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所以，你不喜欢被叫做'使魔'，是吧？"我们沿着楼梯回到主楼层，随后跟着宽阔的大理石走廊走向巨大的双开门。
离开校长办公室时，打量我的人比跟着奥弗兰教授进来时更多——有人皱眉抿嘴，有人摇头叹息。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难道卡莉斯塔是某种我该避而远之的瘟神？还是说...我才是那个瘟神？
或许特莎·奥弗兰曾是保护我不受恶意目光伤害的盾牌，如今她不在我身边，人们便对眼前的光景感到不满...
这让我忐忑不安，咬紧下唇来到紧闭的门前。我才刚来，可不想成为学院的污点。交朋友可能比想象中更难...
卡莉斯塔一拳捶在门上，将我从忧虑中惊醒，却只发出微不可闻的叮当声。看着她专注认真的模样，我不禁失笑——看来要敲开这扇门需要更结实的拳头——
门从外侧缓缓开启。守卫们让开道路，我低头看见卡莉正仰脸望着我，带着得意的笑容。
"不，"当我们走出荆棘女巫中心时她说道。
"不？"我茫然重复。方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早已忘记先前的问题，而她沉默良久，直到我们来到室外...仿佛在担心被人监视。
烈日炙烤着我们。正值正午时分，无论身处何方，这里都比恶魔的睾丸还要灼热。
"不，"卡莉斯塔说，"我不喜欢被称作使魔。那是过时的称谓，姑娘，让我听起来像个奴隶。好像必须服从你的每个异想天开。但我可不是奴隶！相信我，要是觉得你的'奇思妙想'蠢得要命，我绝对会直言相告。"
我莞尔："这才是我认识的卡莉。"
"很好。那我们达成共识了。现在嘛。"她停下脚步。"该先去食堂还是怎样？得让你这身瘦骨头长点肉，姑娘。或者干脆跳过吃饭直接去喝一杯？"
"呃...什么？你不是应该带我去宿舍吗？"
她夸张地叹气："我的才华都被年轻人浪费了。"伸出手说道："把那张纸给我，"随即从我手中夺过文件。仔细端详片刻后点点头，继续前行。
我跟着卡莉斯塔，目瞪口呆地打量两旁掠过的建筑。学院布局似乎毫无章法，大小建筑杂乱交错，仿佛设计图纸的人当时正酩酊大醉。
"那个，卡莉斯塔，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我转动着脑袋环顾四周。
"这问题真蠢。你没听王子说话吗？我们在荆棘女巫——"
"不，我是问，我们究竟在哪里？另一个次元之类的？其他星球？"
"哦。"她耸耸肩环顾四周，"美国大陆某处，避人耳目的地方。"
"所以我们不在其他位面？人类可能误打误撞找到这里？"
"你现在不就正在跌跌撞撞吗？"她转过身，可能注意到我窘迫的表情，严厉的目光短暂柔和下来，"别犯傻，姑娘。相信我，如果我们在其他位面，你早该察觉了。"
“哦，好吧。”我们继续往前走。沉默一分钟后，我问道：“那么卡莉斯塔，你是本地人吗？比如，你是在地球出生的？”
“我来自精灵王国，小姑娘。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后脑勺都能感受到你的视线。不是所有精灵都长翅膀的。”
我忍住笑意：“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多年前被流放的。完全不知道原因，也不想多谈。”
我撇嘴一笑：“是啊，我实在想象不出是为什么。”
我们穿过建筑延伸出的雨棚，来到一片宜人的阴凉处。我注意到墙边有一排储物柜。这里大概是间教室，看起来像是我高中时的平房校舍。
卡莉斯塔带我们走到一片毫无遮荫的缓坡草丘，那里看起来热得要命。空地上零星散布着学生，他们或静坐交谈，或练习瑜伽和某种武术。
