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布莱斯
布莱斯的心在胸腔里狂跳，他以最快速度驱车飞驰。在那片巨型风暴中央，加拉正悬浮在半空中，有个男人紧紧抓着她的双腿。地面遍布士兵的躯体，布莱斯分不清他们是已经阵亡还是重伤昏迷。
马车在他极限催动下剧烈震颤着。风暴形成的狂风阻碍着他的行进，他急忙抓过行囊，翻出译石和几张卡牌。他疯狂地在代码中添加关键参数，将卡牌喂进译石后屏息等待。
霎时间新生风势骤起。虽远不及布莱斯推测加拉所释放的狂暴能量，但这股风正精准地朝他需要的方向吹去。
接着布莱斯取出手帕。不顾倾盆大雨与肆虐闪电，他吟诵咒语。术毕时手帕开始膨胀，最终变得如同床单般大小。再施一咒，这方布帛便固定在马车后方，成了临时风帆。
借风势之助，马车行进得更快了。
闪电持续轰击大地，当看到一道雷光劈中紧抓加拉的男人时，布莱斯惊骇万分。在接踵而至的刺目电光中，他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正是巫师卫队队长巴尔森——公认的无双战士。
遭雷击的刹那，巴尔森全身剧烈抽搐，随即松开加拉向下坠落。
片刻后，布莱斯感受到奇异的触感——尽管风雨鞭挞着他的肌肤，某种极乐暖流却穿透躯壳。所有紧绷感悄然消融，被前所未有的宁静取代，这般平和远胜过往一切体验。这感受令人沉醉迷失，布莱斯感到意识正逐渐沉沦，神智被汹涌的快感笼罩。
是治愈咒，他恍惚意识到，思绪如陷泥沼般迟缓——如同正坠入梦乡。像母亲当年施展的治愈咒，却强盛千百倍。这道治愈咒若任其作用，将会抹去他所有记忆。
不，布莱斯指甲深掐入皮肉。他绝不能沉沦。摸索着取出常备在行囊里的拆信刀，他猛地刺穿掌心。剧痛如惊雷般炸醒神智，转瞬伤口便自动愈合，仿佛从未存在。他反复重复这个动作，连绵的痛楚阻止着他被拽入那片无意识的极乐之境。
前方，他看到加拉开始下坠，治愈咒的效力也逐渐消退。雷电威势渐弱，唯有暴雨仍持续倾泻。
布莱斯急转马车俯冲而下，千钧一发之际恰好接住加拉下坠的身躯。
她落在他怀中，布莱斯紧紧搂住这具纤柔温热的身体。她似乎失去意识但生命无恙，轻颤着的布莱斯在心底感谢所有导师——包括那个混蛋加尼尔——正是他们激发培养了他的数学天赋。方才俯冲角度若有分毫偏差，加拉早已直坠地面。
凝视着她精致的面容，布莱斯俯身轻吻她的唇，尝到雨水与加拉独特的气息。难以置信她终于来到身边，他克制着拥抱的力道以免弄疼她。即便身着粗布衣裳，尘垢沾染双颊，她的美依然令他心旌摇曳。
随着缓慢降落，他首次看清整片战场。周遭的巫师卫队士兵开始蠕动，许多人铠甲上还嵌着金属碎片。更有雄狮逡巡踱步——若非当下心神俱震，这景象本会更令他惊诧。战场边缘，玛雅与埃斯特相互搀扶而立，面带惊惧注视着这片惨状。
马车触地时，布莱斯仍将加拉横抱怀中踏出车厢。她轻轻扭动发出细微声响，眼睫如蝶翼般颤动睁开。
布莱斯微笑着迎上她的目光。
"布莱斯！"她的脸庞因欣喜与惊奇而焕发光彩。"你来了！"
"是的，"他柔声答道，"我来了，而且再也不会离开。"他俯首再次吻住她。她的双臂环上他的脖颈，将他拉近，以如此炽热的激情回吻着他，纵使冷雨不休，布莱斯仍感到一股热流窜遍全身。自加拉离开后，他首次感受到自己真实地活着——鲜活地存在着，用全部灵魂渴求着她。
在彻底丧失理智前，布莱斯强迫自己退开。尽管万分不愿中止这个吻，他仍需审度现状。"这里发生了什么？"他问道，轻轻将她放回地面站稳。
加拉眨了眨眼，似乎恍惚了片刻，继而慌乱地环顾四周。"它们痊愈了，"她带着惊叹后退两步，指向狮群，"看啊布莱斯，它们全都恢复了！"
布莱斯望向那些正朝玛雅和埃斯特靠近的猛兽。"这倒是好事，"他语气带着不确定。周遭有些士兵正缓缓起身。
"他们也痊愈了，"加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我定是在无意中做到的。"她的语气如释重负，这让布莱斯感到蹊跷。
"我以为他们要杀你，"他说，"今日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他们穿过满是茫然却逐渐恢复意识的士兵阵地，走向玛雅和埃斯特时，加拉将市集与竞技场的冲突始末尽数道来。
布莱斯听得震撼不已。虽早知她力量非凡，但连他也无法想象她竟能实现这般奇迹。而她现在似乎还未能完全掌控自身能力。
"抱歉我不告而别，"临近两位年长女性时加拉说道，声音浸满苦涩悔恨，"我引发如此灾祸与苦难......我控制不住自己，布莱斯。本该依你所言研习法术，而非任性周游世界。这一切——"她指向血迹斑斑的战场，"本不该发生。"
布莱斯握住她冰凉的手轻轻收紧："不必忧虑，"他低声承诺，"从今往后我必相伴左右。"掌中纤指冰冷微颤，他惊觉这具蕴藏神力的身躯何其脆弱。
加拉点头时，早前的神采已从眼中褪去。虽仅隔数日，她却判若两人，眉宇间沉淀着成长痕迹。雨水沿着她的脸颊滑落，与泪水交融成晶亮的轨迹。
"并非所有人都能动弹，"她凝视着倒地的士兵，"布莱斯，我想我夺走了某些人的生命。"嗓音里压抑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布莱斯再次懊悔未能护她周全。"你只是自卫。"他驻足捧起她湿透的脸颊，望进那双盛满痛楚的眸子："加拉听好，这不是你的过错。"
"当然是我的错，"她凄然道，"是我亲手终结了那些生命。"
"他们先要取你性命！"布莱斯厉声反驳，"该受谴责的是他们！若我在场，定会将他们屠戮殆尽。而你至少治愈了幸存者，这份仁慈已远超他们应得——"
"加拉！"玛雅的尖叫声打破凝重气氛。二人转头望去，只见两位妇人站在十余码外，被狮群围在中央："快让这些食人猛兽离开！"
令布莱斯诧异的是，加拉唇角竟浮起浅淡笑意，狮群应声伏地，在玛雅与埃斯特脚边蜷成毛茸茸的巨球。
"不！"埃斯特惊慌道，"别让它们困住我们——直接赶走就好！"转而对着玛雅提高音量："你难道不懂吼叫会激怒它们吗？"两位妇人开始争执不休，狮群仅偶尔竖起耳朵，慵懒地无视着人类喧哗。
"她们应当无碍，"当加拉转回视线时布莱斯说道，"是你救了她们。若非如此，不知士兵会如何对待她们。"
她微微颔首，眼瞳深处仍凝结着令他不安的阴翳。布莱斯明白此刻任何安慰都收效甚微——这场惨烈战役的阴影，注定将永远烙印在她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