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迈入门扉的瞬间，万物陷入漆黑。并不痛苦，只是纯粹的虚无。随着时间流逝，我轻微恐慌发作，耳中只回荡着心跳的轰鸣。我始终意识到自己紧握着苔莎的手。
随后我被猛地抛到一条鹅卵石小径上，冲击力几乎让我瘫倒。奥弗兰教授挺直脊背傲然立于面前，朗声道："啊哈，我们成功了。"
我定了定神揉着太阳穴："您的意思是...我们原本可能失败？"
她耸耸肩："在旅者位面迷路的可能性永远存在，即便像我这样的老手也不例外。对你来说大概就像被扔进漆黑房间？"
我点头承认。
"等你逐渐适应就会好转。"
我走到她身旁，仍揉着发痛的脑袋："好——"
话音戛然而止，我屏住呼吸。眼前的景致宛若夏日仙境——如同童话故事场景，而事实正是如此。
翡翠色树丛勾勒出如画景致，向左右两侧蔓延至视野尽头。前方鹅卵石小径通往巍峨入云的宏伟建筑，哥特式尖顶与典雅结构令人想起大教堂。巨型建筑周身镶嵌的彩绘玻璃窗，在炽烈橙阳下折射出虹彩斑斓。
那座约十层楼高的主建筑后方，散布着些小巧精致的雪花石膏副楼，洁白无瑕美不胜收。
人们在各建筑间穿梭流连，或独行或三五成群，肩挎背包臂夹书籍。有人头生犄角，有人臀后垂尾，若干甚至完全脱离人形。多数人身旁都萦绕着振翅小精灵或双足微型生物。
"天啊..."我张口结舌地喃喃道，震撼与神秘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在这庞然之境中，只觉自身渺小脆弱如沧海一粟。
苔莎轻笑："这里不供奉单一神祇，罗斯小姐。事实上课堂严禁任何祈祷仪式——当然课余时间随你便。最好现在就把这习惯改掉。"
我心不在焉地点头。
大教堂虽距此仅数百码，却完全占据了我的视野中心。
回首望去，鹅卵石道路蜿蜒至天际线，两侧林海苍茫，更远处横亘着绵延山脊。
我人生多数时刻都是局外人。即便在普通学校就读时，结交朋友——或维持友谊——于我也非易事。或许因我带着些桀骜不驯的假小子气质，总有人对此看不顺眼。
曾因商店行窃、翘课逃学这类小事几度惹上官司。
当超自然存在如凭空出现般淹没城市时，我这类人被推至更边缘的境地。唯有基甸始终守护在我身边。
故而我是异类，是流浪者。但站在这富丽堂皇的巨构前，望着周遭漫无目的游荡的怪胎异类——其中若干流露的迷惘与我如出一辙——某种宁谧感在胸中绽放。那是被接纳、被理解的悸动，是重燃的自信。
此即吾乡。
纵使曾憎恶异类，此刻却觉理应如此。
或许我始终格格不入另有缘由。奥弗兰教授所言不虚，我体内确实沉睡着深邃神秘的力量。可能正是这股力量导致我异于常人。
无论如何，仅耗时两分钟我便确信来对了地方。没错，我会怀念边境地带、兄长与孩子们，但不久后定将归来。
眼下，我就要在这所超自然天赋学府大展拳脚。
倒要看看谁敢阻拦。
"欢迎来到荆棘女巫学院，黎明·罗斯小姐。"苔莎向这座恢宏城池张开双臂，"随我来，去见院长。"
***
泰莎告诉我，眼前这座巨型建筑是学院行政主楼，恰如其分地被称为"中心"。所有全校集会都在内部的巨型礼堂举行。教职工的起居区域也设在这栋建筑内。我猜测学院最深不可测的秘密就藏在这座中心建筑的层层楼宇之中。
以我的性子，听完介绍后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该怎么溜进去发掘那些秘密？
当我们走向建筑时，途经的学生们好奇地打量着我，泰莎则向我介绍环绕学院空地的树林。
"永恒森林环抱着整座学院，除后方外向四周延伸数英里。我们会在森林里进行试炼，但最好别在里面迷路或落单。说实话，在你还是新生期间尽量避开那片森林。"
我的下一个念头是：必须进森林看看。
"这些学生都是什么人？"我傻乎乎地问道。此时我们已来到行政楼的宏伟入口。
"什么意思？他们就是学生啊。"
"我是说...他们从哪来？我看到了犄角、尾巴、斑纹和怪异的面孔。到底有多少种族在荆棘巫术学院就读？"
"多到一时半会儿说不完。只要你能想到的种族，我们大概都有——"
"半人马？"
"有几个。"
"吸血鬼？"
"当然，数量不少。"
"美人鱼？"
她轻抚光滑的脸颊："在我们这所陆地学院他们可能不太适应。不过可以肯定，他们有自己的学校。现在请听我说，我知道这一切令人震惊，你也特别爱追问，但是..."
