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新生说明会是荆棘魔女学院的重头戏。有些人甚至盛装出席，搞得像毕业舞会似的，但看来我压根没收到这则着装须知。
这场面向一二年级学生的说明会当天上午在荆棘魔女中心举行。哈珀告诉我活动如此受欢迎的原因之一是学生平时很少能进入中心——这座学院最古老尊贵的建筑严禁学生入内，除非是全校性活动或中心礼堂举办公众集会。
这条禁令反倒让我更想潜入这座教堂风格的建筑。数不清的楼层房间与彩绘玻璃窗背后，不知隐藏着多少秘密。
醒来时我揉着惺忪睡眼，看见哈珀早已穿戴整齐。她那身黑色行头充满仪式感，像是要去参加每周的神秘学集会。修身黑长裙包裹着她纤细的身躯，裙摆开衩处露出紧实的大腿线条。尽管窗外艳阳高照，她依然戴着格子图案的暖臂套。
最后她戴上宽檐软帽，活脱脱是童话故事里的经典女巫造型。"嗒哒～"她张开双臂问道，"我这身怎么样？"
我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慢吞吞爬下床时咕哝道："像要偷我头胎孩子炖汤的巫婆。"
她顿时花容失色："我...我绝对不会——"
"开玩笑的，"我笑着摆手，"很好看啦。对了，我那跟班小妞跑哪去了？"
我环顾满地狼藉的寝室，散落的衣物堆得像经历过至少二十六套穿搭试验。
吉菲穿着同款迷你版服装，在主人肚皮前不安扭动时满脸窘迫。
这时卡莉斯塔撞开门举着泡沫餐盒蹦进来："啊哈！睡美人醒啦！"她把盒子塞给我，"煎饼、薯饼、培根，人类必备营养俱全。吃吧小可怜，从食堂顺来的。"
我蹙眉接过餐盒，掀盖时新鲜煎饼的香气扑鼻而来，恍若回到尚未沦陷边缘区时的家园味道。
"哇哦，"我转向卡莉斯塔，"没想到你还挺...体贴的。"更令我震惊的是她完全看不出昨夜狂饮的宿醉痕迹。
卡莉斯塔别过脸挠头嘀咕："主要为自己准备的，得在宿醉彻底发作前补充能量。"
"啊，好吧。"我察觉这地精似乎将善意视为软弱。纵然她本性不坏，要夸赞她也非易事——显然她和我们一样都有心结。
狼吞虎咽后我套上哈珀准备的混搭装：纽扣衬衫配黑色修身西裤，裤腿却只到小腿肚。好在剪裁合身，勉强撑起我这营养不良的骨架。
哈珀叉腰上下打量，眼神写满不认同："你就打算穿这身...去参加？"
我耸耸肩："我不爱哗众取宠。"
"你这种反常规打扮比穿裙子更引人注目。"
我叹了口气，是时候让哈珀了解我的处世之道了。
"听着，哈珀，别误会，"我正色道，"但你我本质不同。我对购物时尚化妆都没兴趣，算是天然派吧，根本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我的外表。"
她歪头道："我尊重这点。但要知道这样会招来不必要的关注。若想融入环境，黎明，这绝非良策。况且..."她促狭地眨眨眼，"你不想在众多帅哥面前展现魅力吗？"
我的脸突然亮了起来。"帅、帅哥？"我确实注意到超自然种族的男性都异常俊美，至少我见过的那些都是如此。这与他们保持健美体魄的习惯、奇特的外星特征以及与生俱来的自信有关。
话虽如此，我遇到的大多数超自然生物看我的眼神都像是在打量美味的小点心。这其实是种相当刺激的体验——虽然有点屈辱——看着那些紫色、红色或猫眼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凝视你，仿佛他们知晓某些你不了解的秘密。
"当然！"哈珀搓着手说道，就像准备享用美味大餐般兴奋。"整个一二年级的学生都会到场，包括所有一二年级的肌肉型男！"
***
我穿着红色礼服来到迎新会，裙摆刚好遮住大腿，完美勾勒出臀部曲线。高跟战靴让我比大多数女生都高出一截，我展现出内心并未感受到的外在自信。
当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入荆棘女巫中心的双开门时，我下意识咬着下唇，环顾四周兴奋的面孔。
这些超自然生物中，谁会成为我的朋友？谁又会是我的敌人？
