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被黑暗吞噬。窒息感压迫着每一寸肌肤。在重压之下连四肢都难以移动。我曾直面死亡。与敌人搏斗。凭智谋与利刃击败他们。但此刻我正在与自然之力进行生死较量。我的对手浩瀚无垠且不可阻挡——正是这片大地。我试图再次嘶吼，泥土却堵塞了我的呼喊。我终究自食其果。
我想起父亲。不知要过多久他才会意识到我已永远消失。更糟的是，我彻底辜负了他的期望。我将蒙羞而死。失去荣耀。未能完成使命。
不！
我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必须坚持住。必须坚持！我深吸最后一口气开始计数。
一...五...十一...二十...三十...六十...看来到此为止了。无人能拯救我。我的脸此刻想必已泛青紫。永别了，纳尔赞伯。
“醒过来！”
我不确定是否听到了这声音。
“醒过来！”
我感到正被人从墓穴中拖出。
“纳兹！呼吸！”
我能听见了。
“呼吸！”
是布伦瓦尔。或是声音极其相似之人。
“这应该管用，”他说着将千钧之力压在我胸膛。
“呃！”喘气“咯！”
这击让我清醒过来。大口泥土随着我翻滚吐息从口中飞溅而出，我在地上反复扭动。呛咳不止直到面部失去知觉。
我还活着！
我奋力抹去眼睑上的泥土。阳光照在脸上，嗯，就是寻常阳光，却从未感觉如此美好。接着我看见布伦瓦尔伸出粗壮臂膀将我扶起。
“但愿你已经找到所求之物，”他说，“现在咱们两清了。不过严格来说，我觉得还是我救你次数更多。”
我抖落发间尘土。獠牙剑仍安然插在鞘中。幸好不曾遗失它。我甩下背包伸手探入——宝珠完好无损。
“若我刚才死了，本指望你会用这个解救蓝刃龙。”我勉强扯出笑容，“谢谢你，布伦瓦尔。”
“呵，小事一桩。”
他后退半步看着我张开双臂。“住手，巨龙。我说住手——”
我将布伦瓦尔拦腰抱起，像熊抱般紧拥着他旋转。喜悦在胸中激荡。为生机勃发而喜，为能再度为正义奋战而喜。身为冒险者、英雄、行正道而非邪途之人，并不意味着能远离险境。恰恰相反，你总会置身于风暴中心。
“放我下来，纳兹巨龙！”
我松手放下他。
“抱歉。实在情难自禁。”
“若你再敢如此，”他对我挥舞拳头，“我必亲手了结你。”
“我知道。但现在能活着就让我高兴得顾不上这些了。给。”我伸出胳膊。
我们小臂相碰，内侧然后外侧。“好些了吗？”
“好些了。”
我摊开手掌露出石头，让布雷瓦尔凑近细看。
“你觉得呢？”
“矮人工艺。绝对是。”
我摇了摇头。但我不打算和刚救我性命的人争辩。这事可以稍后再议。
“看来我们有充足时间返回，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科赞觉得自己应付不了。一个法师，哪怕法力不算高强，也该能智胜一群食尸鬼。至于那个陷阱？准备充分的法师也能应对。要我说，这守卫可不怎么样。至少不配看守雷鸣石。”
布雷瓦尔伸展着短小的四肢打了个哈欠。
“怎么？我当时可是瘫痪状态，你知道的。”
“伤口怎么样？”我盯着食尸鬼的咬痕问道。
“伤口？这哪算伤口，”布雷瓦尔嗤之以鼻，“现在赶紧下山吧。我受够这些食尸鬼、墓穴和毛茸茸的毛虫了。”
我掸掉头发里的泥土，拍打衣服上的灰尘。自己现在肯定狼狈不堪。
“话说那些毛虫都去哪儿了？它们通常会停留好几个小时。”
“谁在乎？”布雷瓦尔说着跺脚走开。
视野里再也看不到粉、蓝、黄、紫的斑点。其实我挺喜欢看它们迈着小短腿爬行的模样。但它们的工作远未结束——食尸鬼的尸体横陈在地，有些被覆盖有些没有。毛虫从不半途而废，除非遇到危险。
“布雷瓦尔……情况不对。”
当黑影遮蔽整个太阳时，我感觉到下巴的汗毛微微刺痛。烈风在周身翻涌。
“说对了。”布雷瓦尔仰头瞪眼，下巴都快掉下来。
砰！砰！砰！轰！
糟了！它来了。庞大如山。这恐怕就是科赞提过的守护者。显然不是他能应付的。
“好大一条龙。”布雷瓦尔说。
