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向欧兰德教授致意后，我转身准备离开现场。
身后传来萨迪恶毒的声音：“呃，不好意思，地上这摊沙拉谁来收拾？你泼得到处都是的沙拉哦，黎明。”
我浑身僵硬地定在原地，血液瞬间沸腾。没有回头，我攥紧又松开拳头径直走开，最终从食堂入口处取来了扫帚和簸箕。
当我垂头丧气地开始清扫时，萨迪发出阴冷的笑声匆匆离去，带着她的跟班们——临走前还不忘拽住安维尔的手，几乎是拖着她的男伴离开。她迈开长腿拼命拉开距离，仿佛要让她的玩物离我越远越好。
我嫌恶地扭头瞥去——正好撞上安维尔回望的视线。四目交汇的刹那。
灼热的快意涌上心头，虽然只持续了一瞬。败者组总算扳回一城。
随后他们消失在学生人潮中。
哈珀站在清扫残局的我身旁：“其实可以让保洁员处理——”
“没关系。她说得对，既然是我的食物，就该由我负责清理。”
“可明明是她弄撒的！”
“我知道，哈珀...”
“现在午餐时间都快结束了！接下来你要饿着肚子上课！包括体能格斗训练！那个恶毒贱人！”
“说真的，哈珀，更糟的情况我也...”
但她已经冲向了取餐区，挤进队伍抢了些剩食。回来时我几乎清扫完毕。
她递来蛋白棒、苹果和果汁杯：“喏，”她把东西塞到我面前，“总得吃点。不能再瘦了。”
我朝她露出微笑。
整个过程中，马利凯双臂交叠在胸前，专注地凝视着我。他陷入沉思的模样，那种忧郁深邃的抿嘴表情令他极具魅力。
他是在为我打抱不平吗？还是单纯因为安维尔似乎占了上风而恼火？
这两人之间有什么过往？我暗自思忖，迫切想要探明真相。
待我收拾完残局，我们便离开了食堂。吉菲搀扶卡莉斯塔起身，但卡莉怒气冲冲地甩开了她。她需要独自消化情绪。至少她受损的自尊是唯一的伤口——细想之下，我也如此，多亏安维尔及时接住并将我托起，才避免我头破血流。
幸好下一节人类史课程我能与哈珀同行。马利凯要上别的课，便匆匆离开了。
当我目送他沿走廊蹒跚远去时，哈珀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我身上。
"他喜欢你，知道吗？"哈珀开口道。
"这正是我担心的。"我转身面对她答道。
她歪着头问："你担心一个高大强壮的男子倾慕于你？你们人类真奇怪。"
"不，"我说，"我担心的是自己也喜欢上了他。"
"嗯。"她挽住我的胳膊，我们如同亲密无间的闺蜜般相偎着走向教室。"记得我说过要远离马利凯·桑登的话吗？现在我收回。"
"为什么？"
她耸耸肩，蓝发随之晃动："因为他很温柔，而且迷恋你。在我看来这值得珍惜。"
我露出微笑。
"再加上他那双忧郁的眼睛...天啊。"
我们笑着走进教室。
这堂课算是今日最后两门重头课——魔法进攻术与体能格斗训练前的缓冲课程。
况且对我而言，这就像是超自然历史课的逆向版本。我料定自己早已掌握教授要讲授的全部内容，基本上能全程打瞌睡。
教授走进教室时，我立即认出他那副大眼镜和矮小身材，还有光亮的头顶与鬓角斑白的发绺。显然，乔尼根·加芬克尔教授负责所有一年级的历史课程。
好吧，这下明确了——这门课我绝对能轻松应付。
我坐在窗边，不时眺望窗外高耸的树冠。常青森林近得仿佛触手可及。那些巨树长着松针般的叶片，树冠周围似乎泛着莹莹绿光。这般景象我从未见过，而随着森林边缘愈发浓密，逐渐化作彻底的黑暗。
那片黑暗在召唤我...催促我奔入其中探寻秘密。我怀疑常青森林是否具有某种未知的魔法吸引力，正当——
"黎明，听到我说话了吗？"
"啊？"我转向哈珀，脸上带着茫然的恍惚。同学们都已起身。
"快走吧，课都结束啦！"
我们双双站起，我最后瞥了眼常青森林。天哪，我对着那扇破窗户发呆了多久？
走到今日倒数第二堂课的教室时，我的双腿已开始发酸。这门压轴课程我原希望能像魔法防御课那样精彩。
教室独栋而立，设计成礼堂格局——宛如荆棘巫中心礼堂的微缩版。半月形的阶梯看台俯瞰着中央舞台，俨然是座古旧剧院或音乐场馆。
