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8
龙头战船掠过白浪翻涌的海面，风帆鼓胀得如此饱满，我敢发誓连众神都在助推我们前行。船舰载满了不死战士，其数量之众令人胆寒。
可惜，那股气味同样令人难以忍受。
盖尔站在我身旁掌舵，虽然他的心智与灵魂一如既往，但躯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速腐烂。之前在菲约尔峰地下隧道与尸鬼交战的经验让我明白，这不会影响他的力量，但着实令人不适。
"所以你对哈拉尔的计划一无所知？"哥哥问道，将一缕金发从额前拨开。那缕发丝竟连着头皮脱落，随风飘逝，我强忍着才没有干呕。
"原以为我们是在保卫诺德兰抵御斯诺里的入侵，"我回答，"目标是击败他，仅此而已。哈拉尔计划在取胜后迫使整个斯卡兰臣服于他称王的阴谋，始终瞒着我。"最后这句话带着超出本意的讥讽。
盖尔嗤笑出声—这已不是我第一次目睹他执着模仿生者举止，比如呼吸。"既然认定格林迪尔已落入哈拉尔之手，伊尔瓦是打算用比约恩交换莱夫？"
我点头称是，心知伊尔瓦已抢得先机。比约恩绝非任人宰割之辈，但伊尔瓦和她的战士们熟悉他的法术，不会掉以轻心。若她已安排好了交换？若哈拉尔已掌控比约恩？我的双手开始颤抖，因为倘若真是如此…
我强迫自己中断这个念头，拒绝想象没有比约恩的人生。况且更合理的可能是哈拉尔会像控制托拉那样束缚比约恩—死亡是终结，而托拉那样的"生存"能给哈拉尔带来源源不断的消遣。只要比约恩还活着，就存有希望。
“弗蕾亚？”
我猛地一惊，意识到自己沉默得太久了。"我认为哈拉尔德会同意这笔交易，但从长远来看这救不了莱夫。哈拉尔德会认定比约恩已经向伊尔瓦透露了他身为洛基之子的秘密，他绝不会容许任何知情人逍遥法外。不是控制他们，就是杀了他们。"
"无耻的骗子，"盖尔嘶声说道，那声音让我不由缩了缩脖子。
"没错，但正因了解他的本质，我们才能预判他的行动。"我说，"我认为他不会直接诉诸武力胁迫他人臣服。他会玩弄诡计。"我皱眉望着海浪补充道，"这对他而言是场游戏，盖尔。就像洛基本人的传说那样，哈拉尔德想要操纵他人、欺骗他们、暗中牵线迫使人们做出违背本心的事。让他愉悦的不是掌握权力，而是夺取权力的过程。除非被逼到绝境、被人激怒，或是感到无聊时，他才会动用暴力。"
"我们不会给他选择的机会，"盖尔答道，"我们要找到他，如瘟疫般降临在他身上，毕竟凡人的武器伤不了我们分毫。"
"但他身边围绕着忠心耿耿的天命者，"我提醒他，后悔告诉他获得不死之身的事。我兄弟的虚荣并未因死亡而消减，反倒变本加厉。"若是被斯凯德的箭矢或托拉的闪电击中，你照样会灰飞烟灭。"
我兄弟没有答话，但我看见不少斯卡德亡灵转过头来，显然听到了我的话。
"我们必须智取，"我说，"那些诺德兰德人并不清楚他们效忠之人的真面目。我不愿为追杀哈拉尔德而留下一地尸体。得想办法让效忠于他的天命者看清真相—失去他们的支持，我想他会逃之夭夭而非负隅顽抗。"
“你已有对策？他们没理由相信你，尤其当哈拉尔德否认你的指控时。”
伊尔瓦曾告诉我，用于捕捉记忆的卢恩魔法仅能生效一次，而我已经为她施展过，因此这种方法对我而言已然失效。"斯坦恩。"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酝酿已久。"我会重述岛上发生的一切，由她来吟唱。所有听众都将目睹哈拉尔德从萨迦形态变回原形的过程，亲耳听见他亲口承认自己的诡计。"
"你凭什么认为他们会在乎？"盖尔说道，"哈拉尔德通过掠夺所得让臣民过上了优渥生活。他的欺诈行径恰恰给他们带来了好处。"
我咬着口腔内侧的软肉，摇了摇头："在诺德兰期间我见过他麾下不少'天命未决者'，他们大多本性善良。我不相信这些人会甘愿侍奉洛基的子嗣。"
