欢上这孩子了。"
我在走廊里边跳边跑，欣喜若狂，因为在这所该死的学院里运气似乎开始转好。天啊，能接受学院两位最强法师的一对一指导？！
简直太棒了！
冲出二年级教学楼时，我高举双手伸向天空，仿佛在呼唤金色暮光中的众神。
对着空无一人的广场放声大喊："女士们先生们看到了吗！这就是师生座谈会的满分操作！"
我要成为传送术大师，还要在施展法术时把敌人揍得满地找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