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扭转。转向。爬行。攀登。刮擦与流汗。每一步都充满煎熬。我抹去脸上的泥浆，却不小心揉进脸颊的擦伤里。头发现在肯定乱成鸟窝，早该编几个发髻固定。在这地底深处，我简直要窒息。
"到了吗？"我问。这问题怕是问过上百遍了——三十次之后我就没再计数。
布伦瓦尔毫无减速之意，他翻过岩架，蹚过浅湖，嘴里吹着欢快的小调。在地下他简直如鱼得水，活像泥潭里打滚的猪。而我恨不得立刻逃离。宁愿去对付一百只地精！这种在洞穴中丧失方向感的感觉令我崩溃。我完全处于被动，没有布伦瓦尔引路，我准会迷路——应该说绝对会迷路。
你或许以为龙类都住在洞穴里，确实不少龙如此。当拥有宽敞空间且熟悉路径时，洞穴生活并不差。但眼下这种？敬谢不敏。我更喜欢开阔的天地和无垠的视野。
"这里。"布伦瓦尔站在汩汩涌动的泉水中，向上方指去。
在无边黑暗中，我望见一簇微光，可说是个褐色的孔洞。光芒摇曳闪烁，令我的心跳骤然加速——附近必有火把或提灯。
"你觉得我们到顶了？"
"觉得？我确信无疑。离那个藏身所只剩二十码。"他捶捶胸膛，"早说过我能找到。"
我将獠牙剑归鞘，让双眼重新适应黑暗。此刻能更清晰地看见穹顶——圈昏黄的光晕正映照着我俩。
"你觉得那是什么？"
布伦瓦尔伸手指点。
"是口井。看见这些砌石了吗？"
井基部分已经坍塌。很可能当初建造藏身所的人在水源枯竭或遭破坏后就废弃了此地。多数遗迹都曾有过辉煌岁月，但时间、战争、饥荒与自然力量足以摧毁世间最伟大的城邦。正如日月每天必然交替，文明兴衰亦是如此。
"那么，"我在黑暗中开口，"我们怎么上去？"
"我把你们带到这里。剩下的就看你了。"
"你不觉得前方还会有其他入口？"
"不。根本不存在其他入口。就是这里。相信我，我清楚得很。"
我摩挲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我既不能一跃二十英尺高，也不会飞行。
本沃低吼着在行囊里翻找，掏出件东西——系着抓钩的绳索。
"你早该说明携带了这等工具，省得我白费脑筋。"
"难道事事都要我来操心吗，龙裔？没我你怎么办？"
"我想我会直接走正门。"
"这主意可是你出的。"他气哼哼地说。
本沃抡动绳索将抓钩甩向上方洞口。哐当。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
"扔得漂亮！"
我拽了拽绳索，点头认可。
"你先上，"他说，"我做得够多了。"
我手足交替向上攀爬，直至能清晰看见古井轮廓。悬在半空静听片刻——我总会预留六十秒左右，必须确认周遭安全。没有声响，没有窸窣，没有脚步或人声。看来我们找到了绝佳入口。翻过井沿时我晃动绳索，听见本沃正艰难攀爬。矮人本就不以敏捷见长——事实上他们做什么都慢吞吞的。但我无可抱怨，目前一切顺利。
就在此时人声乍现。我立即按住剑柄。是两个哥布林哨兵，正交谈着朝这边走来。
"有守卫！"我朝井下低语。本沃离井口只剩十英尺。"必要时就松手跳下去。"
"我绝不——"
"嘘！"
所在的大厅曾是公共区域，早已荒废且缺乏藏身之处。我滑向离井最远的墙根蹲进阴影。果然，这是支巡逻队。虽早有预料，但侥幸心理占了上风。绝不能让它们发现抓钩和本沃。必须截住它们，否则警报响起时，整个巢穴都会涌出哥布林。
它们并肩走来，体型魁梧如成人，头戴铁盔手持长矛。虽未看向我这边，但举火把的那个突然将黄澄澄的眼珠锁定古井。
我伸手取弓又改变主意。能射中一个，却无法瞬间致命，垂死哀嚎会惊动整个巢穴。该死！看来得用"毒牙"剑。若能潜行斩杀该多轻松——但这主意同样糟糕，太冒险。最终只能依靠智慧，还有......我的龙臂。这奇迹造物能创造什么机会？来得及吗？
"唔，闻到什么没，兄弟？"一个哥布林对同伴说。
它用力吸着鼻子。
时机已到，下一秒我们就会暴露。必须出击。
开口的哥布林突然放了个屁："现在你闻到了吧？嘿嘿。"
另一个深深吸气："看我的。"随即迸出更响亮的屁声。
