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3
在格兰迪尔地底的黑暗中很难分辨时间的流逝。分秒如同时辰般漫长。时辰宛若昼夜流转。昼夜更迭，我毫不怀疑即便所剩无几，也会漫长得如同经年累月。
我已将哈拉尔德的狡诈尽数告知卡娅，虽然确信她会向古斯鲁姆转达，但他会如何处置这个真相却不得而知。我恳求他解救被困在岛屿监狱中的芙蕾雅，但流逝的时间让我心知肚明—芙蕾雅不仅要忍受饥寒交迫，斯卡蒂很可能已经找到了她。以她现在的状态，能在斯卡蒂的箭下自卫多久？
睡眠是我从令人作呕的无助感中获得的唯一解脱，尽管这睡梦总被阵阵噩梦侵扰。正当我沉溺于这样的梦境时，上方要塞传来的惊叫声将我猛然拽醒。
托拉从牢房旁值守的位置起身，沿着走廊走出几步。我的心因期待而狂跳，盼望着局势正朝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哈拉德尔的阴谋已被揭露，此刻所有人都在转而反对他。但这些希望随着骚动平息而逐渐消散。
"多半是醉汉闹事。"托拉回到牢房前倚靠着栅栏，"今晚他们在大厅设宴。我本该上去查看，但必须时刻盯着你。"
她重新坐下，头颅轻靠在铁栏上，越狱的念头在我脑海中翻涌。但这样做需要杀死托拉—这个胜似血亲的女子，为了拯救芙蕾雅而夺去她的性命。若托拉像斯卡蒂那般选择支持哈拉尔德的骗局倒也罢了，可她与我一样，都是这困局中的囚徒。
“动手吧，”托拉低语道，仿佛察觉了我的心思。“我会奋力阻止你，但我知道你能杀死我，比约恩。你向来都是更出色的战士。”
愤怒与憎恨在我胃里灼烧发酸，因为哈拉尔德安排她而非无名者担任这个角色自有深意。他早已料到会走到这一步，也明白自由必将索取我的一部分灵魂。这一切于他不过是一场游戏—一场探究我愿为拯救芙蕾雅付出多少的消遣。
你没时间了。
别无选择。
我的双手被镣铐紧锁成拳，甚至不确定能否召唤战斧。不确定它是否会强行冲破桎梏扎入掌心，将手指碾碎在铁链上。不确定自己能否忍受足够久的剧痛来熔断金属。即便我能承受这番折磨，双手骨折灼伤后又该如何战斗？
动手啊，我对自己低吼。别他妈当懦夫。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轻唤提尔之名，却被渐近的脚步声打断，时机转瞬即逝。
斯泰农缓步走来，尽管托拉盯着这位吟游诗人，但当斯泰农停在我牢房铁栏前时，她始终沉默。
“你来做什么，吟游诗人？难道不知我无意为你聒噪的歌谣添柴加火？”我朝两人之间的地面啐了一口补充道，“你的职责本是创作传承世代的事实篇章，却只宣扬利己的真相，借此编织谎言。你背叛了与生俱来的使命。”
斯泰农无视我的讥讽，双手扶住栏杆：“芙蕾雅今夜来过。方才的骚动正是因她而起。她将当年诅咒至冥海的所有斯卡德战士—包括她亲弟弟—都复活成了亡灵。”
我猛然挺直脊背，震惊驱散了怒火：“芙蕾雅还活着？她自由了？”
“没错。”斯泰农将红斗篷裹得更紧，我注意到她在发抖。“这早已不是秘密。斯卡迪追杀拉格纳时，曾亲眼见过芙蕾雅和她的军队。”
我咬紧牙关，想到拉格纳命丧斯卡迪箭下，一阵愧疚涌上心头：“她现在何处？”
“走了。”斯坦恩远远站在栏杆后方。“她来找我，以为揭露哈拉尔德的真实身份和欺骗行径会让我转而支持她的事业。但这么做反而让我意识到，我终于对斯诺里完成了复仇。那个杀害我全家的男人已死于你手，虽然哈拉尔德一直瞒着我，但确实是他让我得以伸张正义。当芙蕾雅劝我背叛他时，我透露了她的行踪—虽然她和盖尔还是逃脱了。他是个亡灵—我猜是芙蕾雅用魔法唤醒的尸鬼。”
怒火在我血管里灼烧，我无视身体的剧痛站起身。镣铐随着我靠近栏杆哗哗作响。“你这毒妇。你的复仇就这么重要？斯诺里已经死了！继续为哈拉尔德的骗局卖命还能得到什么？”
