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米奥特维德
该以何种标准评判人心？
——格蕾岑·灵骨，4996年
尽管服用了祖母的草药汤剂，塔隆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只长高了三英寸。随着米奥特维德尔日的临近，他开始接受这个现实：自己生来就是斯考姆贱民，且永远都是。余生他将作为恶毒的瓦尔德族的奴隶而活。在他情绪最低落时，祖母试图用星辰传说和"命运注定你拥有辉煌未来"的承诺来鼓舞他。他多愿意相信这些话，但理智告诉他真相。父亲说得对——他就是个斯考姆，耻辱的代名词。若在几百年前，他刚出生时就会被扔下悬崖。
虽然生来是窝里最弱小的幼崽，首领却长成了高大强壮的森林狼，不过内心仍是幼犬模样。它的毛色从深棕蜕变成灰白相间，已成为出色的猎手，经常独自外出捕猎，时不时叼回野兔等小型猎物。塔隆猜测额外摄入的肉类让自己勉强长了点个子，他很感激首领的帮助，但这远远不够。
自那次相遇后他再没和阿克里说过话， though 他常在深夜爬上山脊远远眺望她。那头火焰般的浓密红卷发总是格外显眼。多次他想上前搭话，却始终鼓不起勇气。有几次在他俯身躲进高草丛前，似乎瞥见她注意到了自己。即便真被看见，她也从不过来交谈。
米奥特维德尔日清晨，塔隆惊喜地发现祖母准备的早餐不是糊粥，而是煎蛋、新鲜面包和驯鹿牛排。这顿盛宴不仅让他饥肠辘辘，更令他喉头哽咽——他明白这是祖母诀别的方式。
吃完早餐，他把残渣喂给首领，临走前整理床铺。祖母格雷岑在帐篷里心不在焉地收拾着，始终沉默。除了这顿丰盛早餐，两人都表现得如同寻常日子，仿佛塔隆量完身高就会归来。实际上，他们都心知肚明。
在宽敞帐篷的角落里，塔隆最后一次整理凌乱的床铺，收拾几件珍视之物。首先拿起阿克里送的红丝带，他不放心放进要携带的皮袋，便珍重地塞进前胸口袋轻拍按实。又戴上母亲那串镶着独粒大珍珠的鲨齿项链，在颈后系紧结扣。这些年收集的零碎物件都收进皮袋，他始终珍爱那根自制的钓竿，却不愿在米奥特维德尔仪式上显得像是要搬去斯考姆村定居——尽管事实如此。他计划保留最后尊严。
塔隆最后凝望帐篷里属于他的小角落，默默告别。回到主帐时，见格雷岑面无表情地坐在火塘前，编织藤篮的双手僵在半空。当塔隆带着首领出现在视野里时，她猛地抬头，仿佛从深沉思绪中被惊醒。
"火焰预示你今日艰难，"她忧心忡忡地蹙眉，眼中水光潋滟，"该把狗留下。"
"首领是森林狼，祖母，就算我想拦也拦不住它。"
格雷岑勉强一笑垂下眼帘。塔隆放下皮袋走到她跟前，即便祖母坐在矮椅上，以他的身高也不必弯腰就能亲吻她饱经风霜的脸颊。
"我会没事的，祖母。"他承诺道。她的笑容表示赞同，眼睛却泄露了真相——盛满痛楚。
他亲吻另一侧脸颊，紧紧拥抱这个从不表露柔情的老人。起初她僵坐任他抱着，而后缓缓抬起双臂回拥。她开始颤栗。趁泪水尚未决堤，塔隆轻语："我爱您，祖母。"
她压抑的悲泣声追着他飘出帐篷，融入凛冽空气中。走出不到十步，祖母突然掀开帐帘追出来呼唤他。
“别忘了你的星辰，塔隆·风行者；别忘了你的星辰！”
一个野蛮人妇女走过，用牙齿撕咬着烤腿上的肉块。当塔隆经过时，她朝他吐出一根骨头，尖声笑道："别忘了你的星辰，你这肮脏的德劳格返祖种！"
在 Timber Wolf 村，每月第一天都会举行 Miotvidr 仪式。所有在该月出生的孩童都必须到镇中心的 Samnadr 进行测量。由于养母的坚持，他从未参加过仪式，但即便住在村庄外围的偏远帐篷里，塔隆也总能听到那些未能通过测试者被嘲弄讥笑着赶出村庄的声音。虽然不被允许参加 Miotvidr，塔隆早已在心理上为此做好了准备。
"能糟到什么程度呢？"他一边跟着酋长穿过村庄，一边问道。
"我挨过的揍比天上的星星还多——连骨头都断过几根，还掉了两颗牙，看见没？"他掀起嘴唇向酋长展示， timber wolf 发出赞同的吠叫。
近来挨打次数少了许多，因为酋长已经长得足够魁梧吓人。 timber wolf 始终是他部落的圣兽，因此深受野蛮人崇敬。塔隆最近听到有人在他身后低语"Krellr'Troda"——灵魂行者——他颇为喜欢这个称号。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获得值得骄傲的称谓。
塔隆来到 Samnadr，发现场地拥挤到许多人只能从兽皮帷幕的缝隙间窥视。有人低语"Krellr Troda"，所有目光都转向带着酋长走进集会帐篷的塔隆。