我们进门时教授正背对着众人，在舞台后侧的绿漆黑板上书写着什么。
礼堂迅速座无虚席。这无疑是目前人数最多的课程。令我沮丧的是，我瞥见安维尔·斯蒂尔与莎蒂·莱因哈特并肩坐在后排一侧。马利凯独坐最后排，拳头抵着下巴陷入沉思，尚未注意到我。
但莎蒂发现了我。相隔三十多英尺，我仍能看见她怒视的蓝眼睛和紧抿的双唇。
好家伙，这下有热闹看了。
"他们都在。"我低声对哈珀说。她带我避开那几人，走向弧形看台另一侧的前排座位。
很好，尽量让我和莎蒂保持距离。
教授已在黑板上用优雅花体字写下姓名：兰斯·戈德里克教授。
真是霸气的名字，我暗忖，名副其实的霸气。
我刚要卸下肩头背包，教授恰好转身面向学生。他拍去手上的粉笔灰——
我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
我砰的一声把背包重重摔在木地板上，喉咙里发出尖锐的抽气声。
哈珀抬起精致的面庞望向我，脸上写满担忧。她看见我面色惨白如鬼，血色尽失。
我·的·天·啊。
"晨曦，你怎么了？"哈珀问道，紧紧挨到我身边。我还没坐下，也无力转身。当她握住我颤抖的手开始按摩时，我的手指仍在不住发抖。
"晨曦！"她急切地催促，声音变得慌乱，"快告诉我怎么了，宝贝！你要吐了吗？"
汗珠顺着我的额头、上唇以及其他不体面的部位滑落。
他就在那儿。我眨了眨眼，试图证明这不是真的。只是我的幻觉。我难以置信，但所有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回。
巷子里那个女人，在她哀求保证孩子们安全时，喉咙里发出咕噜声戛然而止。德里克呻吟着跪倒在地，肺里充满死亡的气息，脸朝下栽倒。
那个瘦削男人怀抱着两个婴儿，在闪烁的黄色灯光下，他的风衣在黑暗中翻飞。
兰斯·高德里克教授就是巷子里的杀人凶手。
***
我冲出礼堂大门，试图摆脱困扰我的幽闭恐惧。刚出门外就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感觉像是刚跑完马拉松。
我试图控制呼吸，却做不到。我在过度换气。汗水像小溪般从我身上流淌而下。
哈珀拿着我的背包推门而出，卡莉斯塔和吉菲紧跟在后面。
她像母亲安慰孩子那样轻抚我的后背："求你了晨曦，跟我说说话。你吓到我了。"
我摇了摇头。
"是那个教授，"卡莉斯塔踱着步说，细长的手指轻敲着圆润的小下巴，"她认出他了。"她的语气不像哈珀那样充满关切，而是就事论事："他对你做了什么，小家伙？他伤害你了吗？"
我强忍着喉头的哽咽，拼命抑制泪水："不-不是我，"我嘶哑地说，"是我的族人。"
哈珀蹲在我面前："我们要不要离开？我们可以走的。"
"不-不，不用，"我喃喃道，"我必须...坚持下去。"
"小黛西，你要是走进那间教室，怕是得直接送医务室了。"卡莉斯塔说。
我不会让这个男人控制我的心智。我发过誓不再畏惧他——不再畏惧任何人——我决心恪守这个誓言。
于是我强压下恐惧回到教室。高德里克教授正直视着我，那副小眼镜危险地悬在他鹰钩鼻的鼻尖。他消瘦的面颊鼓动着问道："你还好吗，小姐？我看到你像逃命似的冲出去了。"
我僵在原地，全身肌肉紧绷。随后我点点头，试图放松："还-还好，先生，"我沙哑地回答，"很抱歉。可能是吃坏东西了。"
莎蒂可不打算轻易放过这话："哦，总不可能是那份沙拉吧？"她天真无邪地问，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除非你是从地上捡起来吃的。"
她的朋友大声哄笑，其他几个学生也窃笑起来。
我甚至没朝她的方向看一眼，不让她得逞看到我受苦。相反，我坐回座位。哈珀的手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肩膀。
