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接下来几日行程缓慢，布伦瓦几乎缄默不语。这对矮人虽不稀奇，但我能察觉他仍心存芥蒂。
停步褪下靴子，倒出里面的碎石。我们正身处页岩丘陵——遍布蓝灰色页岩的峡谷网络与翠绿森林在此交织，山巅谷底皆覆着青灰岩层。
“等等，布伦瓦。”我趿回靴子喊道。
若骑马本该惬意许多，但经历两次救援后我们放弃了坐骑。布伦瓦嫌马匹动静太大，我当时深表赞同——此刻却追悔莫及。受伤的腿仍在剧痛，上次冒险已用尽最后疗伤药水。但我绝不容许自己拖慢行程。清空第二只靴里的页岩，重新穿好，继续追踪布伦瓦的足迹。
那若隐若现的足迹引我来到溪边，清澈水流正轻抚光滑页岩河床。景致颇佳：蕨类丛生红绿相间，两岸松林列队相迎。溪对岸的布伦瓦正灌满水壶，痛饮一番后又重新续满。他扫我一眼，摇头背转身去——这般态度开始令我生厌。
“布伦瓦，闹够别扭没有？沉默解决不了我的问题。至少给点建议，比如我们此行目的？”我抛石掠过溪面，“当然，我本就可以独自营救龙族。”
“当真？”
确实如此，但我不打算明说。追踪术虽是布伦瓦亲授，如今我已能独当一面。半龙血脉赋予他都不具备的天赋，可他数百年的经验却是我尚未企及的优势。更何况，我需要布伦瓦来约束自己——这份依赖我心知肚明，却绝不会向他承认。
蹚过溪水逼近他面前，他始终回避我的提问。我渐渐怀疑问题不在我，而是他根本不愿回答：“布伦瓦，为什么这么久才回兽人营地？”
他欲转身避开，被我拦住。
“放手，龙小子。根本没多久。”他喷着鼻息，“现在纠结这个毫无意义。”作势又要挣脱。
我高声道：“我在树上苦等数小时！”
他哼道：“那又如何？”
“不，布伦瓦，不是两三小时——是整整大半天！你从未让我空等这么久。”
我逼视他双眼。
他试图移开视线。
我从他眼中读得分明：有所隐瞒。他定然藏着不愿透露的秘密。这份未知正在将我逼疯。
“告诉我，布伦瓦尔，不然这一路上我每分钟都会问你。必要的话我会像个喋喋不休的地精说个不停。你知道我最擅长这个。”
“好吧好吧！”他猛地向后一靠，摇了摇头。“我不得不去。”
我朝他投去古怪的眼神。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去哪儿？”我说。
他咕哝着，比划着手势，环顾四周后压低声音说：“我——得——去——解手。”他朝地面点了点头。
“啥？”
他又做了个我看不懂的手势，接着又比划了一个。
“噢！”我起初没反应过来，但就像肚子上挨了一拳，突然顿悟了。我笑得前仰后合，直接栽倒在地。笑声在峡谷两端回荡不绝。
“别笑了，你个白痴！整座山都要被你招来了！”他想制止我。“快停下！”
根本没用。我满脑子都是布伦瓦尔因为要上厕所而迟到的画面！
“你是大号还是小号？”我问道，结果又爆发出震天大笑。“噗哈哈哈——！”
“呸！两个都有，满意了吧！”
我边笑边说：“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嗬！又不是经常这样...呃，”他揪着胡子挠后脑勺，“...确实有过。现在别烦我了。”
他转身走开，留我独自笑得打跌。龙神啊！我多少年没这么开怀大笑过了。没有什么比捧腹大笑更能驱散灵魂的伤痛了。我缓过气来，又咯咯笑了几声，从小溪岸边坐起身。
过了好一阵子，布伦瓦尔才踱步回来。
“走吧，笑面龙。”
我竖起食指。
“当然，但我的问题还没得到完整答案。你只说了部分情况，我依然不明白为何解手要花那么长时间。至少好几个小时吧？”