除了有些人长着犄角尾巴之类的奇特特征和......装饰品之外，这里就和大学里常见的舒适宽敞的公共区域没什么两样。
事实上，当我最初对教堂般的中心区产生的震撼消退后，荆棘巫术学院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高等学府。完全没有训练超级士兵应对战争的神秘基地氛围，也不像充满黑暗秘密的场所。这就是个自成一体的大学生小镇，聚集着时髦的年轻人，快乐地过着校园生活——只不过他们碰巧都是法师和超自然生物。
草坪广场缓缓倾斜，在另一端形成圆坡。穿过草坪时，我深吸一口混合着松香与新刈青草气息的空气，露出微笑。
这时另一种气味引起我的注意，让我停下脚步。难以准确形容这种味道。我皱起眉头左右张望。这片广场约莫足球场大小，边缘景象看不真切，也没发现任何人——
不。当我余光瞥见斜坡上有道人影时，心脏猛地一跳。他的凝视攫住了我的注意力。
虽然转瞬即逝，但我确实捕捉到了。
等我转身时，他已朝反方向走去。只来得及瞥见他的特征：高挑身材，精瘦体型，T恤下贲张的肌肉撑起结实手臂，双手插在牛仔裤袋里。蓬乱的棕发，阴沉的表情——这就是我所能捕捉的全部。
呃...还有他简直帅得惊天动地这个事实。
可他为什么在人群中独独凝视着我？仿佛在草坪上懒散的学生中精准锁定了我？
而我又为何能在这人海里精准注意到他？
我咬着嘴唇，后颈泛起鸡皮疙瘩。尽管这鬼草坪热得像烤炉，我还是打了个寒颤。
“喂！”卡莉斯塔尖声叫道，“我们干嘛停下来？！我胸都要烤焦了！你想把我晒化吗？地精比人类更容易烤熟懂不懂？”
我眨了几下眼睛，低头看向这个气鼓鼓的魔法小噩梦，神情仍有些恍惚。
“啊哦，”她小嘴张成O形，“我懂这表情。你发现帅哥了。在哪儿？让我瞧瞧。”
我含糊地指向那人离开的方向，但他几乎已消失不见。
她眯着眼遮挡阳光：“嗯，不认识，应该是新生。”
“我觉得他刚才在盯着我们，说不定还跟踪我们。”
卡莉斯塔浑不在意地耸肩：“那又怎样？你没发现所有人都在看我们吗？我们可是两个辣妹狠角色。”
我轻笑出声。庆幸卡莉斯塔的自信足以支撑我们两人。她让我暂时忘却焦虑，我们继续前行。来到广场边缘时我问：“所以你是地精？”
她点点头，橙色小卷发随之跳跃：“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讨厌被归为'使魔'了吧？就像把你称作'我的人类'。那只是你的物种，不代表你的本质，懂吗？”
我挑起眉毛。我不觉得卡莉斯塔的解释有多清楚，但也许只是我太迟钝。"呃，可你之前就是这么叫我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要换一个，王子。再给我找个人类。'"
我听见她嗤之以鼻。"哦，真棒，我身边居然有个记忆力超群的告密者。"
"不，我只是——"
"而且我当时在气头上胡言乱语！可能还有点微醺。你要是专挑我说过的话断章取义，肯定能在我完美的仪态里找到些毛病。"
我仰头大笑起来，发出洪亮的笑声。几个人猛地转头看我，我赶紧噤声，感到有些尴尬。
这个小地精真是太夸张了。
我们来到一栋方正普通的中等建筑前。看来卡莉斯塔确实对这里很熟悉。
"那么，既然你不是我的奴隶或使魔，你算什么？我的......仆从？"我忍着笑意问道。
她突然停步，我差点撞上她娇小的身躯。她侧身用怀疑的眼神打量我："等等。我是不是听出了......讽刺意味？"
我再也憋不住笑，脸颊浮现出酒窝："这所学校里可不只有你一个毒舌，卡莉。"
"好家伙！"卡莉斯塔啪地拍了下手掌。我瞬间屏住呼吸，生怕惹恼了她。
"太对我胃口了！"她欢呼道，我松了口气呼出气来。"但'仆从'这个称呼太低级了。"