恶臭飘入鼻腔，我不知该笑还是作呕。噫！
它们发出粗嘎笑声坐在井沿，抓钩正好夹在中间，又接连放出臭屁。
本沃肯定不会喜欢这样。
"啊！啊！嗷！"哥布林拍着肚皮大笑，"饿了。"它从布袋掏出虫蛹塞进嘴嚼得咯吱响。"嗯——来点？"
必须立刻解决它们。恶臭熏得我眼泪直流胃液翻涌，只想逃离这污秽之地。
"这是啥，兄弟？"
糟了！哥布林发现了抓钩。
"呃...哼，这像是——呃啊！"
只见一个哥布林被拽入深井，另一个刚要尖叫，我已闪至面前击碎它的下颌。黄眼珠翻白的瞬间，本沃将其拖下井沿爬了出来。
"天杀的哥布林臭屁！"本沃捏着鼻子跺脚低吼。
“嘘，”我捏着鼻子警告道，“我可不会说它们有多好闻。”
“那你觉得该怎么形容？”
我的胃部一阵翻搅，忍不住对着井口吐了出来。
“词穷了；现在赶紧离开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吧。”
我刚要迈步离开，布雷瓦猛地将我拽了回来。
“减轻负重吧，”他说着卸下背包，将其塞进阴影处。
我把自己的背包也扔给他。布雷瓦将两个包裹并排摆放，展开一块越变越大的布匹盖住了行囊。他低声念动咒语，被遮盖的包裹便与岩石融为一体——这又是他从我父王宝库带来的宝贝：隐形布，确实屡建奇功。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来，双臂摆动，战锤蓄势待发。
“最好抓紧行动，那俩守卫很快就会被发现失踪。”
我回头瞥了眼井口，估算我们至多有一小时时间。
“走。”
这个巢穴由石凿的洞室与隧道交织而成，明暗交错。穿行于厅室廊道间，只见零星摆设，偶有墙刻符文，并无特别之处。但显然多年来多个种族曾将此作为藏身之所。我们借着阴影潜行，在壁龛间穿梭，避开光亮与任何动静。除先前遭遇的两名守卫外，四下寂寥——无人交谈，无脚步窸窣，连蟋蟀鸣叫或鼠类窜逃声都未曾听闻。
我驻足片刻整理思绪。地精们在巢穴里定然觉得高枕无忧，或许仅需少量守卫巡逻。但这般顺利仍显蹊跷——通常潜入任何地方都不会如此轻松，纵然我们精心策划从最隐蔽的后门潜入，某种不安始终啃噬着我的心。
布雷瓦用肘部顶了顶我，翕动鼻翼。
“闻到了吗？”他低语。
啊，确实。那是地精酿酒的味道，混杂着泔水与汗液的酸腐气息。我们正在接近地精聚集地，但巨龙在何处？“跟我来。”
关于拯救巨龙，你只需牢记关键：帮它们挣脱罗网、镣铐或牢笼。只要成功，任何巨龙都足够聪敏迅捷地完成后续行动。它们会瞬间消失无踪——这或许能解释为何从未有龙道谢或留下相助。此事常令我耿耿于怀，毕竟我每次都赌上性命，满身伤痕便是明证。
“TUMBA—TUMBA—TUMBA—TUMBA …”
地精们似乎在放声歌唱，或许正在庆贺。我猜那条罕见的蓝色锋刃龙定然价值连城，但他们休想拿到半个子儿。我发誓必让他们希望落空！
我们蹲在俯瞰大厅的露台后方，从栏杆缝隙可见沸腾的大锅正用炽热煤床熬煮地精粥与劣酒。厅堂尽头安置着王座，上面端坐着魁梧人形生物，全身笼罩在深紫长袍中。约三十余地精正在吃喝唱歌、扭打嬉闹...分明是场狂欢盛宴。
“地精数量不少啊。”我低语。
“嗯。”
当我瞥见那条蜷缩在沉重铁笼里的巨龙时，心口如同被利刃刺穿。竟是条雌龙——锐目捕捉到她浅色的腹鳞与浓黑睫毛，这发现令我悲愤交加。
“行动。”我说着展开长弓阿克罗恩。机括轻响，弓弦绕木归位。我已准备就绪，决心与他们决一死战。
布雷瓦抓住我的手肘将我拉回，我猛然挣脱。
“冷静，驭龙者。让它们多庆祝会儿，待会儿醉醺醺的更容易对付。”
于我而言“待会儿”都嫌太迟，但我终究妥协了。
“巡逻队迟迟不归怎么办？”
“那就指望他们想不起来这茬。”
我紧盯着简朴石座上那个身披长袍的身影。他或她显得神秘而强大，却又纹丝不动。但那个身影散发着邪恶气息。我抑制不住想朝那兜帽遮盖的头颅射出一支魔法箭。擒贼先擒王。该死的非必要不杀生原则！我强忍冲动，将箭滑回箭袋，违背着所有本能等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