持续不断的喧闹声从门外传来，在礼堂中回荡。二年级生与新生混杂相处；老友重逢叙旧；新的敌对关系正在萌芽。
哈珀和我紧挨着走，我们的使魔落后一步跟随。我们被带进圆形主礼堂，这个气派的室内场馆与我见过的所有豪华体育馆别无二致。它采用最前沿的现代设计，我能看出看台和楼梯可以重新布局，将空间改造成任何场所——舞厅、宴会厅、市政会场、篮球场，应有尽有。
学生们全都挤在看台下方的主会场里，至少有数百人。
摆放着手指三明治、奶酪和水果等开胃小吃的长桌将我们围住。我感觉自己正被压进笼子，幽闭恐惧症几乎要将我淹没。
哈珀捏了捏我的手，我立刻感觉好多了。她肯定看见了我眼中的恐慌。我们相视而笑，努力在人群中穿梭。这简直疯狂。
学生人群前方是抬高的讲台。教职人员在上面谈笑风生，握手寒暄，在卑微的学生上方进行轻松交谈。这无疑给整个场面蒙上了主从关系的色彩——仿佛上下级分明。
我不知该作何感想。教授们不应该是顾问和导师吗？为何要如此彰显优越感？
如果超自然生物确实压迫人类，那他们互相倾轧也就不足为奇了。
正当我开始适应人群，能够忽略周遭嘈杂的谈话声时，有什么东西重重撞上我的肩膀。
起初我以为是意外，便没有理会。
但第二次撞击让我踉跄前倾，差点被高跟鞋绊倒。要不是哈珀伸手扶住我，我早就摔倒了。
"哦，不好意思啊。"身后传来讥讽的声音。另外几个声音窃笑着起哄。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萨迪·莱因哈特故意撞我，但我还是转过身去。
"你搞什么鬼？"我说。
萨迪和两个跟班瞪视着我们，周围渐渐形成一个小圈。学生们纷纷给这位"荆棘女巫天才"让路。要我说，她穿得像个荡妇——短得上衣遮不住平坦小腹，白色皮草外套搭配亮色打底裤。金色长发烫得蓬松夸张，完全遮住了她的精灵耳朵。
按我的标准，穿得像妓女本来没什么问题......除非你同时还是个混蛋。要是那样的话，去你的吧。
"看来你觉得没必要待在人类该待的地方？"她讥讽道。那张漂亮脸蛋扭曲变形的模样，以后肯定会让她长满皱纹。但我决定现在不是指出这点的好时机。
"人类"这个称呼让周围人纷纷转头，我们身边响起一片窃窃私语。萨迪似乎单凭这个词就煽动了全体学生与我为敌。
这些人难道从没见过人类吗？饶了我吧！
对他们来说，我就像个搞砸了的科学实验。但我已经厌倦当实验品，更不想成为这贱人嘲弄的对象。
"我跟你一样有资格待在这里，莎蒂。"我严厉地说。
哈珀上前一步站到我身边。莎蒂个子很高，我那哥特风室友得歪斜帽子仰起头，才能迎上她恶毒的视线。"就是啊莎蒂，你凭什么——"
"闭嘴，蛤蟆。"莎蒂说，"你在这儿可没有执法权，宿舍管理员。"她大笑起来，她的跟班们也随声附和，连几个围观学生也跟着笑了。
难道她有什么精神控制能力？能让所有人都讨厌我？
太荒谬了！这种事实在低级透顶！
我的怒火沸腾起来。又到了那个"怎么招惹我都行，但别动我朋友"的经典时刻。
"你以为自己配待在这儿？乡巴佬，"莎蒂直面着我说道，随即转向围观群众张开修长的双臂，"谁见过她施展魔法？哪怕一丁点法术痕迹？"
带着残忍的狞笑，莎蒂收回双臂开始在掌心凝聚什么——一缕轻烟，几点火星，继而化作摇曳的火苗。她朝我逼近，火焰在距她掌心寸许处悬浮。我甚至能看见跳动火舌在她瞳孔中的倒影。
人群倒吸凉气纷纷后退。我也踉跄后撤，心脏狂跳。火焰几乎要燎到我的发梢。
"让我告诉你们我的判断，"她压低嗓音，周围人屏息凝神，"我认为这是个间谍。人类派来的特务，企图窃取我们的秘密，颠覆我们的生活方式——"
"胡说！"我脱口而出。恐慌如潮水漫涌，扼住我的呼吸。或许更因为她手中翻腾的烈焰。
她轻弹手指，火苗随之舞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我的面门。我攥紧双拳准备给她喉头一击，泪水刺痛眼角。此刻我只感到恐惧、渺小与屈辱。
"适可而止。"身后响起沉稳的喝止声，"在我动手前把火熄掉，莎蒂。"
寒意窜上我的脊梁。我与哈珀同时转身...
