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重重陷阱
它来了！索丁之眼。当它俯视我们时，将何其恢宏可怖。在那濒死之夜，暴风之夜。
—格雷岑·灵骨，4976年
返回小屋的漫长路途在静默中完成。贾辛知悉塔隆心绪不宁，便留给他独处空间。塔隆每迈一步都觉心脏正被撕出胸腔。他上百次想要转身奔向她，强忍着才得以交替迈动双腿。周遭景物化作模糊色块，他满心唯有共度的那夜回忆。这些记忆稍解他的焦灼。他提醒自己阿克里是个能照料好自己的坚强女子。然而他仍痛恨这般无能为力。
天穹映照着他的心境：灰蒙蒙的，厚重云团凝滞在斯科姆村上空。新雨使地面泥泞不堪，唯偶见被万千足迹磨光的硬石得以幸免。沃尔诺斯的野蛮人并不在意泥泞。于他们而言，泥泞与雨水象征着漫长寒冬的终结，象征新生与庆典。多数人赤足行走，因靴子会沾附太多泥浆使举步维艰。村落熙攘忙碌，许多斯科姆人为筹备弗雷斯塔节承担双倍劳役——这个献给屠戮他们的夜晚。
回到小屋后，塔隆首件事便是将戒指系上阿克里那条红丝带。他背着贾辛操作，继而转念一想：必须告知实情。
"记得前阵子撞见的那只猫头鹰吗？"他问。
"当然，那只白色的，呃？"贾辛答道。
"对。其实我从矿区回来的路上见过它多次，此外还偶遇过几回。"
"是吗？"
塔隆诉说跟随猫头鹰潜入灌木丛的经过，及在洞穴中的发现。起初贾辛面露好奇——毕竟矿井旁竟长出奇异藤蔓隧道。当提及洞内透出的火光，他的好奇转为凝重的探究。待塔隆说到酣睡的熊与身披树叶坐在火堆旁的精灵，贾辛大笑："你这滑头！"一掌拍在他肩上。
"刚才真把我唬住了不是？又是熊又是精灵的！哈！"他笑道。
"我是认真的，贾辛。千真万确！"
贾辛用完好的手挥退他，但见塔隆始终面沉似石，很快收敛了笑容。
"牛粪玩意儿，你来真的..."
"我向随便哪个见鬼的神明起誓，"塔隆举手向天。
"你根本不信神，"贾辛说。
"怎么，难道你信？"塔隆反问，友人耸了耸肩。
"那就用你母亲起誓，"贾辛道。
塔隆翻个白眼："我以母亲之名起誓。"
“你不能翻着白眼发誓，更不能拿你母亲起誓！”贾辛厉声道。
“看在托丁的份上，贾，听我说。我遇见了个精灵，这就是事实。你到底想不想听剩下的？”
塔隆讲述完经过，将戒指递给贾辛。他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用颤抖的手指接过戒指举到光线下端详。
“靠，塔，这玩意儿在阿戈拉能换不少钱！够咱俩潇洒一季了！”他双眼放光地看向塔隆。
“这戒指不能卖！”塔隆说着从贾辛指间夺回戒指。
“你真觉得它有魔法？认为是戒指召来熊救了你？”贾辛突然带着惊奇追问。
“我不确定，但阿兹尔说它有魔法时我信了。”
“他说有什么作用？”
塔隆耸耸肩，斟酌着解释：“他说若我心存正义，戒指会赐予我敌人的力量。”
“你试过用法力了吗？”
“没。他说要谨慎展现戒指的力量。具体何时展现，我也不清楚。他说会因此遭人追杀，有人会觊觎这戒指。”
“见鬼，塔，反正你迟早都要被追捕，”贾辛盯着蓝宝石说，“要是最后发现这玩意儿没用，照我说的去阿戈拉卖掉。”
塔隆将戒指穿回缎带戴在脖子上。
“不，如果最后证明不是魔法戒指，我就让它变成定情物——向阿凯莉求婚用。”
贾辛咧开饿狼般的笑容：“好家伙。”他放声大笑，很快胖脸蛋涨得通红，闷笑变成了破音。
“我可得见识那场婚礼，”他吸着鼻子说。
“你会看到的，贾；一定会的。”
深夜时分，他们沿矿道采集玛吉瑞所需的药草野花，商讨对付菲尔金的陷阱布置点。林中一条宽阔兽径引起注意：小径深入树林十英尺后向右分岔又绕回大路。两侧林木茂密，贾辛提议用绳索设绊索。
“引他走这儿；我们把绳子设两英尺高。你可别自己绊着了。”贾辛说道。
“我都不确定能不能跑过他。你知道瓦尔德人跑得多快。简直骇人。他一步顶我两步。”塔隆说。
“要是阿凯莉得手，毒药能让他减速。你转向比他灵活。尽量别直线跑。”
