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心虚地把手背到身后，像在藏匿什么。显然我确实如此——身后敞开的地下室门简直是明晃晃的证据。
但我仍试图装傻：“呃，什么风把您吹到这穷乡僻壤来了，校长？”
这位优雅的掌权者踏进屋内，几乎像滑行般掠过地板，但月光仍从她身后勾勒出剪影，让人看不清面容。我读不懂她脸上的表情——是愤怒？轻蔑？还是怜悯？
“我与雷塔的联结中断了，道恩。我知道出了状况，但一直忙于处理新的...职责。”
“您是指当校长吗？确实，这工作肯定很折磨人，”我试图轻巧地绕过她前半句话。
见她逼近，我咽着口水有些害怕。虽然她散发着从容与自信，但泰莎·奥弗兰绝非可轻视之辈。我曾多次见识过她的厉害，她必要时会毫不留情。
她对我的私刑审讯装置会作何感想？估计不会太高兴。
更别提第一学期末我对她撒谎的事——当时我为救孩子们翘了期末考试，她却准许我升入二年级。我声称对兰斯·戈德里克的行踪一无所知...而那时他正烂在楼下潮湿的地窖里。
“你的愧疚和恐惧几乎凝成实体了，罗丝小姐，”她在几步外停住说道。
我终于看清她严厉而不赞成的面容。
“没错，她从来藏不住情绪，”吉迪恩调侃道。
我捶了下他的胳膊。
“嗷。”
泰莎双手叉腰：“若要我猜你在下面藏了什么，或者说藏了谁，我会说是我们‘深切怀念’的兰斯·戈德里克教授。”
“您猜对了，”我咬紧牙关。与泰莎·奥弗兰对峙并不轻松，但我的怒火正如风暴般复苏。尽管胜算渺茫，我绝不让她轻易带走兰斯。
高挑的女子俯视着我，完美的脸庞在眼角处微微皱起：“给我个解释。”
我绷紧身躯：“您曾试图阻止我深究学院秘密，教...呃，校长。但现在我至少明白了部分真相。
“兰斯·戈德里克偷走了无辜的孩子，把他们交给仙灵法庭——无论他是明知故犯地将这些孩子冒充失踪继承人，还是被蒙在鼓里。他杀害了那些婴儿的看护人。他杀死了我的男......朋友。他杀死了为克里格调查公司工作的侦探小恶魔迪波。拉埃塔的死也与他直接相关。他还抢走了我亲手抚养的孩子。”
说完这些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喘不过气来。将这一切公之于众令人痛快，但此刻我看不透苔莎的表情。她那张扑克脸依旧毫无破绽。
长久的沉默后，她抓住了我陈述的结尾：“您的孩子，罗丝小姐？您是指仙灵王座的继承人？那些孩子？”
我低下头，眉毛向上扬起：“是-是的。但自从我在垃圾箱里发现他们，就一直视如己出。”
“她可是位称职的母亲，”基甸补充道，我羞涩地朝他笑了笑。“至少她有着极强的母性本能。您应该看得出来吧，奥弗兰小姐？”
“看得出来。但这改变不了孩子不属于你的事实。”
我嗤之以鼻：“所以即使达伦·诺赫特像夜贼般掳走他们，即使他带着孩子穿越传送门逃走，留下萨迪和我对抗兰斯·戈德里克，即使拉埃塔为保护那些孩子而死——你也打算袖手旁观？”
“我从未这么说过。”
我偏过头，心跳在耳畔轰鸣：“那你是什么意思，苔莎？你为何而来？”
“我是来帮忙的，黎明。恐怕我们一开始就产生了误会......但我能看出你情绪激动。”
“事出有因。”
“正是如此。”她点头道。
“你具体能怎么帮？”我扬起双手问道，“我们已竭尽所能。”
她露出倨傲的冷笑：“未必尽然，亲爱的。我能施压的手段，连你都望尘莫及。”
“我以死亡相胁过。”我生硬地说。
她耸耸肩：“我能拿出比死亡更可怕的威胁。”
我倒吸凉气，与基甸交换了惊恐的眼神。
或许格林达终究不是什么好女巫......