..撞进一道高大的身影：蓬乱棕发，紧咬的下颌，深邃凹陷的黑眸，精壮手臂与宽厚胸膛。
正是庭院里那个在远处注视我的男人。如同沉默的守护者。
我的心跳当场失序。某种情愫在体内绽放，带来阵阵酥麻。
我猛吸口气，嗅到泥土气息。强烈的既视感席卷而来，忍不住想靠近这份莫名的熟悉。
难道我认得...他的气息？
他穿着纽扣衬衫——和哈珀劝我放弃的那件很像。即便稍作打扮，仍透着不修边幅。
我想要他。疯狂地想。
但恐惧警告我退避——后退一步。我的心扉早已落锁，维持现状再好不过...
可这个眼神忧郁的高大男人偏要搅乱一池春水。
"噢，真是绝配。"莎蒂拖着长调，"平庸的人类和她那没人待见的流浪汉救星。天造地设！"
尽管言语刻薄，高个青年却无动于衷。反倒是莎蒂此刻如临大敌。我转头时，她手中的火焰已然熄灭。
"若真是普通人根本进不来，莎蒂。你心知肚明。"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怎么不滚远点，独行侠？"
"你先请。"
当两位对峙者相互逼近时，我完全被遗忘了。
侧方的骚动引得我转头，只见另一名男子拨开学生走入半圆场地。他身后跟着小型男子军团，阵仗堪比莎蒂的跟班，不过清一色是男性。
这人身形魁伟——肩宽体阔。金发油光水滑地向后梳拢，英俊面容配着刀削斧凿的下颌线。他穿着剪裁精良的灰色西装，布料紧裹着肱二头肌、躯干与双腿的凌厉线条。黝黑眼眸扫视全场，对所有人投去轻蔑的怒视。
"这闹剧怎么回事？"他诘问，但无人应答。连莎蒂都暂时失了声。
他掰响粗大的指关节，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我不管是谁先挑起这场骚动，但现在不是时候，地点也不对。你们该为在迎新会上闹事感到羞耻。"
我咽了咽口水。竟莫名生出顶罪的冲动，即便并非事实。我渴望扑进他宽阔的怀抱——被带到安全地带。
莎蒂的眼波在那位肌肉贲张的年轻人身上流转："没事啦，安维尔。我们只是找点乐子，对吧姐妹们？"她转向两个同伴，她们忙不迭点头。
名为安维尔的男子——这名字与他堪称绝配——只是哼了一声："鬼才信。"
莎蒂佯装错愕，故作天真地说："可是安维尔，你总不会暗示我不懂怎么......找乐子吧。"最后那个词几乎带着猫般的呼噜声，嗓音黏稠而撩人。那诱人的声线任谁都听得明白。
但安维尔根本不买账："散了。"
莎蒂气得鼻孔翕张："行，你真没劲。"她推搡着穿过人群，闺蜜紧随其后。但我担心她诬陷我是间谍的话会留下后患。
安维尔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救命恩人——那个高挑清瘦的男孩身上。他幽深的眼眸骤然发亮："哟，凯，真没想到你会和新生贴这么近。"他瞥了我一眼，眨眨眼，脸上挂着得意的笑，"但愿这小家伙不会跟踪你。"
说罢他便扬长而去，在人群中分开道路。其实安维尔根本无需推挤，学生们早已慌不迭地让道。
我茫然又困惑，但庆幸自己毫发无伤。安维尔看似是个大男子主义的混蛋，并非我喜欢的类型，可他那种威势与自信仍让我感到些许晕眩，心底泛起朦胧的悸动。
天，这里的等级制度简直离谱——安维尔压凯一头，凯压莎蒂，莎蒂又压哈珀？
我很清楚自己绝对处在食物链最底端。
身旁的哈珀轻叹："我...我去去就回。需要喝点水。"她对我点点头便消失在人海。
留下我与身后那位挺拔出众的俊美少年独处...还有正用指甲紧张抠我腿的卡莉斯塔。
那个矮个子口气不小，可真到紧要关头...搞什么鬼？
我甩开腿摆脱卡莉，仰头望向那张令人愉悦的面庞。他回望着我，双唇紧闭却用目光细细描摹我的五官，仿佛在斟酌要不要把我吞吃入腹。
此时此刻，我完全愿意任由他处置。
"我..."我喘着气说，"谢谢你。我发誓不是间谍。"
令我欣喜的是，他轻笑出声，但笑意未达眼底："我知道你不是。"他伸出大手，"我叫马利凯。"
当我的手放入他掌心时，一阵极乐的颤栗顺着手臂窜下。暖流席卷全身，蔓延至...深处。令我呼吸一滞。
"唐。"我与他握手，竭力保持声线平稳。他眼中交织的忧郁与温柔令人心碎。这位翩翩少年是谁？这个独行客？
安维尔的话语在脑海闪现：但愿他不会跟踪你，小家伙。既轻蔑又骇人。
我记得他在中庭窥视过我...但他不像跟踪狂。话说回来，手段高明的跟踪狂通常都不露痕迹。即便如此，马利凯的容貌总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熟悉感。