塔隆没想过要长途奔逃。回忆起远观过的瓦尔德竞速赛，那些风驰电掣的画面令他心惊。
贾辛察觉他的恐惧，搜寻新埋伏点时拍了拍他后背：“他们极速虽快，但启动需要时间。而且死沉死沉的，高速维持不了多久。不像你，才一百五十磅吧？”
“他要是驾战车怎么办？”塔隆猛然驻足。
贾辛表情写着“完蛋！”，但立刻耸肩笑道：“弗莱斯塔节期间他们很少用车。”
“很少！”
“嗯，多是进村巡游摆排场，”贾辛解释，“但瓦尔德人至少要两匹马才拉得动战车，村里棚屋密集根本施展不开。”
沿路再行半英里，他们左侧出现一片沼泽地带，积水从山间潺潺渗出。这片死水栖息着数以千计的青蛙，沼泽地里回荡着此起彼伏的蛙鸣。在柳树与芦苇丛中，隆起的土墩成为穿越沼泽的唯一路径。塔隆和贾辛沿着蜿蜒小径穿过沼泽，不久后找到了返回大路的方法。他们又往返勘测两次优化路线，并将其列入计划清单。塔隆完全可以在沼泽地里大幅延缓菲尔金的追击——大部分小径宽度不足一尺，某些地段必须精准跃至特定石块才能避开浑浊积水。他有两周时间熟悉路线，而菲尔金届时将如同盲人摸象。
他们又发现一处适合挖掘陷阱的地点。这是条从大路岔出、蜿蜒穿行林间的兽径，与主路平行延伸约三十步后没入密林。两人用碎石堆标记位置后继续沿路前行。
不久他们来到绵延一英里的路段，两侧森林渐变为起伏的草原。白色野牛常在此觅食，东西两侧的草场延伸数英里不绝。
"我们可以在草场挖个坑洞，用木板草皮掩盖。至少能给你个喘息之地。"贾辛提议道。
塔隆点头凝视原野，浮云掠月时，朦胧月光映出众多白色野牛驼峰状的剪影。
"能搞到爆破球和响炮吗？"塔隆问道。
"当然，弗莱斯塔集市多的是。怎么，你想..."贾辛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沉睡的牛群，"引发惊牛群？疯了吧？"
塔隆耸耸肩再度走向大路："当后备计划总没坏处。"
"那些野牛碾死你和碾死菲尔金同样轻松。换作是我，只会把它们当最后防线。"贾辛说道。
草原尽头道路两侧出现稀疏的白桦林，地势在此陡然沉降，斜坡延伸四分之一英里。他们在两侧疏林中搜寻架设绊索的位置，找到合适地点后照例做好标记。
矿坑很快映入眼帘，塔隆向贾辛指出高阶祭司月牙指示的矿井入口。
"深入数码后坑道会分岔成三条。"塔隆说，"我在里面甩掉他易如反掌。但愿月牙那伙人能信守承诺，等我逃出再引爆矿井。"
贾辛仅以警惕的眼神作为回应。
他们沿路返回斯科姆村，又发现几处可利用的地点。接下来两周，塔隆将反复熟悉通往矿坑的路线直至烂熟于心——这关系着他的生死存亡。
深夜安顿就寝后，当塔隆正躺在床铺凝视天花板时，贾辛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等等！"他激动难抑地喊道。
"怎么？"塔隆撑起手肘问道。
贾辛翻滚下床点亮油灯，将灯放在两张床铺之间，盘腿坐回床上。他的独手与断腕疯狂舞动，仿佛正在谱写交响乐。
"精灵给你的戒指...他怎么称呼来着？"
"基尔。"塔隆答道。
"对，基尔！他说这能让你变得和敌人一样强壮是吧？"
"嗯。"
"那戒指应该能让你获得菲尔金级别的力量！诸神啊塔隆！和菲尔金同样强壮，你敢想象吗？"
"不敢。"塔隆如实回答。他越想越觉得虚幻，即便戒指真具魔力他也心存疑虑。虽听过精灵神奇魔法的传说，但传说终究是传说——每次转述都会添油加醋。
"要是有他的力量，甩开他轻而易举！你能疾行如风！"贾辛继续道，"见鬼，塔隆，你根本不用逃，完全可以宰了他！"
"我杀不了他。他学走路时就开始受杀戮训练，而我学走路时学的是保命技巧。兔子永远杀不了狐狸。"塔隆沉声道。
“唉，或许他们真该这么做，尤其是如果兔子越来越多的话，”贾辛叹气道，面对塔隆的迟疑，他的气焰消散无踪。
“所有兔子都会死，”塔隆说着重新躺下。