我硬撑着上完了《魔法攻击学》课程，一次都没有哭出来。
考虑到这个混蛋把我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我称之为一场小胜。
***
"你们不明白，"下课后我对哈珀和卡莉说。我根本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虽然确信课程内容很有趣，但觉得远不如苔莎·奥弗兰老师的课有意思。
让那个精神病患者来授课怎么可能有趣。
"那个人是绑架犯，是杀人凶手。"我悄声说道，边走边警觉地四处张望。我把背包紧紧抱在胸前。
感觉自己如此渺小脆弱。对这家伙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永远无法证明他的罪行...除非我把费斯和亚伯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我摇头。"绝对不行。"目前为止，我希望苔莎·奥弗兰是荆棘女巫学院唯一知晓婴儿存在的人。我绝不会为了在这名凶手面前占据上风，就让那些无辜的孩子暴露在哈灵顿校长等其他教职员面前。
更何况，即便我这么做，也只会变成各执一词的局面。
但哈珀不同。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将整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哈珀，随后在她脸上看到让我心潮澎湃的神情。
那是崇敬。
对我的崇敬。对我拯救那些孩子的崇敬。对我族人的崇敬。
"你从他手中活下来了，黎明。你冲破黑暗重生，看看现在的你因此变得多么强大。"
我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任何值得称道之处。我仍被戈德里克教授折磨得遍体鳞伤，根本谈不上"从他手中活下来"。
哈珀对我露出带着悲伤的微笑。我紧紧拥抱她，几乎要把她的生命力都挤压出来。
就在走廊里，我泣不成声，温热的泪水顺着她的后颈流淌而下。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黎明。我保证。"她说。
她真是太好了。我何德何能竟能和荆棘女巫学院最善良的魔法生灵成为室友？
"我觉得该把这件事告诉我哥哥，"我们持续拥抱整整一分钟后她说道，"他或许知道该怎么办——该向谁打听。他的工作就是让那些大人物消失——"
"不行！"我大喊着，吸着鼻涕把鼻涕抹在前臂上。她惊得猛然后退。"我是说，别这样，哈珀，我们不能。我不能把你卷进这些事里。"
她忧伤地望着我："亲爱的，我早已身在局中。你还不明白吗，黎明？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我想揉乱她那头蓝色波波短发，但还是忍住了："我知道，但这太危险了。那个人手上沾着人命。"
"我哥哥也是。"
我叹了口气。我们相视无言。我宁愿相信此刻默契已在彼此间流转。
"求你了，哈珀。答应我别让你哥哥插手。如果他发生什么意外......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总之，唉，我们会找到其他办法的。肯定有办法能收集证据指证这个疯子。"
愤怒与悲痛在她脸上交战。最终她说道："好吧。"
"呃，女士们，"卡莉斯塔说，"如果你们已经处理完私人事务，作为护送者我有义务提醒——还有一堂课——"
"闭嘴，卡莉。"
地精露出狡黠的笑容："这才是我期待的血性。很好，或许这堂课能帮你们发泄积压的侵略欲和挫败感。"
体能训练与格斗课。
好吧。我的小随从说得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