他必定看穿了我翻腾的思绪，冷峻的面容稍稍柔和，虽然转瞬即逝。接着他的视线下移，我才发现自己还像个疯女人般紧握着他的手。我慌忙抽手，满脸通红地后退。
"为什么安维尔和莎蒂——他们为什么讨厌你，马利凯？"
"这里所有人都讨厌我。"
我蹙眉："肯定不是这样。"
"确实如此。但我无所谓。"
"为...为什么他们憎恶你？"
他耸耸肩："说来话长。"
"那我...也该讨厌你吗？"我怯生生地问。
"希望不会。"
我的脸颊更烫了，别开视线。该死。我这是怎么了？连和这家伙正常对话都做不到。
“我看起来有种诡异的熟悉感，”他说道，这是个陈述句而非疑问句。他正仔细打量着我。
我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你不太擅长掩饰情绪，黎恩。”
呃。这是不是意味着你能闻到我身上的欲望气息，马利凯？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而且，因为我本该如此。我是说，看起来熟悉。”
“嗯对，我在广场上见过你。你该不会...一直在跟踪我吧？”
“我只是想确保你安全抵达。大概觉得有点责任在身。”
我偏着头困惑地问：“呃，对什么有责任？”
他没理会我的问题，眉头紧锁：“我只是惊讶自己当时没杀了你。我始终想不通为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跳：“什...什么？！”
他沉默不语，我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脸庞，掠过他高耸的颧骨，沉入他那双幽深的眼眸。我眯起眼睛，注意到某种熟悉的光芒在他眼中闪动，刺痛了我的潜意识。霎时间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那片虚无地带...”
他点点头，近乎滑稽地说道：“冯氏超市。你们人类是这么称呼的吧。”
要不是吓得魂不附体，我几乎要笑出声来：“你就是...那个狼人？放我生路的那个？”
在他点头之前我就已确信不疑。不知是凭他身上的气息，还是那双掠食者般的眼睛——或者说那是保护者的眼神？
冯氏超市事件后不久，泰莎就来拜访过我。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认罪。”他说。
“而你不知道为何放我生路？”我突然对他生出警惕。
“在你指责我利他主义之前，要知道我本无意放你走，”他说道，随即愧赧地移开视线，“变形时的狂怒会吞噬一切，蒙蔽理智。即便我想...”
我皱起眉头。
他似乎不喜欢我的反应，急忙补充：“但你核心散发的力量——那是我从未感受过的能量。它遏制了我的利齿。或许这就是我对你感兴趣的原因。”
他看起来和我一样困惑。这个高大英俊的家伙几乎算素未谋面——除却那次糟糕的初遇——现在却告诉我他...对我感兴趣？就因为感知到的力量？用嗅觉感知？
这怎么可能？
“可是...不管你原本能做什么，你终究没有。你让我活下来了。”
“没错。”
我决定孤注一掷。
“你确定我的力量...是你唯一感兴趣的东西吗？”不知为何脱口而出的话大概措辞不当，因为他猛地后仰涨红了脸。我打破了他阴郁冷酷的常态。
“我保持沉默。”他咕哝道。
我轻笑着扬起嘴角。这个非人生物说出了非常人类的措辞。有意思。
他回以半个微笑，这次我瞥见他眼尾绽开的细纹，证明这笑容发自真心。
不知怎的，我继续在人群中向他幽暗的存在游去。待惊觉时已近乎贴在他身前，炽热在彼此间震颤涌动，不仅仅因为周围学生沙丁鱼般的拥挤。
“或许你感知到我内在的别的什么，马利凯——某种更深刻的东西遏制了你滴血的利齿...”
“比如？”
响亮的钟声斩断我们独特的联结。我们猛地回归现实。喧嚣的人声在耳畔旋转，令我晕眩。凯莉戳着我的后背，但我无暇理会。
我昏头转向地循声望去——全场皆是如此——声音来自升起的讲台。哈灵顿校长正走向演讲台。
当马利凯的幽深目光锁定校长时，我最后瞥了眼他的侧脸。
尽管初遇的印象或许过于激烈可怖...但这男孩用第二次见面彻底弥补了。
我想我需要更深入了解他。
仿佛为了印证我的想法，卡莉斯塔针尖似的手指更用力地掐进我的腿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