巨龙如巨型猛禽笼罩我们上空，遮天蔽日。钢鳞如同锻造的金属，鼻孔喷吐着明火，利爪比最致命的长矛更硕大锋利，断裂的犄角与我等长，长尾似巨蟒来回扫动，将墓碑如树枝般击得粉碎。这或许就是昨夜月光下瞥见的影子——当时它还远在天边。
我向后退去。它喷着鼻息，炽热龙息堪比熔炉。当它逼近时，那双古老如磐石的眼睛俯视着我，仿佛在审视虫豸。我父亲远比它庞大，但我早已习惯。这条龙比我遭遇过的大多数同类都要巨大。远比犀牛、大象或马队更加庞大。
我抽出长剑在身前挥舞。
巨龙眼都不眨。
我害怕了。
“纳斯，”布雷瓦尔问道，“我们怎么办？”
我答不上来。多数情况下都是我解救龙族，而非与它们对峙。即便幼年在厄运山脉（即龙族家园）内外，龙群也都避着我。那种孤独感至今记忆犹新——身为龙裔却非龙族。我仍有龙族朋友（不多）和亲戚（太多），但岁月流逝早已各奔东西。也曾有过龙族导师，但谁都没教过如何应对这种场面，我想就连父亲也不例外。
我抬起手臂。
它利齿猛地咬合，咔嚓声响差点将我整条胳膊撕下。
我急忙闪避，但它甩动硕大的头颅封住去路。我寸步难行——除非它愿意放行。
“退后，布雷瓦尔。我不确定它是敌是友。”
往常我总是高大迅捷力量惊人，但面对这条龙毫无优势。此刻我不过是一顿美餐，连闪亮的牙签（指剑）都附赠了。我凝聚起仅存的勇气。说实话真想逃跑，却反而牢牢盯住了它的目光。
我内心深处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眼前矗立着一头钢龙。一名战士。一位勇士。一个士兵。从他遍布躯体的伤疤与残破的龙翼便能看出端倪。他必定是巨龙战争时期的幸存者。但更令人惊异的是那些纹路——青绿、橙黄与湛蓝交织的明亮斑纹覆盖着他的身躯，闪耀着宛若秘法符文的辉光。我从未见过带有此种印记的龙族。或许他曾遭受奴役，抑或是身负诅咒。
我高举双臂，剑尖朝下，做出投降姿态缓缓后退。只要他不率先发难，我绝不主动出击。突然感到他炽热的信子如鞭子般擦过我的脸颊又倏然收回。
"要我怎么做，龙族？"躲在墓碑后的本华低吼道。
"别动！"
我僵在原地。此刻绝不能示弱。当务之急是离开这座山峰。他逼近而来，硕大的头颅距我面门仅咫尺之遥，灼热吐息拂动我栗色发丝。我刚欲开口，却被他用鼻尖猛地顶翻在地，如同推倒幼童般轻松。这下麻烦大了。他用鼻梁将我死死压在地面。
"恶龙！"
"别动，本华！"
此刻我本可刺出利剑，或许能戳瞎他的眼睛或留下鼻部伤痕。众所周知龙族最厌恶鼻梁受击或眼珠被戳——但这只会激怒他们。况且我早先提及过龙息威力。幼龙尚不足惧，但如此庞大的钢龙？足以将整座峰顶化为火海。我将龙爪轻按在他鼻梁上。
"愿和平归于龙乡。"我说道。
诸位或已疑惑我能否通晓龙语。毕竟身为龙族后裔，掌握龙语理所应当——而我确实能。但能与龙族交谈不意味着他们会回应我。幼时我本是个絮叨孤寂的男孩，可有时与龙对话反而带来困扰。他们若开口，可能持续数小时甚至数日。此刻我实在无暇长谈。但我仍用龙语重复道：
"愿和平归于龙乡。"
他喷出滚烫烟息，胸腔上的压力丝毫未减。
现在才该紧张吗？不，我早已紧绷如弦。龙族与凡人无异：善恶难辨。眼前这头钢龙全然没有我期待中的友善。随着压力与不确定感攀升，攻击冲动愈发强烈。或许他因战乱心智受损，与同族的联系早已断绝。那对龙瞳死死锁定着我，任何失误都可能让我化为灰烬。我竭力保持静止。
"愿和平归于龙乡。"
"汝为何人？"
他开口了。这记心灵冲击如惊雷炸响脑海。并非通过声带……而是直接的精神传导。这是好迹象。
"龙乡之子。"我答道。
"汝分明是人类，却带着龙族气息。又是前来蛊惑吾的巫师！"
他顶着我在草地上滑行。
"不！不是巫师，是龙族！哈尔兹之子——"
砰！巨龙猛然人立而起，震耳咆哮令山巅为之颤动。
"本华！"我厉声嘶喊，"你为何要攻击他！"
当巨龙深吸气息时，我脑中唯剩一个念头：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