帐篷内已是水泄不通。在中央围绕篝火搭建的圆形平台上，五名与他同龄的野蛮人正骄傲地站立着等待测量。他们毫无惧色，显然都能通过 Miotvidr 测试。
他垂首走向 Samnadr 中央，人群为酋长让开道路。塔隆从未如此庆幸有 timber wolf 相伴。他若有所思地将手搭在酋长背上，这接触给予他继续前进的勇气。当他登上平台台阶时，"Krellr'Troda"的低语逐渐被更粗鄙的称呼取代——"斯考姆杂种""肮脏的德劳格""返祖怪"等轻蔑的辱骂扑面而来。他一直低垂的视线终于捕捉到从平台升起的 Miotvidr 测量柱。目光顺着柱身不断上移，直到必须仰头才能望见那条决定他能否成为瓦尔德的刻度线。
其他男孩带着讥笑和充满憎恶的眼神俯视他。他羡慕他们的高大身材。对他们而言，今天是人生最荣耀的时刻之一，庆祝成年的典礼与礼物将持续到深夜。而对塔隆来说，这却是场但愿尽快结束的噩梦。他的父亲克里尔就在人群中，按照传统，父亲们必须亲眼见证子嗣的命运。虽然被 Miotvidr 柱判定为斯考姆的人会遭家族排斥驱逐，但他们的家族也要共同承受这份耻辱。关于塔隆体型矮小是因为母亲孕期染病的借口无人理会——缘由根本不重要。对沃尔诺斯的七个野蛮人部落而言，弱小即是原罪，绝不容忍。
冬棘酋长与其子菲尔金登上平台后，人群对塔隆的嘲弄渐渐平息。酋长头戴骨制王冠，顶端镶着 timber wolf 首领的头骨；带着尖长獠牙的下颌骨悬在他颚下。塔隆庆幸自己最后到场，得以站在队列末端远离酋长父子。菲尔金对塔隆恨之入骨，每次不幸相遇都会让他切身感受这份恶意。比塔隆年长一岁的菲尔金去年夏天轻松通过了 Miotvidr。塔隆无数次诅咒自己的星运——竟引起了未来酋长的注意。
"恩德巴加！"冬棘酋长将七英尺长的巨剑举向空中，发出低沉吼声。
聚集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唯一的声音来自狼酋用后爪快速抓挠耳朵时的踢踏声。塔隆嘶声让狼停下，但它只是吐着松垮的舌头咧嘴笑着仰视他。塔隆随即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他僵在原地，始终低着头。
"只要你还身为瓦尔德人，就永远不要像斯考姆贱民那样羞愧低头。" 阿嬷的教诲在耳边响起，但他仍无法鼓起勇气面对人群。他知道酋长也正注视着他。
"就像我们部落一样，森林狼身上也有不少跳蚤。"酋长的话引得众人哄笑。
"米奥特维德测柱召唤光明之子长刃！"酋长高声宣告，塔隆身旁那个高耸的男孩上前接受测量。蛮族们的欢呼声向低垂着双眼的塔隆昭示了结果：那男孩背靠测柱站立时，身高越过了标记瓦尔德人的刻度线，通过了米奥特维德测试。
一个接一个男孩被点名测试。很快高台上只剩塔隆独自站立。前一个通过测量的蛮族获得的欢呼逐渐平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塔隆身上。
"塔隆·风行。"酋长带着恶毒的轻蔑念出这个名字。
格雷岑的教诲再次浮现脑海，他终于抬起下巴，目光越过嘲弄的人群望向远方。他走到米奥特维德测柱前背靠站立，扫视着那些故作紧张屏息等待结果的人群。克里尔·风行用饱含羞耻的目光怒视儿子，塔隆眼中噙满泪水。
"米奥特维德测柱已作出宣判！"冬棘酋长向众人宣布。他转向塔隆，用粗壮的手指指着少年："你是个斯考姆！"他唾弃道。
随着酋长的宣告，菲尔金·冬棘猛地扯下塔隆背后的行囊，开始撕扯他身上的毛皮。塔隆没有反抗，他高昂着头，右手紧握着阿凯莉那条藏着的红丝带。就连母亲留下的骨珠项链被扯断时，他依然挺直脊梁。
"给森林狼套上缰绳！"冬棘酋长厉声喝道，"斯考姆不配拥有圣兽。"
"不！"塔隆嘶吼着挣脱菲尔金，扑上去紧紧扼住酋长的脖颈。
他渴望逃离此地，祈祷能去往任何地方，只要不是这充满憎恨的冰封之地。然而愿望未能实现，祈祷也无人聆听。强有力的大手抓住他的臂膀，长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带来剧痛。酋长也在被拉扯开，发出与塔隆抗议声相应的哀鸣。重物击打在后脑，但他仍不松手。第二次重击袭来，双臂顿时瘫软。他的头撞在木台上，狼酋柔软的皮毛从指间被强行扯离。眩晕的视线再次对上父亲的目光。
沉重的木棍让一切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