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首箭擦着猿猴头顶飞过。并非我失手，而是它闪避得太快。不得不承认，那东西速度惊人，几乎与我不相上下。第二箭击中它肩部肌肉群，却像牙签撞石墙般弹开。须知我常用的三种箭矢各有千秋：狩猎用的普通箭，几乎能穿透万物的穆尔石箭，以及附魔的特种箭。平日百中九十九都不需魔法箭，此刻却迫切需要。
该死！
至于第三支魔法箭——根本来不及取用。巨猿已逼近至数码之内，来势汹汹。我将阿克隆弓甩到背后，布伦瓦尔打造的矮人盔甲专为此设计了挂钩。我扎稳马步准备承受冲击，同时伸手握向腰间的"毒牙"剑柄。
太迟了，龙裔！
布伦瓦尔从芦苇丛中跃出，战锤猛击在巨猿胸前，激起愤怒的咆哮。这位重达数百磅的壮实矮人，正面对上八百磅纯肌肉的怪物。
巨猿从溪水中捞起布伦瓦尔，高举过头像抛原木般将他掷出。他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若能活着讲述今日遭遇，布伦瓦尔绝不会原谅自己这般狼狈。而我也断不愿在最后一次叙旧前丧命。
我拔剑出鞘直刺猿腹。
它自我头顶跃过，落回溪流时后踢正中我背心。
我重重撞上岩壁，"毒牙"险些脱手。紧握剑柄挣扎喘息时，我意识到这生物强韧迅捷——是真正的魔物。虽不及往日遭遇的某些巨兽，却仍远胜于我。
它再次向我扑来，满脸凶暴，黑色眼珠里闪烁着狡黠的智慧。这是个真正的杀戮者。
我挥剑劈砍。
它扭身闪避。
我突刺进攻。
它纵身跃起。
我横斩追击。
它俯身躲闪。
我持续猛攻。
当我削中它手臂时，它发出凄厉嚎叫。它踉跄后退，展开双翼飞向夜空消失不见。
我仰首望天，独自伫立在剑光的余晖中。那东西去哪儿了？正当我转身时，布伦瓦冲破灌木丛挥舞着战锤现身。
"那玩意儿在哪儿？岂有此理！未经允许，谁都不能把矮人扔出去！尤其当扔人的根本不是矮人！"
"我想是我吓跑了它，"我边说边收剑入鞘。腿上的伤口此刻比以往更疼，又开始渗血。"布伦瓦，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心里有数吗？"
原本寂静的森林此刻恢复了生机。夜鸮咕咕啼叫，精灵们正在歌唱——当然，这些精灵常伪装成蟋蟀之类的昆虫，实在难辨真伪。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布伦瓦答道，"这完全超出我所知的传说范畴，我们矮人可是熟知世间所有生物与魔物的。"他气冲冲地沿溪流上行，"但不管它是什么，我都要确保它再也不能扔矮人。永远不能！我要拧下它的脑袋，说到做到！"
我解下阿克隆弓，搭上一支魔法箭矢。决不能再冒险了。若非"獠牙"相助，那东西准会把我撕碎——别误会，我经历过无数不用剑的战斗，但这家伙截然不同。它那双眼睛给我留下不安的烙印，这很危险，令我忧心忡忡。
前方布伦瓦已离开溪水，沿着林缘开辟新路径。看来他不想再暴露在开阔地带。而我仍停留在溪流中央，弓弦满张，扫视着前后上下的天际线。若那东西还在附近，我偏要让它看见我。内心的战意尚未平息，因为我的感官与本能正受到挑战——这正是父亲曾教导我要修炼的课题。他说我需要自制，这话固然没错，但我也需要考验自己。我总以为自己能应对一切，直到最近才意识到还需更多准备。
月光已升上树梢，倾泻在溪面上。浓密的云朵如暗灰色圆球点缀夜空，吞噬着月华。魔法箭镞闪烁着慈悲的微光，明亮耀眼。这些由矮人特制金属"穆里特"打造的箭矢能穿透万物，布伦瓦亲手为我锻造时，矮人族还为其附上了精准与强力的祝福。没有飞猿能躲过这样的箭矢——它最好别回来，但我又期待它现身，我太想弄清那东西的来历了。
"布伦瓦，"我开口道，"要扎营吗？天色不早了。"
"行吧，"他应道，"但我不生营火。绝不能让那黑黢黢的魔物趁夜偷袭。"
我深表赞同。温暖夜色中本不需篝火，况且我们生火多是为了烤制猎获的野味。随身还带着矮人特制的干粮：风干牛肉条和能饱腹数小时的祝圣面饼。虽不算美味，需大量清水送服，却足以支撑整日行程。此刻我并不饿，更何况清晨溪边垂钓，篝火炙鱼的香气无可比拟——这条溪里游动着比我的脚掌还大的鳟鱼，涉水时都能感受到它们擦身而过。
