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返程登山比初次更艰难。暴雨拍打着我的盔甲，岩壁上的落脚处被水流冲刷得滑不留足。这次路程仿佛比上次长了两倍。若布伦瓦尔肯留守倒还好，可他偏要跟来。
"布伦瓦尔，附近有个山洞。"我指着锯齿状岩壁上的洞口，"你何不在那儿等我回来？"
"不。"他咕哝着，像黑鬃牧羊犬般甩动头发和胡须，"你去，我就去。"
原以为遭雷击会让他安分些，结果反倒令他更顽强。矮人承受的磨难越多，就变得越固执。布伦瓦尔历经的战事早已让他自以为无所不能，但我屡次目睹他力不从心——单是这趟行程就至少有三次。
我用绳索把他拉上来，让他并肩站在岩架上。饥渴难耐的我凑近岩缝接饮雨水，直到喝饱为止。感觉自己像被食人魔痛殴过，脸颊嘴唇肿胀，头上伤口抽痛，腿伤更是恶化到极致。纵有龙族体魄也疲惫不堪。而现在，我必须去面对钢铁巨龙——至少得在他追来前赶上他。预感他所有耐心已耗尽，是时候有人为他承受的苦难付出代价了。
我拍了拍胸甲下的雷石。比出发时更灼热也更沉重。再加重就只能停止攀爬了。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回事？
"让该死的龙拿走这玩意吧。"我搓着手说，"又开始变冷了。"
"什么？"布伦瓦尔在倾盆大雨中喊道。
我指向山洞。
"不！"
我们离山顶不远了，但我仍然时间紧迫。转念一想，我不能把布雷沃独自丢下。他总是坚守在我身边，所以我也要与他并肩同行。我只希望他别再攻击那条龙了。
我拽了拽系在他腰间的绳索，差点把他从靴子里拽出来，说道："那我们走吧。"
"听着，龙崽子，"他朝我晃着手指，"没人——"
"能拽动矮人！"我接话道，"我知道！"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们几乎是爬着上山的。布雷沃不是脚底打滑就是摔跟头，还一直把下雨归咎于巨人。按普通标准来说他不算糟糕的攀登者，但按我的标准，他实在太慢了。
"快点，你这没腿的山羊！"我指着前方说，"我们快到了。"
"没腿的什么？"
一小时后我们抵达山顶，暴雨倾盆而下。这可不是寻常的雨，而是高山上的雨，冰寒刺骨，离冰雪仅一步之遥。上空乌云密布，雷声隆隆电光闪烁。这天气简直是为葬礼量身定做。我的葬礼。
墓地自我们离开后毫无变化，这并不意外，但所有食尸鬼的尸体都不见了。
"要知道，"布雷沃开口道，"就算你把宝石给他，他可能还是会杀了你。"
"我知道。"
当然，如果我不交出宝石，他也照样会试图杀我。这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件事。至少我们及时赶回来了。我抽出獠牙剑。布雷沃用他肉乎乎的手紧握战锤。
"真是个打仗的好早晨，"他说。
你带来了吗？
龙的声音震彻我的脑海。即便他就在附近，我也看不见他。
"没带来我就不会在这儿了，"我回答。
布雷沃朝我歪着头问："什么？"
让我看看！
龙的声音带着命令的语气，令人不快。
我从胸甲下方取出雷鸣石，用爪状的手掌托出。闪耀的蓝色符文如火炬般照亮我的手掌。我实在不愿放弃如此珍贵的物件。据我所知，它既能净化我龙臂中的邪气，还有诸多妙用。但这石头沉得几乎让我托不住。
"给你，"我说。
一道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震得我脚下地面颤动。他看起来更庞大，更险恶，威势丝毫不减。暴雨打在他鳞甲上的模样，与他相比简直如同毛毛细雨。他身上的明亮斑纹随着每次闪电愈发明亮。
你是来杀我的吗？他在我脑海中说道，目光盯着我的剑。
"只是防范未然，"我边说边在手中转着剑。
龙从鼻孔喷出一股烟，露出一排利齿。
确实是好剑。我见过它，你该明白。
我看看剑又看看他。
"你怎么——"
请把宝石交出来。我的耐心耗尽了。
他伸出巨爪，那爪子大得足以让我当椅子坐。
"由我交予你，此枚雷鸣石奉上。"
我将宝石丢进他掌中，看起来比颗小鸡蛋大不了多少。我发誓龙得到宝石时露出了笑容。
我正要发问："你现在要拿它做什么？"
龙把宝石抛进口中。
"你这是做什么？"
龙咧开满口利齿。
"退后，"布雷沃说着拽我的胳膊。
龙身上的发光斑点如生命般搏动，在躯体上流转盘旋，仿佛拥有自主意识的活物。我从未见过生物身上的斑纹会移动。
龙发出咆哮。我捂住耳朵，吼声持续不断。他的头颅此刻充盈着斑斓色彩：蓝、紫、黄、绿、橙，缠绕着他的利齿与犄角。龙像发起攻击的恶犬般抖动低吼。我退得更远。他再次咆哮，高昂起脖颈。彩虹般绚烂的各色火焰从口中喷涌而出，冲上百米高空，化作七彩烟云。
"快走！"布雷沃喊道。
我驻足原地仰望天空。上方凝聚成一个半人半鸟的生物，七彩幻影般的形态。它黑眸中满是邪恶，美丽扭曲成可怖模样。它嘶嘶作响，唾沫横飞，用古老污秽的言语诅咒着，最终形体消散在风中。
当我问"那是什么？"时，布雷沃的下巴惊得合不拢。
他只是摇了摇头。
一只维维林。一种寄居体内的邪恶精魂。那个折磨我的巫妖给我留下了这个。
巨龙此刻与我面对面。他不再黯淡阴郁，鳞片如崭新铠甲般闪耀夺目。那是擦亮的盔甲，就像昆塔克伦骑士们穿戴的那种。我完全错看了钢龙。他是我此生见过最美的事物之一。
"那个诅咒你的巫师后来怎样了？"我问道，"我在下面的墓穴里没发现他的踪迹。他是死了，还是以其他形态存活着？"
承蒙关心，纳兹巨龙。作为对你相助的回报，我将告知于你。巫师死后化作巫妖归来，却拒绝解除我的诅咒。于是我拒绝交出雷石。我们鏖战数日，终是我赢得了胜利。他已灰飞烟灭，但诅咒我的邪灵依旧残留。唯有自愿赠予的雷石方能驱散它。
"那么，"我盯着他庞大的腹部，"雷石是否已被毁去？"
它安然无恙。
雨停云散时，我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头瑰丽巨兽振翅飞远。他就这样消失了。我僵立原地，恍若败军之将。
小龙啊...你手中那柄剑...该好生了解它...当年你父亲铸剑时，我就在场...代我向他问好...并道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