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5
我在牢房里来回踱步，虽不见天光，却能感知暮色将至—夕阳永远照不进这座要塞的最深处。
“芙蕾雅来了！”哈拉尔德的声音沿着昏暗的大厅向我飘来，带着戏谑而残忍的腔调。随后他现身了，脸上挂着的狞笑让我恨不得砸碎隔在我们之间的铁栏，好用这双手掐断他的喉咙。
“她带着那支腐朽的亡灵军队潜伏在外，绞尽脑汁想找出既能救你、又不必杀光我派驻在格伦迪尔城墙上的所有斯卡兰人的法子。”
“若她真这么做了呢？”我反问，“对付尸鬼可不容易—我深有体会。”
哈拉尔德对我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她不会的。她的道德准则不允许—正如她不会把所有反对者都拖进海姆冥界，只因认定他们是我阴谋的受害者。”他将双臂举过头顶伸展，脊背发出脆响时满足地叹息，“她会用尽所有伎俩，最终接受我的条件：以流放换取你性命的投降协议。只需不断阻挠直至她陷入绝境，等靠近到足够距离，莱夫就能下令让她缴械。我看…这一刻快到了。”
我强压住翻涌的惊惶—因为芙蕾雅那该死的誓言注定会逼她投降。用她的命换我的命。可即便没有誓言，我知道她依然会这么做。莱夫正理所当然地对我和芙蕾雅愤怒着，哈拉尔德轻易就能操控他作为对付我们的工具。而伊尔瓦已如我所料冒险相助，如今她的目标只剩生存—为了莱夫，为了自己，也为了所有信任这位前哈萨尔领主能保护他们的斯卡兰人。
“等我们败北之后你又当如何？”我质问，“你不会真以为能维持这场闹剧吧？扮演两个人是一回事，冒充两位君王却是另一回事。越来越多的人会开始质疑，芙蕾雅在城镇乡间播下的真相种子终将生根发芽。当他们意识到自己只是你棋局中的筹码时，必将前来索命。”
“毫无风险又有什么乐趣？”哈拉尔德歪了歪头，“我记得很多年前初次遇见赫拉芬海姆那个年轻的哈拉尔德时，听着他哭哭啼啼抱怨命运不公—尽管他当时已是诺德兰父亲领地的法定继承人。”
“在我吞噬他之前，他说我要是自以为能取代他简直是疯了。说认识他的人都会起疑，我会很快败露。可我早早便深谙人心—即使所有直觉都在示警，人们也从不怀疑亲眼所见。眼见为实，因此当我回到赫拉芬海姆挑战我亲爱的父亲并手刃他时，无人怀疑。他们都认定我就是当初离开的那个哈拉尔德。”
我如遭雷击：“你其实根本不是哈拉尔德？”
“我当哈拉尔德太多年，早已成了他。”他轻叩下巴，“或者说他成了我。无论如何，我们合而为一的程度远超其他皮囊。或许是因为我将他吃得干干净净—连碎屑都不曾浪费。总之，此刻站在你面前的就是真实的我。”
明白他话中含义的瞬间，胃里翻涌的酸液灼烧着我。我也顿时明白他带走斯诺里尸体的缘由。我不想问，不愿知道，但必须让他亲口说出完整经过—这样躲在隔壁囚室的斯泰因恩才能听见。“你……吃了他们？为什么？”
哈拉尔德耸耸肩：“洛基之血让我能变成任何想象得到的形态，但还有其他魔法能让我获取更多。冰岛传说告诉我，要想真正继承某种特质，必须将其融入己身。”
“我母亲……你是不是……”我说不出口，不敢让这恐怖猜想化作言语。
哈拉尔德脸上缓缓浮现笑意，我转身跪地剧烈呕吐。反胃感一波接一波，身体拼命想驱逐这个必将永远烙印在脑海中的认知。
当呕吐终于止住，我用肩膀擦着嘴缓缓抬头：“你究竟是谁？”
他张开双臂：“我即是众生万物。”笑容骤然消失。“亦是虚无与无人。如我的无名者般无名无姓，在我母亲意识到我血脉中流淌着什么时便将我抛弃。因我的本质而不被爱、不被需要，于是我重塑自我。一次又一次，从错误中汲取教训，探寻古老秘辛，直至精通我的技艺。哈拉尔德是我的杰作，你母亲次之，但斯诺里…”他愉悦地叹息。“整个斯堪兰都将高颂我的名号，随着我的鼓点起舞。”
“你是个怪物，”我低语道。“你母亲当初就该掐死你，让世界免受祸害。”
哈拉尔德的眼眸骤然冷硬如铁，随即又展露笑颜。“时候到了，比约恩。该引诱你的芙蕾雅现身了。”
“她会杀了你。”
“有我的无命者护佑，她伤不了我。”他打了个响指，托拉垂首沿长廊走来，四名哈拉尔德的无名者紧随其后。“塞住他的嘴然后带过来。若他挣扎，尽管让他惨叫。”
“遵命，陛下。”托拉语气平板地应道。“伊尔瓦正在寻找她的丈夫。”
哈拉尔德烦躁地翻眼望天：“知道了。”
他的面容如蜡熔解，旋即重塑成斯诺里的模样。他扯下束腰外衣反穿，露出缝在内侧的第二层灰袍（原为绿色）。整理衣袍时松开腰带以适应斯诺里更魁梧的腰身，而后默然离去。
托拉与我对视：“时辰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