"要我收敛些愚蠢问题？"
她咯咯轻笑："差不多这个意思。罗丝小姐，所有谜底终将揭晓。"
我咧嘴一笑："这好像是《圣经》里的话？"
"放在当前情境下很应景。"
照我看来这位教授人不错。虽然略显拘谨，但出乎意料地包容接纳我。或许她此生接触过的人类，就如我接触过的魔法生物一样多，所以面对我时有些紧张。即便如此，她周身仍散发着近乎满溢的祥和气息。
"那您呢，奥弗兰教授？您属于什么种族？"我不知该如何措辞更得体。
"罗丝小姐，请记住我刚才的提醒？"
"嗯...明白。"
我们来到对开的巨门前，门扉高度堪比两三人叠立。两侧各驻守着高大守卫，巨型长剑插在身前地面，向教授点头致意。他们全身覆盖银甲，带檐头盔下仅露出眼白。
静默片刻后，守卫伸手转动机关，沉重巨门应声开启容我们通过。
经过时我凑近低语："他们好像有点...剑拔弩张。"边说边挑动眉毛。
她对我这个拙劣双关只是轻叹。不知为何，我感到难以抑制的雀跃，仿佛新生活的曙光近在咫尺。
"罗丝小姐，他们肩负着守护荆棘巫术中心的重任，"她最终说道，"而且这绝非杞人忧天。"
内部主厅的天花板高如仓库穹顶，枝形吊灯自椽梁垂悬，各式楼梯蜿蜒通向不同楼层。室内人数比外面少得多，大多看似学者装扮：身着长袍与定制西装，脸上带着教师们特有的焦虑恍惚神情。
与外界不同，没人多看我一眼。我松了口气，至少荆棘巫术学院的教职工似乎对我既不感兴趣也不存疑，或者说根本没人留意我。
我们最终沿螺旋阶梯登上另一层，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办公室前。
此处并未延续整体的文艺复兴风格，玻璃门上只嵌着小块标牌：
赫伯特·哈林顿校长
我撇嘴念道："赫伯特·哈林顿校长，这名字念着真拗口。"
"别叫他赫伯特或赫布之类的简称，"泰莎严厉警告。
"我绝不会的，"我佯装受伤的表情。
"称呼哈林顿校长就好。"
我生硬地点头。她叩响门扉。片刻后门开了...但门口空无一人。
我低头看去，只见一个娇小的女子占据着门口约四分之一的空间。她身高不过一尺半，四肢纤细，脑袋却大得惊人。虽然她娇小的身躯与四肢比例协调，但那与躯干等大的脑袋顶着一头凌乱的太妃糖色鬈发，活像刚起床没打理的模样。
这个小个子皱起眉头，仰头怒视着我们。
我猛然意识到门把手的高度竟是这人身高的两倍。睁大眼睛问道："你是怎么打开——"
"就是这姑娘吗，教授？"小个子问道。
"正是。"泰莎双手叉腰，准备训斥这个粗鲁的小家伙，"你是？"
"卡莉斯塔。快点儿快点儿，王子殿下都等急了。"
王子？我忐忑不安地想。
她的嗓音细弱沙哑，我强忍着蹲下身将她搂进怀里紧紧拥抱的冲动。毕竟她只有泰迪熊大小，却明显缺乏毛绒玩具的温暖可亲。
我猜，在同族眼里她或许算得上......可爱？大概吧？
我们走进狭小的办公室，这里和人类世界学校的任何办公室别无二致。四周环绕着书架和堆满杂物的桌子。仅有的空地处摆着一张座椅和文件堆积如山的办公桌。
桌后坐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男子，头顶微秃，两鬓斑白。小巧的鼻梁上架着硕大的眼镜，浓密的白色胡须像毛虫般遮住半张脸，慈祥的面容带着岁月痕迹。
他身着花呢西装系着领带，俨然学者风范。在泰莎示意下我上前时，他扶了扶眼镜站起身向我伸手。出乎意料的高挑——近六尺的瘦长身材，仍保持着慈祥老爷爷的气质。