"那......'爪牙'怎么样？"
她抚着下巴思索片刻："唔，不错，听起来既邪恶又霸气！我喜欢。不过我才不是男人。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女爪牙！"
我微笑："太好了。"
她指着门把手："现在能请你开这破门吗？总不能让你的女爪牙像条狗似的蹦蹦跳跳出洋相吧？"
我脸颊发烫地点点头，若无其事地推开门："这是什么楼？"
"欢迎来到你的宿舍，沙漠玫瑰！你大概率要在这里度过很多时光。"
我挠着脸颊皱起眉："那个，是朵恩啦，卡莉。朵恩·罗斯。"
她脸上绽放笑容，像刚完成魔术戏法般拍手："现在不是了！"
我们走进圆形大厅，里面散落着豆袋椅和沙发。几个学生悠闲地窝在沙发里看书，懒洋洋的目光几乎没注意到我们的到来。
"在完成分院之前，新生女生都住这里，"卡莉告诉我。
我注意到这里大多数女孩都很漂亮，骨相优越，发型别致，面容年轻光洁。多数人都有尖耳朵、面纹、刺青等特色特征。这让我有点自惭形秽，特别是想起卡莉斯塔说我骨瘦如柴的评价。来自边缘地带的我确实有些营养不良和虚弱，在那里连三餐都难保障。我的双颊凹陷，眼周是因长期疲倦产生的黑眼圈，头发干枯毛糙。
但愿在这里能长壮实点。就算最后被发现毫无魔法天赋，至少能把身体练好些。等回到边缘地带时，就能炫耀我的新曲线和肌肉了......
想到这儿我不禁嗤笑。
"怎么啦？"卡莉盯着我问。
"哦没事，就是些傻念头。"
"那就专心点。快跟上。"
我跟着她穿过大厅，经过走廊来到楼梯前。看来荆棘女巫学院没有电梯，考虑到每栋楼的层数，这可真扫兴。就算我不想健身，这校园布局也会逼着我运动。
"所以分院是什么意思？"
"就是命运石根据学生的魔法秉性进行分班。"
"魔法秉性......？"
她叹气："对，就是你施展特定魔法的资质。听着，我可不是你的教授，沙漠玫瑰，我是你的女爪牙。这些到时候会有人给你解释的。"
爬上楼梯后，我们来到另一条走廊。两侧紧闭的房门后传来轻快的谈笑声。
"这些应该是宿舍房间。"
"真聪明，"卡莉的讽刺溢于言表，"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既然你来晚了，你的室友估计早已反客为主了。"
“天啊，希望我能有个好室友，”我说道，焦虑感再次涌上心头。
“咱俩想一块去了，姐妹。”
走廊尽头拐角处出现三个女生，正朝我们走来。卡利斯塔停下脚步倒抽一口气，我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
为首的女孩身材高挑，容貌美艳，金色长发如瀑般披散，尖耳朵从狂野的鬃发间支棱出来。她穿着扎眼的红色紧身裤，低领T恤露出傲人乳沟，外套还配着毛领。
这种天气穿外套？！
这女人始终皱着眉头，糟蹋了姣好面容。要么是天生臭脸综合征，要么就是带着超凡生物惯有的傲慢气场。
最惹人注目的是那个扑扇着小翅膀的精灵，像蜜蜂般绕着她脑袋飞舞。精灵身高约六英寸，容貌姿态与人类同伴如出一辙的美丽傲慢。
光是看见这女孩就唤醒了黑暗回忆——让我想起最初憎恨异族的缘由。她沿着走廊扭腰摆臀的架势，仿佛整条走廊都是她的地盘。
而卡利斯塔好不容易才逐渐瓦解我的心防......
看那女孩皱眉打量我的模样，我就知道麻烦要来了。
“哟姐妹们，垃圾终于从街上吹进来了，”女孩压低嗓音说道。她带着两个跟班径直停在我面前，堵住走廊去路。她垂眼瞥向卡利斯塔，嗤笑道：“真是烂豆荚里装烂豆。”
“什、什么？”我完全猝不及防，“请问你什么意思？”
她对朋友们摆出小狗般无辜表情：“啧，原来还是个迟钝货。”她的闺蜜们发出窃笑。
卡利斯塔怯生生上前——这是我头回见她失了方寸。“别这样，萨迪...”