"或许吧。"盖尔耸耸肩，"问题在于，你如何证实这个推测？一旦哈拉尔德发现你还活着并已逃脱，他必将倾尽全力让你永远沉默。而我们—"他指向全体战士，"都已与你缔结契约。我们之所以能存续于此世，全因立誓效忠于你。若你殒命，我们的灵魂必将脱离躯壳，届时哈拉尔德将再度取胜。毋庸置疑，他定会厚赏那些忠心耿耿的天命未决者。在他们眼中，被欺骗的只有你和比约恩。他们何必在意真相？"
斯克兰德的海岸线在地平线上逐渐显现，但我心中涌起的并非喜悦而是愈发强烈的不安。原本以为向哈拉尔德的天命未决者揭露真相便已足够，以为能避免惨烈伤亡赢得胜利—毕竟我的双手早已沾满鲜血。
"不如直接开战。"盖尔说道，"诛杀哈拉尔德及其所有党羽。以彻底的胜利换取斯克兰德的安宁。你手握亡灵大军，而我们有你庇护免受天命未决者伤害。胜利必将属于你。"
我兄长所言确有道理。这曾是过往赢得此类战争的惯常方式，但当我知晓哈拉尔全军皆受蒙蔽时，这种策略便显得有失道义。这绝非荣耀的胜利，而是血腥的屠杀。虽明知那关于我将留下遍地尸骸的预言实为哈拉尔的捏造而非萨迦的预视，但若依兄长所指之路前行，必将使这谎言成为现实。
我强行转换话题，只为压抑胃中翻涌的酸涩，问道："英格丽德在何处？她可安好？"
“在塞尔维格。她一切安好，至少在我扬帆启航时如此。她笃定我们怀的是个儿子。”
我僵硬地点头，暗自思忖兄长是否已然明悟—他将永无归期，再不能与家人团聚。
沉默蔓延之际，盖尔开口道："在格林迪尔那次，拉格纳将利刃架于我颈上全是作戏。英格丽德从未受胁。那不过是为诱使你继续为斯诺里效力的计谋，是我为重获地位与他交易的部分。为此我深感愧疚，芙蕾雅。不仅为此，更为所有那些踩着你谋求私利的时刻。"
我眼眶刺痛泛起泪光："我愧于夺你性命。"
盖尔发出嘶哑可怖的笑声，却令我心神为之一振："那就让我们庆幸这弥补过错的最后机缘。"
我们安然静立，望着渐近的海岸线，熟悉的群山与峡湾映入眼帘，却不见哈拉尔舰队或伊尔瓦船只的踪迹。余光瞥见天际掠影，一只灰背隼倏然落在龙首船艏。
"卡雅…"我轻唤，悲戚在胃中翻涌—古特伦的陨落于她该是何等重击。
盖尔凝视着我，我解释道："她曾是…哈拉尔麾下未命者之一的使魔。主人在海战中坠亡。古特伦是个好人。"至少大体如此。
卡雅猝然向我迎面飞来。
我咒骂着侧身闪躲。她飞离船身又盘旋折返，再次朝我冲来。盖尔挥手想打她，但我抓住他的胳膊。“别！看那边！”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向远处那堆纠缠的浮木。
“她想引领我们去浮木那里。改变航向。”
盖尔下达命令，舵手立即调转方向，其他人则忙着降帆减速。靠近时，我辨认出有个男人四肢摊开趴在枯树枝上的轮廓。
“古特伦！”我大喊，“古特伦，能听见吗？”
那人毫无反应。分不清是因死亡还是昏迷。但卡娅在他头顶盘旋绕圈—她只会为自己的契约者这么做。
“古特伦！”
龙首船掀起的浪涌拍打着浮木，当古特伦从枝干滑落被浪头吞没时，我倒抽一口凉气。解下佩剑，将链甲从头顶褪下塞进盖尔手中，我纵身跃入海中。
刺骨海水没过头顶，我强忍腿上毒疮浸水的灼痛潜向古特伦，他正毫无生气地漂浮在水下。用手臂穿过他腋下夹紧，我奋力蹬水向上。胸腔因缺氧阵阵发痛，总算把他托出水面。盖尔抓住古特伦拖拽上船，其他船员也七手八脚把我拉上来，我狼狈地跌坐在他们脚边。“他还活着吗？”
“只剩口气。”盖尔用备用帆布裹住古特伦毫无血色的身体，“看来他一直泡在水里。能活着真是奇迹。”
“他很顽强。”取来水袋，我坐在古特伦身旁托起他的头，缓缓往他嘴里滴了几滴水。他吞咽着咳嗽起来，睁开了眼睛。“芙蕾雅？”
“是我。”
但在我说完这几句简短的话语之前，他的眼珠向上一翻，古思伦再次失去了意识。我叹了口气，将帆布在他身上裹得更紧些，起身时自己却冷得浑身打颤。
"他是哈拉尔德小团体的成员？"盖尔伸手搂住我的肩膀，但他的体温与海水无异，我扭身挣脱了。
“是的。哈拉尔德在他幼时将他从困境中救出。他很忠诚。”