"啊，你肯定就是那位了。"他说。
我握住他布满皱纹的手，瞬间有股电流窜过全身。静电？幻觉？我深表怀疑。这触感仿佛让他通过掌心接触就洞悉了我的一切，令我毛骨悚然。
"这位是黎明·罗斯，校长。"泰莎微微颔首，"是位迟到的新生。"
"是了是了，今年新生报到比往年更密集。辛苦你接应她过来，泰莎。"
"分内之事。"她鞠躬轻拍我的肩膀，"我的任务完成了。后会有期，罗斯小姐。"
我愕然回首，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离开。她朝我眨眨眼，可我仍感觉正在失去某种支柱——那个在此地唯一能让我安心依靠的存在。
"奥弗兰教授报告说是在边缘地带发现你的？南加州区域？"
我依指示坐在皮质座椅上点头："是的，先生。"
"很好。"老校长掰了掰指关节，双手在桌面上仅存的空处搭成塔尖，"既然早预见到你的到来，课程表与住宿合约都已准备妥当。"
我偏过头："你们......早就预料到我会来？"
"从泰莎出发接应你开始。"他点头道，"这让你不安吗？"
"没...没有......"
"那就好。"他清咳着翻动文件，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啊，这是你的课表。作为预备生，你将入住综合楼——课表附赠地图以防迷路。"
可我现在就已经晕头转向了。
"我会独自住吗？"话音里带着不安。
"不会不会。你有室友，周围也全是预备生。"
我如释重负："呼，太好了。请问什么时候能摘掉'预备'这个前缀呢？"
哈林顿校长微笑答道："入会仪式之后，年轻的女士。在此之前恐怕你们都得挤在一块儿。"
"明白了。"
这种像鸡笼般拥挤的说法让我不适。但总不能和校长争辩吧？当然可以争辩，但恐怕会留下坏印象。
"至于那个坐在我珍藏古籍堆上的开心果——"
卡莉斯塔从我身后的书堆王座上跳起来。"抱歉啦老板。"她穿着紧身牛仔裤和露脐短衫，一边拍打牛仔裤后侧的灰尘，一边站到我身旁，还俏皮地眨着眼拍了下我的小腿肚。
她轻轻一拍却让我下意识缩了缩腿。
看得出卡莉斯塔绝非什么"开心果"，分明是个火药桶...而且对个人边界毫无概念。
"卡莉斯塔是您指定的使魔，罗斯小姐。她会协助您适应这里的生活。作为一年级新生，二位想必会变得亲密无间。"
我低头打量着这个小家伙。我心里的怀疑可多着呢。
我转向校长。他定是察觉到我脸上的犹豫，开口问道："有什么问题吗，年轻的女士？"
我清了清嗓子："那个...只是...刚才进来时，我看到其他学生都有会飞的小精灵在头顶盘旋。能不能也给我配个带翅膀的？"
不知为何卡莉斯塔面露凶光。我知道这样可能有些失礼，但问问总无妨吧？我真心想要个小精灵。
卡莉斯塔顿时炸毛。她蹦跳着朝我挥舞小拳头："喂！我人还站在这儿呢，你个臭丫头！这他娘的不是跳蚤市场！"
哈林顿校长咽了咽口水："卡莉斯塔，请你——"
"没门！"她连珠炮似的继续发作，"你们这些人凭什么搞歧视？老娘可不是什么滞销的黄鼠狼随便你打——"她突然卡壳，激动地比划着，"等等，她说得对。王子，我也要换主人。"
哈林顿皱起眉头："我不是王子，卡莉斯塔。我是校长——这所学院的负责人。到底要告诉你多少遍？"
"管他呢。给我换个人类。"
"这恐怕不行。我们是按新生报到顺序分配使魔的。相信二位会慢慢了解彼此..."
