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盖拉
盖拉曾经历过痛苦，但此刻的剧痛远超所有体验。
这种剧痛令人衰弱。那个戴着挂坠的男人——那个战斗方式迥异于常人的男人——将她开膛破肚。
她紧捂腹部，能感受到温热血流正从指缝间渗出，生平第一次被"自身存在可能彻底消亡"的认知击中。
不。盖拉不能，也绝不会接受这种可能性。
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远处，她能听见狮群的咆哮，感受到它们皮肉燃烧的痛楚。士兵们的刀锋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她逼近，准备终结她的生命。
在那短暂的瞬间，万千思绪掠过她的脑海。受伤皮肉的剧痛令人难以忍受，而意识到自己也曾以类似方式伤害过士兵更使她心绪纷乱。她现在会死吗？她能死去吗？迄今为止，她的身体虽不似寻常女子，但总该受制于某些至少基于人体运作规律的法则。她会疲倦，需要进食睡眠。她会恐惧欢欣，感知冷热。若那些缓慢移动的剑刃触及身躯，她是否将被终结？
不，加拉下定决心。她绝不能冒险任由此事发生；绝不能让他们夺走性命。她太眷恋存在本身。有太多风景未曾领略，太多体验未曾经历。她想再见布莱斯，重温他的亲吻。
还有狮群、埃斯特和玛雅需要拯救。
正当四名士兵的剑锋即将刺入她血肉的刹那，她将全部能量倾注于最后一道绝望的冲击波。将所有怒火聚焦于那些制造无数痛楚的金属利刃，她以全身意志令其灰飞烟灭。
当那道不知名的咒术开始生效时，加拉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剧痛爆裂开来。狮群嘶吼，它们的痛苦与磨难穿透她的感知，士兵们的惨叫更添混乱。
透过笼罩神智的迷雾，她明白了发生的一切。她让战场上所有剑刃爆裂，致命金属碎片穿透士兵甲胄，刺入每寸裸露的肌肤。无人幸免——士兵不能，狮群不能，连加拉自身亦不能。唯有玛雅和埃斯特因距离足够遥远而安然无恙。焦土之上，闷燃的草屑浸染着斑驳血迹。
神志恍惚的加拉凝视着嵌在体内的金属碎片。诡异的是，目睹这些碎片令痛楚愈发剧烈。她双膝跪地，仰头发出痛苦哀嚎。仿佛响应她的苦痛，所有金属碎片脱离身躯悬停半空，继而坠落地面。周遭士兵与狮群身上正上演着同样情景。
然而这并未缓解痛楚。视线模糊的加拉挣扎起身，此刻她只想逃离，在这片可怖屠场升起，趁无人恢复战力再度袭击。就在这时，她感到身躯正缓缓离地悬浮。
当她在空中上升时，一双有力的手攥住她的腿脚——佩戴徽章的士兵，那个曾伤她之人，正以狰狞决心紧抓不放。他的面庞与盔甲浸满鲜血，却丝毫不影响行动。虚弱的她无力挣脱，二人就这样共同漂浮着缓缓升空。
俯视之下，加拉尽收战场全貌。尸横遍野，血浸焦土。这一切皆由她造成；所有痛苦与劫难皆因她而起。这份觉悟比摧残身体的剧痛更令人窒息。
加拉举手向天，凝望湛蓝天幕。喉间溢出的声响逐渐异化，她无法忍受掌间鲜血的黏腻，亟需洗涤这场噩梦。
她开始哭泣。呜咽冲破喉咙，泪水划过脸颊，随着身形越升越高，整个身躯剧烈颤抖。士兵的手指深深陷进她腿部的肌肤，但她已无暇顾及，全然被恐惧与苦涩悔恨吞噬。
一道炽烈白光震撼她的视野。继而是震耳轰鸣与急速昏暗的天穹。云层蔽日，风势渐起。又一道电光霹雳，加拉意识到这是雷电交加。暴风雨正在汇聚——这种气象奇观她此前仅在书中得见。
天幕洞开，雨幕倾泻。硕大雨珠砸在加拉身上，浸透衣衫。冰冷的湿意抚慰着她发烫的肌肤，冲刷着血污与尘垢。
雨水似乎也让紧抓她腿部的魁梧士兵重振精神。他松开一只手，从某处抽出匕首抵住她的大腿。
“带我们降落。”他粗暴地命令，“立刻。”
加拉试图踢开他，但匕首剐进皮肉，她看清了男子脸上的杀意。他已决意不惜任何代价迫降——即便同归于尽。
她的身体仍被难以忍受的剧痛所掌控，盖拉本能地伸手探向风暴，在骨髓深处感受着它的狂怒。
突然又一道闪光伴随着剧痛爆发。火星四溅间，盖拉意识到一道闪电击中了士兵的匕首，电流顺着兵器传入两人体内。士兵抓着她腿部的力道一松......整个人朝着下方地面直坠而去。
盖拉在震惊恍惚中继续漂浮片刻，终于凝聚起超越痛楚的意志力。忆起曾治愈过的窃贼，她尝试找回当时的感觉——那种浸润周身每一寸纤维的平和。渐渐地那温暖感再度涌现，从胸腔深处向外扩散，通过舒展的双臂辐射开来，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强化，痛楚逐渐融化成欢愉，化作温暖、光明与幸福的感知。
她渴望凝固这个瞬间，永远沉浸在这般极乐之中。
透过欢愉的迷雾，她感觉到意识正缓缓消逝，此刻她已无力抵抗。
我会坠入一场美梦吧，盖拉想着，随即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