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阿克里
逆子将使父名显扬。
——格蕾岑·灵骨,4975年
次日清晨,泰隆被舔着脸的首领犬唤醒。有那么一瞬,他遗忘了昨夜的恐怖。但很快,斯考姆村民的惨叫声涌回脑海,令他阵阵作呕。
"那女人为何要怀孕?"泰隆不解,"她肯定知道后果。"
悲伤驱使他想永远躺在床上;祖母帐篷的温暖之外只有严寒与死亡,但想到祖母的棍棒威胁,他还是挣扎起身。他套上两年前祖母缝制的 oversized 毛皮衣裤。当初泰隆说服格蕾岑把外套裤子做大,预言自己很快会撑起这身衣服——这个预言从未成真。
格雷岑坐在长帐篷中央的火坑前,搅动着一锅热气腾腾的麦粥,默默注视着幼犬;泰伦知道她的心思。他抱起酋长带到帐篷外,让它在雪地里撒尿。气温依旧寒冷得能让积水结冰。泰伦呼出的气息如缕缕白烟在头顶凝结成雾。风已停歇。这是个适合冰钓的好天气。
他们的帐篷位于村落边缘,比任何人家都远离苏德罗恩大厅。格雷岑喜欢这样。泰伦认为这有利有弊。他们离村落中心足够远,能享有相对的宁静。但这段距离意味着他去任何地方都得长途跋涉,增加了被路人看见并因直视对方而遭殴打的几率。他的阿妈告诫他永远不要避开他人视线,绝不能像懦弱的尸鬼般畏缩。这番教诲让他饱受那些要求他低头行礼之人的拳脚。
当酋长抢在他前面蹦跳着冲回帐篷时,泰伦仿佛刚经历了一场赛跑。他在小桌旁坐下,开始吃格雷岑放在面前的麦粥。他厌恶麦粥。自有记忆以来每个清晨都在吃这个,而阿妈总是坚持加入某种"魔法香料",声称定能助他长高。这些神秘香料往往是被磨成粉的苦涩根茎,或是天知道从什么怪异植物采来的恶心叶片。鉴于泰伦那年几乎没长个儿,他怀疑阿妈的配方并不灵验,尽管从不敢宣之于口——村里那些蠢货的殴打已够他受的,更别提阿妈那双大手抡过来的滋味。
他吞下那碗堆积如山令人作呕的糊状物,用一品脱羊奶冲下喉间的结块。整个早餐时间他的阿妈都保持沉默。每年他生日过后的数月里——那是她失去女儿的日子——她总会变得异常阴郁。
泰伦穿上靴子,抓起钓线、剥皮刀、三只弯钩、一袋干硬面包边以及冰镐和锤子。他留格雷岑独自沉思,向南前往那段常无人迹的湖岸。因着此处多礁石浅滩的湖岸线,没人愿意在此垂钓。这个专属钓点让他得以摆脱无休止的嘲弄,在此梦想远离沃尔诺斯的生活。在暖季冰流不再堵塞沃尔诺斯与希尔顿之间的海峡时,希尔顿的巨舰常由此经过。
酋长蹿跳着跟在泰伦身后,任由主人的靴子在雪中踏出小径。这匹狼明白长钓竿意味着要踏上冰面;而且若运气好,或许能尝到一两个鱼头的犒赏。但泰伦并未感染这份热情。他的思绪不断飘回昨夜村落里婴儿的啼哭。他发现自己望向斯科姆村落方向的次数,竟多过注视前方道路。行至半途,他忽然改变方向离开海岸,钻进密林覆盖的山脊,穿过小片森林与那片迎风摇曳的细幼树苗和挺拔常青树构成的原野,全程都在困惑自己为何而来。酋长在身后愤怒吠叫,艰难追赶的身影让他意识到自己竟在奔跑。
"抱歉,酋长。"当他们抵达村落边缘时他说道。
他低着头沿常青树林潜行,蹲伏在山脊的观察点。村落的气氛与他的心境相互映照。人们像在瓦尔德村落劳作时那样阴沉地徘徊。多重炊烟凝滞不动的村落上空,寂静的哀伤渗透了凝滞的空气。昨夜熊熊燃烧的篝火早已熄灭。泰伦忍不住在那堆灰烬中搜寻可怜父亲的骸骨。按瓦尔德与斯科姆共有的习俗,遗骨或许已被收集起来与逝者的工具合葬。他未见埋葬痕迹,却注意到酋长正专注地盯着右侧。顺着幼犬的视线,他看见有个女孩站在覆雪原野对面,肩膀佝偻头颅低垂。破旧的斗篷沉甸甸地压在她肩头,斑驳的棕色短裙及膝处与用皮绳绑紧的高筒毛皮靴相接。