“闭嘴，小癞皮狗，”高个女孩抱臂环在丰腴胸前厉声呵斥。停在她肩头的小精灵也模仿抱臂姿势，俯视卡利斯塔如同打量虫豸。
卡利斯塔发出细弱惊叫，浑身发抖躲到我腿后。
我怒火中烧。不知这沉浸在高中巅峰岁月的恶毒贱人究竟是谁，但我瞬间就恨透了她。随便你怎么羞辱我，但不准辱骂我新结识的唯一朋友！
我发现自己双拳在身侧紧握，怒意窜遍全身。
“瞧啊姐妹们，她想对我动粗呢。试试看啊，乡巴佬。我谅你也不敢。”她眯眼冷笑时瞳孔掠过冰蓝色寒光，我心脏几乎骤停。
额角与唇边沁出冷汗。不知为何焦躁燥热——是她潜意识的魔法作祟？我只觉眼前状况令我一头雾水。
你搞不定这场面，黎明妹。快撤！
“我、我们有什么...过节吗，小姐？我根本不认识你，”我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很快你就会认识了，”她丰润的嘴唇勾起恶毒弧度，“你这种人不配待在这儿，人类。”最后两个字像毒液般喷出。“你连半点魔法都没有！听说你父母都是平庸凡人。这意味着你血脉里毫无魔力。你根本没资格进入这等崇高学府。”她摇头叹息，对眼前景象显露极度失望。她比我高挑，在多数人眼中或许更美...但最可恶的是，她的话竟带着几分事实。
每一秒都令我憎恶至极。
我飞快眨眼强忍泪水。
“噢别哭，”她说，“那样只会让你更可悲。”
“请、请别这样，”我哀求道，自己听来都觉怯懦。斗志正从体内流失，被深重悲凉取代。
女孩扭曲着脸，显然没料到我立刻溃败。她大概习惯被欺凌者反抗，而我却不堪一击。更憋屈的是，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何溃退得如此迅速。
她话音里竟掺进怜悯，这比憎恶更令人难堪：“听说有人类要入学时，我设想过各种情形。但没料到会是这么个可怜虫——”
“喂！”三个女生身后某扇敞开的门里传来喊声。她们缓缓回首望去。
那个从房门探出脑袋的姑娘留着一头精灵短发，发色湛蓝，肌肤呈古铜色，漂亮的脸上挂着与她气质极不相称的怒容——显然"天生臭脸"根本不属于她的表情库。
"明天开学典礼前大家都要休息学习！"她尖声嚷道，"你们几个能不能别叽叽喳喳了？还有萨迪，你根本不住这层楼！"
那个高个子女孩萨迪不以为然地嗤笑："这可是自由国度——"
"但宿舍不自由！赶紧的，走你！"她瘦削的手臂朝门外挥动，像驱赶老鼠似的轰着萨迪。
这大概是我见过最解气的场面，这个蓝发小辣椒像赶耗子似的驱逐萨迪的模样简直大快人心。
萨迪惊得张大嘴巴："你、你！报上名来！"
"哈珀！怎么着？"
"你出自哪个家族？"
"关你屁事？我是这层的宿舍管理员。"
萨迪顿时慌了阵脚，我简直想当场喝彩。
"你居然偏袒这个...这个人类蛀虫？"
哈珀耸耸肩："她血脉里有魔法吗？"
"恐怕没有。"
"那就让审判石来裁决呗？在此之前，滚远点！"
萨迪猛地转身瞪我，惊愕化作愤懑："这事没完。"
"随你怎么说，霸凌女，"我鼓起勇气回怼，哈珀给了我底气，"你这号人我见多了。"
萨迪嗤笑着从我与卡莉斯塔中间挤过，把我们都撞到墙上，带着跟班们扭腰摆臀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经过我身边时，她突然俯身逼近，鼻尖几乎蹭到我的脸。
"给我听好了，你根本没见过我这样的狠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