"那么如果他活下来，将是检验真相能否动摇这份忠诚的首个试炼。"他捏了捏我的手，"若不能，你就得做个艰难抉择了，妹妹。"
"我不会杀古思伦。"我抽回手，"必要的话我会把他绑到一切结束，但我绝不会杀他。"
兄长耸耸肩，显然认为我终将改变主意。但我已厌倦杀戮，如今唯一想取性命的只有哈拉尔德。我们沉默伫立着，海岸线渐近，却仍不见哈拉尔德舰队的踪影。
"你说哈拉尔德带走了斯诺里的尸体，"盖尔突然开口，"可知缘由？"
"想必是为证实他的死亡。证明比约恩是凶手，因为他的斧头会留下独特伤痕。"记忆中传来斧刃劈入躯体的沉闷声响，血肉滋滋作响，还有那股气味…"不管他目的为何，绝不会是好事。"
船队驶近沙滩时，我凝望着斯卡兰的海岸，注意到树叶正染上秋色。赤橙黄三色与松林的翠绿交织，胸膛忽然涌起强烈的思乡之情。进入浅水区后船帆降下，改以船桨行进。亡灵鼓手敲击着恒定节拍，我的心跳似乎也随之共振，直到所乘的船冲上沙滩。
纵身跃下船时，我捧起一把湿沙，指缝间流淌着海水，这是我重返斯卡兰迈出的第一步。
掌控你的命运。
深吸一口气，我转向我的军队。他们虽是不死族，但每个都是斯堪兰德子民。"这是我们的家园，"我说道，"我们的土地。我们的亲人。尽管他们可能尚未察觉，但正身处险境。我们必须查明那诡计多端者的阴谋，才能制定对策击败他。"
我兄弟和另一名尸鬼将仍昏迷不醒的古思伦抬下船，沿着海滩走向正在生起篝火的同伴。我紧随其后，望着卡娅在头顶盘旋，期盼温暖与食物能让他苏醒。但更重要的是，我向诸神祈祷古思伦愿意听我解释，愿意相信我。因为我太需要活人阵营中能有个站在我这边的人。
若那人恰是"天命之外者"，就更再好不过。
盖尔开始组织尸鬼们进行侦察，试图收集情报，不过众人都心知肚明—活人见到他们怕是会掉头就跑。我们需要更可靠的情报来源。
我往火堆添了些木柴，将古思伦扶起让他枕在我膝上。趁篝火温暖他身躯时，我小心地给他喂水。每次只喂一小口以免呛咳。他面色惨白，乱发虬髯的模样看着与尸鬼别无二致。但胸膛仍随着平稳呼吸起伏，我指尖能触到有力的脉搏。
卡娅落在近处的浮木上，澄黄眼眸紧盯她的契约者。"能唤醒他吗？"我问她，"他必须清醒才能进食饮水，否则只会愈发虚弱。"
渡鸦偏了偏头，金瞳审视着我，随即振翅落在古思伦胸前，开始啄扯他的胡须。
"住手！"我推开她，就在这时古思伦颤动着眼皮睁开双眼。他恍惚片刻，轻声道："芙蕾雅？"
“是我。能喝水吗？”
他微微颔首，我将他扶起些，看他贪婪地连饮数口。随着一声叹息，他又在我臂弯里失去了意识。
“妈的！”我怒吼道，明知对濒死之人提要求并不公平，但古思伦和卡娅是我亟需的筹码。他们能查清哈拉尔的阴谋和比约恩的下落，而他每多昏睡一刻，我救回活着的比约恩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我将古思伦轻放在地上，用帆布仔细裹好。卡娅跳到他胸前，用那双能洞察万物的异瞳注视着我—那目光远超寻常动物应有的灵性。
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盖尔时，疲惫如巨石压在心口。
“有进展吗？”
“他短暂醒过。”我踩着沙滩上的细沙，目光投向组成微型舰队的龙头战舰，“我在害怕，盖尔。万一伊尔瓦已经用比约恩换回了莱夫？万一哈拉尔已经—”
“别往那儿想。”兄长将安抚的手搭在我肩头，“哈拉尔很精明。只要他认为你还活着，就不会轻易处决比约恩。他清楚比约恩能成为要挟你的筹码—至少这点可以确信。我派了战士沿海岸线打探消息，但只要古思伦能暖过来恢复神智，他才是帮你破局的关键。”
“恐怕没这么简单。他对哈拉尔忠心耿耿，即便得知真相，我也没把握能说服他背叛。古思伦对……怪物有种畸形的敬畏。”我揉着冻僵的手臂转身欲回篝火旁。
却骤然僵立。
因为古思伦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