泰隆被那女孩吸引,知道她多少受到了前夜暴行的影响。整个村庄必定都受到了暴力事件的冲击,但女孩独自待在田野里让他想到,或许那对不幸的恋人中有她的朋友。他猜想她是执意要独自承受悲伤。然而某种难以言说的力量牵引着他,迈步穿越田野向她走去。
听到他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嘎吱声,她怒气冲冲地猛然转身。
"我说过我想独......哦,"她结结巴巴地说,眨着眼睛打量他,试图辨认来人。他原本想对她说什么?他不记得了。该说些什么?他毫无头绪。
他的表情随着思绪变化,此刻定是显得滑稽可笑。冰天雪地忽然变得燥热难当,泰隆只想脱掉那件厚重宽大的外套。他惊恐地意识到,除了集市上偶尔的交易外,自己从未真正与女孩交谈过。同龄的瓦尔德族姑娘都不愿搭理他——她们的母亲把她们培养成专门吸引高大强壮丈夫的猎物。同龄女孩投给他的目光只有轻蔑、鄙夷和厌恶。
"节......节哀顺变,"他终于对她说道。
首领在他们脚边呜咽,女孩低头看去。她容光焕发,泰隆的心也随之飞扬。她弯腰抱起小狗,毛皮兜帽下垂落几缕蜷曲的红发。首领用 puppy 的亲吻淹没她的脸庞,尽管泪痕未干,她还是笑了起来。
"谢谢你,"她微笑着说。
当凝视这个红发女孩的笑容时,他的身体开始产生奇怪反应。心脏如蜂鸟振翅般悸动,双腿软得像鲸脂,脑袋晕眩如同醉酒;他害怕自己会呕吐——却又沉醉其中。
"不客气,"他说道。发烫的脸颊几乎要融化悠然飘落的雪花。
"你是哪个斯科姆村的?"她心不在焉地抚摸着首领问道。
"我...呃,我是 Timber Wolf Vald,"他窘迫地回答。她以为他也是个返祖者,这能怪她吗?他的身高才将将与她齐平。
"哦..."她欲言又止,亲和的态度消退了几分。
"反正最多待到明年,"他急忙补充,"除非我能再长高两英尺,否则绝对通不过米奥特维德测试。"
听他说话时,女孩的目光游移到泰隆身后的村庄,他明白自报瓦尔德族身份搞砸了一切。这个称谓让她脸上掠过疑云,想必是不愿与他再有瓜葛。
"我得走了,"她放下首领说道。不待泰隆开口,她便擦身而过,踏着积雪快步朝村庄走去。
"你叫什么名字?"他朝她的背影喊道,话刚出口就觉得自己蠢不可及。这个问题悬飘在细雪中,而她继续前行,他长长叹出压抑已久的气息。但她突然停步回首。
"阿克里,"她隔着雪幕喊道。
她再次转身时,泰隆追喊道:"我叫泰隆!"
她没有回应,也未见听见的表示,只是继续在雪中前行。泰隆僵立原地,目送她经过一座茅屋,消失在村庄深处。
首领疯狂摇动的小尾巴啪嗒啪嗒拍打着他的腿。幼犬嘴里衔着一条长长的红丝带——她的发带。泰隆小心翼翼地从狗嘴里取出纤薄的缎带,避免精致的织物受损。他想过追去归还,又打消了念头。毕竟他仍是瓦尔德人,今日闯入村庄想必不受欢迎。
"阿克里,"他抚摸着曾束过那头红长发的柔软缎带,对首领轻语。
离开斯科姆村旁的田野时,他反复喃喃自语:"阿克里"。这个名字如音乐般在他舌尖流转。
"也许当个返祖者终究没那么糟,"他对首领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