“可至少它们是战死的！”贾辛说，“我们斯科姆人整天给该死的瓦尔德人当牛做马，可人数明明是他们的四倍。他们那套天杀的标准太高，连自己人都要淘汰。”
他颓然倒回床铺，泄愤似地长叹一声：“知道吗，塔尔？等我到了阿戈拉，非要挣大钱不可，到时候带着叛徒海盗之流杀回来，把整个村子都解放！”
塔隆忍不住笑出声。
“怎么？”贾辛受了伤似的问。
“叛徒和海盗？”他笑得肩膀发颤。
“那又怎样？”
“抱歉，贾，我只是太累了，”塔隆强打起精神说道。贾辛觉得他的话可疑，但很快又被脑海中复仇与解放的白日梦吸引了注意力。
“这样吧，”塔隆因先前的调侃过意不去，“如果这戒指真是魔法物品，就算我一份。我帮你解放斯科姆人。见鬼，不管有没有魔法我都帮你。”
“当真，塔尔？”
“当真，贾。”
随着斯科姆人为为期一周的竞技庆典做准备，村庄日渐忙碌。商人们运来一桶桶麦酒、一箱箱烈酒，还有大袋小麦、大麦、糖和香料。盛筵所需的牲畜也被送来——主要是猪、鸡和牛。许多白水牛也将为庆典宰杀。
塔隆幼时从未参与过弗雷斯塔庆典。那是充满暴力与血腥的耐力与力量竞赛，只有部落最强壮的年轻人才有资格参加。如同其他所有事务，瓦尔德人的子女也会参与这些比赛，其残暴程度不逊成人。其他孩子多次邀他竞技，实则只想痛揍他取乐，而塔隆无数次幻想能让他们刮目相看。
几乎每位酋长都曾赢得过本部落的弗雷斯塔，塔隆知道菲尔金很可能为 Timber Wolf 部落夺冠。和他父亲一样，这是个野兽般的男人。塔隆时常回想起布雷肯与菲尔金那场较量。酋长之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击败了瓦卡。他虽有体型优势，但制胜关键并非蛮力——他以精妙技巧战胜瓦卡·布雷肯，这更令人不安。塔隆衷心希望戒指蕴含魔力；他需要所有能获得的优势。
接下来一周，他们白日采集湿草，夜间循路线前往矿区。在必要处设置绳索，挖掘坑洞。虽费时数日，贾辛终究搞到了塔隆提过的烟火，尽管与预期相去甚远。
“这什么鬼东西？”塔隆当时问道。
“精灵烟火！我用一大堆湿草换来的，”他瞪大眼睛说。
烟火呈蛇形，带着纸翼，似是某种龙类。塔隆发现整个都是纸糊的，实在想象不出有何用处。但贾辛坚持要他在弗雷斯塔当晚带上。
庆典首日标志着首场竞技开始。各部落从本村选出一名斯科姆人。七名斯科姆人被带到村中心瓦卡·卡斯塔利面前，七具金属笼子悬挂在木桩上。斯科姆人被剥光衣物关进笼中，整整一周不吃不喝。笼底布满尖棱，任何姿势都极其痛苦。闭幕仪式时，斯科姆人会被放出并被迫赛跑，唯胜者能存活。
瓦卡试炼同样在弗雷斯塔周举行。许多像布雷肯这样年轻的斯科姆人或返祖者都会参赛，往往以生死相搏。塔隆怀疑，提拔斯科姆中最强的个体不过是瓦尔德人控制他们的手段之一。瓦卡获得的奖赏极为丰厚：他们掌控着几乎全部贸易，瓦尔德人对瓦卡城堡里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他们拥有女人、美酒和所有最优质的食物。代价是其他斯科姆人的蔑视，但像布雷肯这样的人根本不在乎——反正他们从不觉得自己属于返祖者群体。
贾辛认定塔隆需要一把刀，但塔隆内心抗拒。他连剑都未曾挥过，用刀的场合也屈指可数，更从未接受过任何战斗训练。然而贾辛态度坚决，当他在周中带着一柄锋利的长匕首回来时，塔隆并不意外。
"你疯了吗？把这东西带进来？要是被发现，整个计划就全完了。我们会当场丧命。"
"放轻松，"贾辛用膝盖夹住刀柄，正用皮革包裹匕首，哼着调子说，"还有三天就离开这鬼地方了。我们不会被抓的。"
"万一遇到随机搜查呢？"塔隆追问。
"不会的；再说我们有高阶瓦卡月牙护着我们。没人敢找麻烦。你没发现最近都没人揍你了吗？自从你的熊砸碎瓦卡格罗贡的脑袋之后？"
"也许吧，"塔隆勉强认同。既然注定被追杀，有把武器总比没有好——就算是只揣着匕首的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