“既然如此，我希望你记住：这些孩子属于仙灵之境。我们可以联手带他们回家，但家不在边缘地带。”
我向苔莎投去深沉的蹙眉，泪水刺痛眼角：“我...我明白。我只希望他们平安。”
基甸皱起眉头：“若你只想把他们送回精灵族，为何要多此一举？”他愤然质问，“你不该站在兰斯·戈德里克那边吗？”
苔莎摇头：“我不认为达伦·诺赫特会带他们去见'精灵族'——按您文雅的说法，罗丝先生。即便真是如此，也必然别有用心。”
“但他之前得手过，”我领会了基甸的暗示，“我是说兰斯。最初那两个被证实是人类的孩子。”
“彼时情形不同，我认为那是个更复杂的问题。最好由我亲自向戈德里克教授提出质询。”
我猛地后退：“你不能把我们排除在谈话之外。”
“岂敢。”苔莎柔和的语气让我绷紧的肌肉松弛下来。
“而且您总不能继续尊称他'教授'了吧？”基甸补充道。
她叹息道：“我要让那人以为自己仍受器重，罗丝先生。请理解，我自有应对此类问题的方法。现在能否请你们让开通道，让我与同事交涉？”
虽不情愿，我还是侧身让路。基甸也照做了。
当苔莎·奥弗兰掠过我们身侧，我们紧随其后，迫切想见识她究竟能拿出什么比死亡更令兰斯·戈德里克恐惧的筹码。
***
“学术评议会，兰斯。”
苔莎缓缓吐出字句，却达到了预期效果。她俯视着前教授蜷缩的身躯。
从我那场意识崩裂的昏迷中苏醒后，他在苔莎面前面如死灰。
仿佛知道戏码已经落幕。
他尽可对我们这些年轻人隐瞒秘密，直到有人来解救他——但面对学院最强大的法师之一，他绝不会如此幸运。
我从未听说过"学术评议会"这个说法，但这听起来很严肃。兰斯猛然警醒的样子，脸上毫不掩饰的恐惧，让我觉得苔莎刚刚宣判了此人的死刑。
"评议会将知晓你的种种背叛行径，兰斯。"她继续说道，"你的邪恶阴谋已将整个学院置于险境——不，是整个超自然文明。黎明·罗斯已揭露你的罪行，这些不容忽视。没有人会来救你。"
兰斯深深叹息，显然接受了失败。
就这样？她提起这个秘密的机密组织，他就直接认输了？我们之前对他做的那些都白费了？！
我必须问清楚。从楼梯上前一步，我说："学术评议会能对他做什么我们还没做过的事？"
苔莎猛地转向我，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显然对我打断审讯感到厌恶。
希望我没搞砸整件事。我踉跄后退，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评议会可以通过仪式剥夺他的能力，罗斯小姐。"苔莎终于开口。
"你是说让他变得...普通？消除他的法师身份？"
"我们更倾向于用'凡俗'这个词，黎明，毕竟'普通'又算什么标准？你们人类真觉得自己算正常吗？"
我咬住下唇："说得好。"
"但没错，"她总结道，"这就是他们能做到的。任何曾感受过兰斯·戈德里克那种绝对力量的人，都会——"
"我宁愿面对死亡，也不愿忍受那样生不如活的生活。"兰斯垂着头悲伤地回答。
"喂！"吉迪恩从楼梯上站起来喊道，"当'凡俗'什么的根本没这么糟！天啊，你们这些人真是不可理喻。"
我强忍窃笑，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我们退回到楼梯的阴影中，让苔莎继续。
"所以，你的选择是什么，兰斯？终生囚禁在平庸的炼狱中，还是...说出真相？"
"然后呢？"他猛地抬头讥讽道，"哈？如果我帮了你们，你们能给我什么？你还不明白吗苔莎，我根本无路可走。"
"你帮我，我就帮你走出这个'绝境'，兰斯。就这么简单。"
我作势要起身，颈间青筋暴起，但吉迪恩拦住了我。他睿智地摇摇头，我低声咆哮着坐了回去。
他说得对——我不该打断苔莎的节奏。
戈德里克嗤之以鼻："你帮不了我。我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不帮你们，你会把我交给评议会。帮了你们，他们就会杀——"
"我不会让他们杀你。"苔莎打断道，"我会保护你。"
"不是保护我，你这蠢货！是我的孩子们！"
我倒抽一口气捂住嘴。我们都震惊得陷入沉默，只听见兰斯·戈德里克沉重而愤怒的喘息。他脸上的狰狞表情充满痛苦与伤害。他依次扫视我们每个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些孩子...在你梦里的。"我虚弱地喃喃道。
