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雨幕依旧笼罩着山峦，我们如同在巨人腹部攀爬的两只蚂蚁，遥不可及的山巅隐没在雨雾中。这段攀登并不算太艰难——至少对我而言如此，但布伦瓦却跟得很吃力。
"慢点儿！我又没你那样的长腿。"布伦瓦在我身后喘着粗气喊道。
正如我说过的，矮人宁愿掘地也不愿攀岩。只是眼下挖掘并非明智之举。我花了一个小时才说服布伦瓦，攀爬比寻找另一条密道更可行。当然，他沿途几乎检查了每块岩石。
"我已经尽量放慢速度了。"我回头喊道。
"那也别太慢。"
"刚才不是你让我慢点的吗？现在又嫌太慢？"
向下望去，我看见布伦瓦正低头俯瞰我们来时的路。从这陡峭的高度坠落，稍有不慎就会开始一段漫长而痛苦的翻滚。
"继续爬！"他嘟囔着。
正如所言，这攀爬对我不算什么，但我还是用绳索把布伦瓦系在自己身上以防万一。他显然不喜欢这样——我能看出来——但也没有反对。
"需要帮忙就拉绳子——"
"快往上爬！"
我继续向上攀登。
两天时间。往返山顶看似绰绰有余。登顶只需半日，下山耗时更短。取回雷鸣石应该也花不了多少时间——除了那个守护者的问题。无论那是什么，我始终不明白为何科赞对付不了它却能制住我。大多数魔法物品本应不分正邪皆可使用。他肯定有所隐瞒。这意味着必定存在某种我能做到而他做不到的事。这倒是对我有利。
我用龙爪般的手紧扣岩架，将身体拽上下一道山脊。布伦瓦尔粗短的手指刚够到崖沿，我抓住他盔甲后襟将他提了上来。
他单膝跪地起身，抹去眼角的雨水，用手指梳理胡须。他朝我摇了摇头才转过身去——那只精灵着实让他心烦意乱。
下方山谷在月光映照下呈现出黑森林的奇景。即便大雨滂沱，这番景象依然值得驻足。如此宁静祥和，任谁都料不到此处潜藏危险。
"看，"布伦瓦尔说着解开了腰间绳索。
我们所在的岩阶覆满青苔，上面留有类似古道的痕迹。
"总比攀爬强。"我边说边握紧长弓。
月光迷蒙处有物掠过天际，猛禽般拍打翅膀隐入夜色。或许是龙，但我满脑子都是那只翼猿。然而暴雨如注夜色深沉，纵是锐目如我也难以辨清。说不定只是只巨型蝙蝠。
小径陡峭如巨蟒盘绕山体。我思忖着是何人开辟此路，又为何未通山脚。蹊跷的是它始于山顶。或许那些开凿者从山顶启程却未能抵达终点——更离奇的事我也见过。
冷雨如冰锥刺面，烈风刮得骨节生疼。这种时刻我总会怀念柔软温暖的城镇，还有那些女子——啊，她们柔软的唇瓣与温言软语令人魂牵。虽久未相见，幸而许多倩影早已铭刻心间。可笑自己总在困境中念起温柔乡。
愈前行腿伤愈痛，最终不得不驻足歇息。月光隐没山脊之后，我们陷入浓墨般的黑暗。山间氛围阴冷如墓穴，寒风凛冽毫不容情。我渴望朝阳，但距日出尚有数时辰，前路仍遥不可及。垂首闭目，试图回想阳光灿烂的时光。
"该歇歇了，龙裔。"布伦瓦尔说道，"跋涉太久，你的跛行愈发明显了。"
"这么明显？"
"在我眼里确实。让我看看伤势？"
他话音里的关切清晰可辨，按理腿伤早该愈合。但总有些顽固执拗的伤口，如脓疮般溃烂悸动。疼痛却时刻提醒着我蓝刃正在承受的折磨——这点痛楚尚可忍受，停下脚步反而令我愧疚。再次闭眼，只需片刻休憩。我将覆面长发捋向脑后。
"给我几分钟就好，布伦瓦尔。不碍事。"
不出片刻万籁俱寂。风停雨驻，我后颈汗毛倒竖。
"古怪。"再次抹开湿发睁眼，"我们登临过无数险峰，却从未见过风势骤停。"
"我也未曾。"布伦瓦尔伸臂警戒。
我呻吟着撑起身子。据我所知世上无人能止息狂风。操纵风势已属不易，令其彻底停滞更是天方夜谭——当然风或许会自行停歇。父亲总说地火水风皆具灵性。
"跟我来。"我说道。
沿小径蹒跚前行，每一步都沉重如铁，决心在破晓前登顶。风势又起，较先前更显凌冽，却未让我稍感宽慰——直觉警示着异常。毕竟我们正前往墓地，谁知那里栖息着何等幽魂力量。任冷雨拍面，我继续奋进。
终于登顶，跃入眼帘的朝阳令精神振奋。
“总算结束了，”我双手叉腰说道，“下山应该比上山轻松些。”我拍了拍本华的肩头，“咱们四处看看吧？”
山顶是一片绵延至视野尽头的草甸。远方耸立着纳尔赞博尔更大的山脉群，峰顶覆盖着皑皑积雪。荒草萋萋，某些地块裸露着泥土，我跋涉许久才见到第一块墓碑。那石碑高耸，刻着无法辨识的文字——我通晓多种语言，却从未见过这般字符。
“你能看懂这上面写什么吗？”我问道。
本华眯眼端详墓碑时发出低吼。
“是巨人！”
我凑近细看。
“不，不是巨人。尺寸太小。况且你看不懂文字不代表就是巨人遗迹。”
前行途中，墓碑愈发密集。有的开裂，有的破碎，大多被苔藓根须几乎完全覆盖。尤其有座三丈高、一丈半宽的石碑，实在难以想象如此巨岩是如何运至山顶的——若说是巨人所为倒说得通。
“早说是巨人。”本华嚷道。
我耸耸肩。即便真有巨人，也早该作古千年。但我无暇深究，只想着找到藏有雷鸣之石的墓穴。揉着后颈暗忖：科赞为何不亲自来取这宝物，偏要我们费这番周折。
“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本华吼道。
“这墓园地底随处都该有墓穴才对。”
整整一小时，本华踏遍草丛、土地、石棺......原以为他早该有所发现，却仍一无所获。墓穴实在太多，至少上百座。有些小得只容得下半身人，有些大得足以埋葬食人魔。他瞪着我，将战锤举过头顶猛力砸下。
“住手！”我厉声喝止。
为时已晚。本华的巨锤已然击碎石棺外壁。
咔嚓！
巨响恍若大地迸裂。
“你想惊醒亡者吗？疯了吗？”
“里面有巨人！”他回吼。
“顶多是具巨人尸骸！本华，为何要这样做？”
他挺起胸膛，战锤在掌中轻晃，朝我咧嘴大笑。
“自己看。”
棺底竟现出通向地底的阶梯。
“干得漂亮。”我说。
“永远别怀疑矮人的判断。”
我捏住鼻子：“呕...这气味真够受的。”看向他示意，“既然是你发现的，你打头阵。”
他瞪着我。
我坚持道：“这是你的功劳。”
“肯定——”
漆黑浓烟自洞口涌出，灰雾将我们笼罩。两人呛咳着后退。当风声再度沉寂时，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重新袭来。是死亡的气息。某物正窸窣踏阶而上，而且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