"当-当然。"我急忙接话。听完这小家伙的连番炮轰，我对自己的提问深感愧疚。她说得对：我凭什么挑三拣四？
我这辈子始终是个局外人，现在却刚进门就把可怜的使魔当成异类。实在令人羞愧。
我可怜巴巴地撅着嘴皱起眉，蹲下身让视线与卡莉斯塔齐平——现在我只比她高两倍了。
"对不起卡莉斯塔，真心道歉。你说得对——是我不对。不知刚才犯了什么浑，但我保证我们会成为好搭档。再也不会当刻薄鬼了。"
使魔露出诧异的神情。小巧的五官皱成一团，狐疑地打量着我。显然她不习惯接受道歉。她挠了挠大鼻子——相对于娇小身躯显得格外醒目的鼻子，然后抱起双臂。
"行吧，"她哼了一声，"原谅你了，纯粹看你是新生。可别搞错了姑娘，我个子虽小，但比那些蠢货更有骨气。对这所学院的了解，所有使魔加起来都比不上我。"
哈林顿校长竖起食指："呃，这恐怕未必——"
"就是所有！"卡莉斯塔用尖细的嗓音吼道，朝校长伸出针尖大的手指。她连桌面都够不着，却气势十足。我欣赏这点。
我直起身露出微笑。经过这番短暂交锋——以及惨痛的人生教训——我越来越喜欢卡莉斯塔了。这个小恶魔能把校长噎得说不出话，实在精彩。
"我们会相处愉快的，哈林顿校长。可以给我课程表了吗？"我伸出手。
他愣了愣神，目光仍茫然地盯着桌沿，随后如梦初醒般摇摇头："哦，好的好的。给您。"他递来纸张，"上面也标有宿舍位置。很高兴您及时赶到，罗斯小姐。"
我挑起眉毛："及时赶到，先生？"
"欧兰德教授没告知您吗？新生说明会就在明天。"
他对着我震惊的表情微笑。
"欢迎来到荆棘魔女学院，罗斯小姐。"
说罢他朝门口做了个手势。离开前我说道："说到这个...或许您该考虑给学院改名。这么美轮美奂的地方，配个阴森的名字太可惜了。"
他微微一笑，胡子随之颤动。"谨遵指教，女士。"
我朝门口走去——
"等等！既然说到这个，我还有件事要请愿！"
我猛地转身，惊恐地发现卡莉斯塔又在蹦蹦跳跳，对着校长挥舞着她那根总在指责人的手指。
"使魔！我受够这个称呼了。我要抵制——"
"卡莉斯塔！"我高声喝止，猛地让她噤声。她是喝醉了吗？
她转向我，睁大了眼睛："嗯？"
我朝门口猛地一扬下巴："走吧。要懂得审时度势，卡莉。"
她茫然的表情瞬间转变，那张小脸上的嘴唇微微翘起："卡莉。嘿！我喜欢这个称呼！"
就这样，她的"请愿"立刻被抛诸脑后，她跟着我来到门口。
真是金鱼记忆，我暗想。但感觉还不错——即将踏上学院领地，再没有教授或教职员监视我。
在这个属于我的地方，我终于能独立自主。
而且已经交到了第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