"他们不是什么秘密拐卖团伙的目标，女孩——虽然我确信存在那种勾当。他们是我的亲骨肉。现在成了囚徒，就像你关心的那些人一样。"
我的眉毛抽动了一下。面对这一切，我不知该作何感受。
"该死。"苔莎抚摸着尖削的下巴。这似乎给整个困境带来了全新的重量，房间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凝重气氛。
漫长的寂静后，我猛地抬起头。
"我拍到的那张照片，你在楼梯顶端和奥赖恩·斯蒂尔争吵。你们在吵什么？"
"我知道你在试探什么。"他嗤笑着仰起头，肮脏的金发像拖把般堆在头顶。他瞪着女校长，"我直说吧，只要你信守承诺，苔莎。我不需要保护——杀了我，囚禁我，我都不在乎。但绝不能让我两个儿子受到伤害。"
"我以名誉担保，会竭尽全力找到他们并确保安全。"
兰斯眯起眼睛怒视着她，随后生硬地点了点头。将愤怒的目光转回我身上，他说："你的猜测没错：奥赖恩·斯蒂尔绑架了我的孩子。在楼梯上争吵的原因，正如你所料：我们正是在为这件事争执。"
我猛咽口水。老天，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奥赖恩·斯蒂尔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详细地听说这个人的事......而且听起来情况不妙。
"你......是被迫带走巷子里那些孩子的，"我怯生生地说。所有的斗志都已离我而去。"用他们来交换你自己的孩子们。"
"真聪明，"他嗤笑道。"你可真是个真正的侦探，罗丝小姐。"
"你是指像小恶魔迪波那样吗？"我厉声反问。
他羞愧地低下头："是的......我对自己不得不做的事并不感到骄傲——"
"那巷子里的金发女人呢？最开始带着孩子们的那个？她到底是谁？"
他阴郁地耸耸肩："一个'运输员'，或者说走私犯。我不知道她属于谁，以前也从没见过她。我怀疑她对精灵族、变形者或是她效力的任何势力都不重要。她是个可牺牲的棋子。"
"但那也是一条你无权剥夺的生命！"我尖叫道。但这意味着她至少不是母亲......
他咬紧牙关，肌肉隆起。带着悲伤的语调，他说："如果你能理解，黎明，你也会做出和我一样可怕的事......为了你的孩子。"
我无法反驳，因为我确实理解。我甚至已经准备用该死的螺丝刀捅穿他的眼窝直入大脑，就为了让他闭嘴，仅仅是为了我的孩子们——尽管那样做根本无济于事。
我又一次让愤怒冲昏了头脑，这差点让我失去一切。
"那奥赖恩要这些孩子做什么？"我问道，试图跳过他对金发女人的悲伤坦白。既然他已经开口，我随时可以回到这个话题，但我们还有更紧要的事要讨论。"如果他只是像对待换生灵双胞胎那样把孩子交给希利庭，奥赖恩的大计到底是什么？"
"他不会的，"兰斯说。"那次情况不同，因为奥赖恩在送走前发现他们是人类。他一方面试图满足精灵法庭，另一方面又在欺骗他们......等待真正的双胞胎被找到。这只是他激怒他们的手段，而且老天作证，这招确实奏效了。"
"他没料到他们会这么快发现真相，"泰莎推测道，"发现那些孩子并非真正的王室血脉。"
"没错。但这仍然展示了他的实力。精灵族很可能认为真正的双胞胎在他手中——或者认为还在你手里，黎明·罗丝——所以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他手中的人质分量太重，即便他实际上并没有。"
"但他确实抓住了费丝和亚伯！"我站起身大喊，"达伦·诺赫特在我和萨迪与你交战的时候抓走了他们！你现在应该能要回自己的孩子了，因为奥赖恩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
"但你说错了，"兰斯唾弃道，"达伦·诺赫特根本不是为我工作，也没有和我合作，该死！我不知道他的最终目的，但我保证那比我的所作所为还要恶劣！"
我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
"这......这不可能......"我说。
兰斯用力点头："达伦耍了我们两个，明白吗？由于理念冲突，我们一见面就注定会交战......"