“是哈拉尔德将我从人生最黑暗的时刻拯救出来，”斯坦恩轻声说，“若不是他给我活下去的理由，我早因悲痛而死去。无论他是不是骗子，他兑现了所有承诺。”
“就因为他满足了你所有愿望，你就能对他掠夺他人的行径视而不见？”
“你当初不也如此吗？”斯坦恩歪着头，“你明知他不是善类，却对他露出的破绽视若无睹，只因他给了你为母亲复仇的机会。即便那是场骗局又如何？你依然毫不留情地践踏无辜者追求复仇。我们本质相同，比约恩。若不是你为了芙蕾雅背叛对哈拉尔德的忠诚，此刻你本该与我站在栏杆的同侧。”
“是他先背叛我！我效忠的是个谎言！”我奋力挣扎，臂膀肌肉在镣铐下绷紧，“他袭击萨迦时戴着斯诺里的面具，只因无法承受她的拒绝。这让我母亲付出生命代价，最终也葬送了我父亲。”
两人皆亡于我手。
“我知晓你的故事，比约恩。我了解哈拉尔德麾下'宿破者'联盟里每个人的往事。”她轻叹，“可你们当中，有谁真正听过我的故事？”
“我他妈才不在乎你的故事，斯泰农，”我咆哮道。“我不想听你为自己所作所为辩解。”
沉默蔓延开来，是斯泰农打破了这片寂静。
“我一直告诉自己没人想听我的故事，可真相始终是我害怕讲述它，”她低语道。“所以我总是吟唱他人的歌谣，却从不唱出属于自己的篇章。但那些词句始终在我心中谱写成形。”
她的悲剧并不能为她行为开脱，我也不想听。“我已经知道得够多了。”
这时托拉穿过栏杆抓住我的肩膀。她紧绷的神情告诉我，她无法说出心中的想法—她的舌头被哈拉尔的魔法束缚，但并非所有真相都需要言语传达。
“行吧。”我哗啦作响地晃了晃锁链，重新坐下。“唱吧。反正我也无处可去。”
斯泰农席地而坐，膝头搁着一面小鼓。她敲击的节奏轻柔舒缓，当她开始吟唱时，吟游诗人的故事不仅涌入我的耳中，更映入我的眼帘。尽管我百般不愿，它还是渗入了我的心房。
这是个关于艰辛青春的故事—因一个善良男子的爱而获得自由，一年后迎来一个孩子。红卷发的小男孩笑容灿烂，湛蓝眼眸凝望着我。那是亡魂的眼睛，因为死亡降临了。虽然死亡披着斯卡兰的色彩，斯泰农的魔法却揭示了真凶的面容。他所触及的一切尽遭毁灭，行事时始终狞笑不休。当最后一句歌词从斯泰农唇间流淌而出时，孩子湛蓝的双眼已凝固如琉璃。
一滴泪水滑过我的脸颊。“是哈拉德杀了你的家人。不是斯诺里。是哈拉德和他的无名者们。是戴着斯诺里面具的哈拉德。”
斯泰农的脸庞干涩无泪。仿佛她已将此生所有的泪水都流尽。“我长久以来拒绝效忠哈拉尔德，只因想与丈夫和孩子相守。他却杀害了他们，只为迫使我加入他的密谋集团。为了能利用我参与他的阴谋诡计。他制造了我的悲剧，又容我伏在他肩头哭泣，让我尊称他为救世主。而由于我太过懦弱，不敢咏唱自己的丧亲之痛—那意味着要亲眼见证他们的死亡—直到此刻我才明白真相。”
托拉伸手从衣袋里掏出几团羊毛。“我无法谈论自己未曾听闻的计划，”她说着将羊毛塞进耳朵，转身背对我们。在她立下誓言的界限内，这已是竭尽所能给予我们的帮助。
“我知晓密谋集团里每个人的故事。”斯泰农紧抓着我牢房的栅栏，“我认为早该为我们的国王谱写颂歌了。我们的父亲。我们的救世主。但为确保这首歌完整无缺，我还需要了解最后一段往事。你愿意帮助我吗，烈焰之手比约恩？”
我与这个女人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我们之间有太多丑恶，太多背叛。但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斯泰农与我将成为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