"你该让伤腿休息了，"布伦瓦提醒道。
我点头依从。
翌日清晨，我在辗转难眠后醒来，感到空虚而焦躁。不得不承认我们龙族虽无需睡眠却偏爱酣眠——而我因尚存更多人性仍需休憩。但昨夜梦境被黑暗笼罩：那只飞猿如影随形，墓园与群龙交织呈现，有的生机勃勃，更多则已僵冷死去。
“你一直没睡安稳，”布伦瓦尔说道，一边翻烤着我早些时候抓到的大鳟鱼。
布伦瓦尔睡眠很少。他总能同时兼顾睡眠与警戒，这种矮人技艺我向来不太感兴趣。有他随行正是好处之一。或许这也解释了为何矮人脾气总是这么暴躁——睡眠不足。不过他们确实需要睡眠，只是时间不长，除非赶上丰收节庆，那时他们会连续数周大吃大喝纵情欢庆，之后能睡上几天甚至几礼拜。
“是啊，我根本没睡好，”我边说边紧了紧腿上的绷带，“但让我困扰的不是休息问题，而是那个黑色生物。布伦瓦尔，我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它很危险。”
他扔给我一大块烤好的鱼肉说：“我们是来救龙的，不是猎怪的。我觉得那东西威胁不到我们。只是我们吓到它了而已。现在这是别人的麻烦了。快吃，准备出发。”
“哈，你只是不想再被它扔来扔去罢了。”
“够了，龙裔！我没心情听你开玩笑，你最好别把这事说出去，”布伦瓦尔警告道，“我肚子里可装着你不少糗事，但从来没往外说。”
我咧嘴一笑：“成交，朋友。我保证绝不再提那件事，但不会忘记。”
我们吃完烤鱼便拆了营地。朝阳暖融融地照在脸上，我的烦躁渐渐消散，僵硬的腿也开始灵活起来。内心那片阴霾仿佛也被阳光驱散了。
“你觉得我们要找的那些龙会在哪儿？你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这片丘陵总有偷猎者藏匿各种东西。我本打算直接去探探路。谁都知道这些山丘藏污纳垢，善恶交织。”
布伦瓦尔的回答相当含糊，但矮人向来不爱细说，除非话题涉及建筑、采矿或打铁。那时他们就会滔滔不绝说个没完。说实话我现在也不想要冗长的解释，但总得有个方向。
继续跋涉一小时后，我们离开溪流，开始在松散的丘陵地带攀爬。碎页岩片钻进靴子里硌着脚趾，但我仍紧跟着布伦瓦尔。他脚步稳健如磐石，没什么能拖慢他的速度。不过他对目的地讳莫如深，还是让我隐隐不安。
从事寻龙这行当时，我常在城镇乡村打探消息。人们总爱闲聊，再隐秘的事也守不住，无非是传得多传得少的区别。只要提起龙，知情者多半会眼睛发亮。有时需要耐心周旋，有时要靠魅力、贿赂或强硬手段，但总能找到新线索。只要找准方向，剩下的蛛丝马迹自会浮现。
我们登上又一座山丘，此刻已距溪流数英里远。百尺高的常青树在风中摇曳，我将红褐色长发束在脑后，举起水壶饮了一口。就我所见，我们完全身处荒芜之境。这片林海距文明世界遥不可及，而我感觉这正合布伦瓦尔之意。他分明是要带我远离城镇避开麻烦——想到这，心里竟有些刺痛。
我怀念城市，但这条龙臂让我显得格格不入。虽然必要时可以遮掩，但那些谄媚的女子会作何感想？一个长着龙臂的男人。尽管我珍视这手臂，却总感到不安——不愿被人视作诅咒之物。
布伦瓦尔向山下走去，朝着另一座山丘进发。这片森林与其他林地不同，缺乏生机盎然的迹象。除了参天树木，岩质地面无法滋养喂养小兽的灌木丛。这使得猎物更加稀少，山丘也显得危机四伏。虽是自然之境，但墨黑土壤映着苍翠，显得阴森而不祥。
当听到斧头劈砍木头的声响时，我从沉闷的旅途中惊醒。实在想不通为何会有人在森林如此深处伐木。但我和布伦瓦下山查探时心想，纳尔赞博尔更离奇的事都发生过。
未见人影，伐木声却持续不断。我蹑足靠近，却发现回声已飘向更远的山麓。我向布伦瓦打手势示意——这次该由我主导行动。
劈砍声戛然而止。我未察觉任何异常动静，但随风飘入鼻腔的气味里带着森林里的不寻常。正当我准备退出林间空地时，布伦瓦脸上浮现忧虑之色。
咔嚓！咔嚓！
为时已晚！脚底大网骤然升起，将我们像鱼获般拽离地面，悬在十余英尺高空。我们被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