"正好给了他趁乱偷走孩子的完美机会，"吉迪恩摇着头接话，"这该死的混蛋。"
"你是说达伦·诺赫特不是奥赖恩·斯蒂尔雇用的？"泰莎问道。她的声音是房间里唯一保持镇定的。
"我不确定，但我怀疑不是。我觉得我本该知情。不......那个黑衣男人正在酝酿更邪恶的计划，我不清楚具体内容。但这与我无关了，因为我现在毫无谈判筹码，彻底完蛋了！"
"你无法要回自己的孩子，因为你没有什么可以提供给奥赖恩，"泰莎说。
"正是。"
我用掌心揉着眼睛。这一切让我头痛欲裂——信息量太大，一下子涌来，让我的大脑超负荷运转，也让我的心支离破碎。
费丝和亚伯的处境比我想象的还要绝望。我之前坚信达伦·诺赫特和兰斯·戈德里克是串通好的——我怎么会想到他们竟然各怀鬼胎？
“这一切都令人非常不安，”苔莎说道，“但并没有解答那个迫在眉睫的问题。看在神圣的份上，奥赖恩·斯蒂尔究竟想要什么？他为什么要与精灵王国为敌？”
兰斯叹了口气。“你得直接去问他，但我觉得他是想制造混乱。他富有、知名，在人类体系中影响力巨大——”
“他想从内部摧毁人类。”我惊骇地说。
兰斯对我打断他话头发出低吼。“不完全是。好吧，确实如此。但他知道无法获得精灵王国的支持——至少无法争取到光明廷。所以在他向人类发动任何形式的战争之前...他必须先让超自然势力屈服。必须让他们相信他是对的，相信人类在毁灭我们所有人之前必须被阻止。如果无法说服他们，就只能强迫他们。”
“所以才会囚禁王室子嗣，”苔莎说，“没错，这说得通。用孩子当筹码，然后联合超自然势力消灭人类。”
我猛地拍了下额头。“天啊，”我说，“这听起来像是末日降临。我实在想不出达伦·诺赫特还能做出比这更恶劣的事！”
他毫无笑意地嗤笑一声：“奥赖恩·斯蒂尔正在试图牵制光明廷，对吧？现在想象一下，如果精灵王室的婴儿落入其他人手中？比如...暗影廷。”
我听见苔莎倒抽一口冷气。“神灵在上！”
“操他妈的。”我低声咒骂。
兰斯对我们震惊的反应点了点头：“我不确定达伦·诺赫特的动机，但这是我首先想到的可能性。如果他不把孩子直接交给光明廷或奥赖恩·斯蒂尔及其狼人势力，那他留着孩子们想干什么？”他若无其事地耸耸肩，仿佛在嘲笑我们从未想到这层。
光明廷与暗影廷互为世仇已超过五百年。他们比民主党和共和党更势同水火——双方都企图彻底消灭对方，而暗影廷通常更倾向于使用不择手段的邪恶伎俩。
若让暗影廷掌控光明廷的王室婴儿，什么可怕的事都可能发生。最有可能的，就是全面爆发的超自然战争。
我满腹疑问，思绪狂乱如癫，但兰斯·戈德里克打断了我的思绪。
“在我继续说之前，苔莎，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找回我的孩子们？”
“我们承担不起与狼人族群开战的代价，兰斯，你我都清楚奥赖恩·斯蒂尔正是他们的最高首领。”她再次轻抚下巴，若有所思，“我认为当务之急是组建一支特别行动队——”
“那在组建期间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到时候可能就太迟了，该死的——”
尖叫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齐刷刷转头望向楼梯。
听到远处传来的沉闷哭喊与嘶吼，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瞪大双眼高喊：“是边缘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