他嘟囔着踢了踢地面。
“难道你要走很远？是便秘吗？还是——”
“不！不！都不是！”他瞪着我，像要再揍我一拳，“我是矮人！我们不需要频繁解手。只要愿意，我们可以憋上好几周！真要解决时，需要时间、专注和隐私。现在满意了吗，好奇龙？”
“啊！”我又竖起食指——提醒你，可不是龙爪。“不过还有个问题。”
他抱臂叹气。
“又怎么了？”
我伸出手，他拉我站起来。
“这就是你总板着脸的原因吗？”
***
我们沿溪流而上，从黄昏到黎明走了数小时。布伦瓦尔话多了些——好吧，每小时大概能多说三两句。当他专注某件事时就会全身心投入，据他所说，早年就听说页岩山脉深处囚禁着许多龙类。
“多少条？”我问他。
他耸耸肩：“我哪知道？”
但愿不会太多。通常我们每次只救一条龙，但我有次曾同时救过三条幼龙：青铜龙、绿龙和红龙，它们的鳞片像闪亮的矿石。
龙类并非只有单一颜色，能力也各不相同。有的能翱翔天际，有的善泅水底，有些甚至能施展法术。没错，不必惊讶，它们终究是魔法生物。连我也有类似魔力，只是尚未掌握窍门。
我在溪流中停住脚步，水流冲刷着靴子。松动的页岩正从山坡滑落。布伦瓦尔与我对视——有东西正从山上来。庞然大物。我闪进岸边的芦苇丛，布伦瓦尔紧随其后。我搭好阿克隆长弓，屏息以待。
引发山坡异动的存在此刻静止了，但骨子里的直觉告诉我危机正在逼近。暮色四合，正是林中猎食者活跃之时。我深吸一口气，稍感宽慰——并非巨人族，但丝毫嗅不到气味反而令我不安。这种未知让人心神不宁，却也激起探究的欲望。
我在芦苇丛与水洼间挪动身子，试图看清山坡上的动静。暮色昏沉，正是斜阳投下最浓阴影的时刻。没有月光或日光可供调节视线，这时便需要仰赖其他感官。眼睛未必可靠，但若善加利用，鼻子和耳朵同样管用。我朝芦苇丛外又迈了一步。树梢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溪水在脚边汩汩流淌，但我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声响。沉重的脚步。两步沉重的脚步。我猜想来物体型庞大，肯定比我大——不过这也不算多稀罕的事。
"龙裔，"有人压低嗓音喝道，"快退回来。"
是布伦瓦尔，但我没打算听从。我握着长弓，身手敏捷，就算有东西想吃我，也得先追上我才行。顺着溪流望去，我瞥见最后几缕日光。刚走到溪流中央，林间突然钻出个黑影。那团两足行走的暗影双臂垂至脚踝，佝偻着身子蜷在水边。它脑袋硕大，肩膀几乎直接连着脑袋，尺寸堪比马头却更似人形。它目光穿透我的身影，掬起一捧水送入口中。那冰锥般的眼神将我冻在原地，至于它为何没看见我，我也不得而知。这绝非我记忆中见过的任何生物。
我向后伸手做出警戒手势，相信布伦瓦尔锐利的眼睛一定能察觉。那生物再次转头朝向我，歪着脑袋停顿片刻。此刻我的心跳快如擂鼓，瞥见它龇出的白牙——尤其是那对尖长的獠牙。它身体骤然紧绷，身侧有什么在扑扇振动。这猿猴般的怪物竟生着——翅膀！它涉入溪流步步逼近，硕大的拳头砸得水花四溅。
我僵立不动。根本不敢动弹。面对未知时最忌讳的就是惊慌失措。或者贸然行动，除非你已盘算好每一步。我握紧长弓——经年累月的练习让它已成为我身体的延伸。若这飞翼巨猿有任何异动，我立刻会将利箭射入它体内。但这家伙体型太过庞大，我不愿无故挑起战端。毕竟它不是兽人或蜥蜴人，若是那些东西，我早该射出十箭了。
它发出低吼，展翅捶胸，猛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