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这可真是有趣啊？"斯塔西亚将巴斯蒂安推倒在地，连退三步，双手高举过顶。
特蕾莎的目光在巴斯蒂安与斯塔西亚之间游移，试图解读他们方才的举动。看似在接吻，却又难以确信。
"我的守卫里竟有个小丫头。"斯塔西亚编成长辫的马尾随着退向座椅的脚步左右摇摆，令特蕾莎想起康纳死的那天。
"是女人，"贾雷特纠正道，"不是丫头。"
亨利在他们身后吹响轻佻的口哨："我呢？咱也是仪表堂堂。快告诉她我是谁。"
贾雷特用手肘顶了亨利一下："闭嘴，小子。"
斯塔西亚的视线落在亨利身上："比武大会上未伤人命的就是你？其他守卫却毫不在意。真有趣。为何？"
"没什么缘由，"贾雷特咬牙切齿道。他瞪向特蕾莎和亨利："别跟她搭话，她只是在拖延时间。"
斯塔西亚的笑声尖利得能刺穿玻璃："拖延？"她旋身落座王位，"让我猜猜，你们是来取我性命的。"她假装打着哈欠，纤手在唇前轻摆。
"不，"巴斯蒂安趴在地上说，"是我要杀你。"
特蕾莎垂眸看他，胃部阵阵绞痛。她多想软弱一次，跪地将他拥入怀中，但多年筹谋已近终局。必须将巴斯蒂安逐出脑海专注当下——若她分神，他必死无疑。
女王再度嗤笑："真是可悲。一个半死不活的男子，一个小姑娘，一个毛头小子。"她审视贾雷特，"至于你——我看不透你的底细。"
未待有人应答，亨利突然抱腹倒地。贾雷特与特蕾莎挡在他身前，却阻隔不了斯塔西亚的视线。
女王从王座弹起，裙摆扫过脚踝："怎么回事？你们把什么带进了我的城堡？"
她的厉喝被特蕾莎身后地板上传来的嘶鸣淹没。亨利身躯急速异变，皮肉消退处鳞爪疯长。
"龙？"巴斯蒂安撑地喘息，"就像袭击我们村落的那条。它们也是人类所化。但村民们...他们..."
"什么龙？"斯塔西亚厉声质问。
"青绿色的那只。很危险...但很美。"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女王的怒意在殿内震荡。
"他们把死龙肢解分食了。"
"赫顿之桥的人吃了我母亲？"斯塔西亚尖啸着垂下下巴，双臂高举。蓝色礼裙应声裂作两半，浑圆双乳跃出前襟剧烈搏动。
特蕾莎疾退。这场景她曾目睹一次。当下顾不得贾雷特与亨利，她扑到巴斯蒂安身侧拽住他的胳膊："必须立刻离开！"
巴斯蒂安抬起肿胀的眼睑，血痂遍布的嘴唇微动："我伤重...动不了。"他望向剧烈痉挛的斯塔西亚，"她怎么了？"
"正在化龙。还需要几分钟。"
巴斯蒂安看向亨利："他也是？"
特蕾莎颔首："现在对抗不了她。化龙后的力量太强，必须撤退。"
"你为何在此？"巴斯蒂安气息微弱，"我以为你回了赫顿之桥。我为寻你踏穿迷雾，斩杀暗影中的魔物，驱散终日浓雾...全都是为了你。可你竟在这里？"
特蕾莎面颊滑过清泪。两人化龙的嘶吼在穹顶回荡："抛下你是我的错。原以为独行更易潜入..."
"但你父亲说过..."巴斯蒂安的喉间发出破碎的气音。
“嘘。”特蕾莎将一根手指抵在他唇上。“别说话。我得先把你带出去疗伤。”
巴斯蒂安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斯塔夏——那女人的四肢已不再保持人形，蓝色鳞片沿着不断伸长的肢体疯长，指甲扭曲成利爪，长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从腰际生出的龙尾，其危险性丝毫不逊于她曾挥舞的发辫。
“没关系，”特蕾莎轻声说，“亨利也是龙族。”
“他够强吗？”巴斯蒂安气息微弱，“看着还像个孩子。”
贾勒特正守着他的监护对象。特蕾莎能看见他眼角密布的忧虑纹路——这完全超出了计划。若斯塔夏保持人形，击杀会容易得多；但化为龙形后，她足以杀光所有人，连从未以龙形态战斗过的亨利也会被她生吞活剥。
“快走！”贾勒特朝特蕾莎嘶吼。
“我不能丢下巴斯蒂安！”她在震耳欲聋的尖啸声中回应。
贾勒特的表情瞬间由恐惧转为哀伤。他垂眸看了眼亨利，随即冲到特蕾莎身旁，俯身用手臂环住巴斯蒂安的躯干：“帮我一把。”
特蕾莎松开握剑的手任其哐当落地，双臂紧紧抱住巴斯蒂安。贾勒特仍右手持剑，两人合力将巴斯蒂安搀扶起身。
特蕾莎仅及巴斯蒂安肩头，贾勒特也只比他稍高些许。但齐心协力之下，他们竟支撑住了他沉重的身躯。
“坚持住，再走几步就好。”特蕾莎双手颤抖。巴斯蒂安向来是她的支柱，他的力量如同那头烈焰红发般与生俱来。她从未见过他如此颓败，如此虚弱。“你能行的。我了解你——永远是那个不服管的硬汉。”
抬头时她瞥见他唇角微扬：“我会没事的。”
“我知道，”特蕾莎哽咽，“你一定会。”
他又笑了笑，一缕鲜血从唇间渗出：“奇怪...居然没想象中那么疼。”
“特蕾莎！”贾勒特的惊叫声炸响，“快跑！”
环在巴斯蒂安背后的手臂突然被温热液体浸透。
“不。”尽管内心在尖叫，出口却只剩气音。她猛地抽回手臂，由着贾勒特独自支撑巴斯蒂安。
鲜血浸透她的衣袖，黏腻温热地连珠滴落，将巴斯蒂安的生命一同带往地面。“不——！”
曾为斯塔夏的蓝龙再次甩动长尾，又从巴斯蒂安背上撕下一条皮肉。亨利仍在地板抽搐挣扎，既未完成化龙，亦不复少年模样。
特蕾莎冲向长剑握入掌心，大步朝蓝龙逼近。那庞然巨物以后足人立而起，利爪在大理石地面刮出刺耳声响。她双手紧握剑柄迎上前去，勇气此刻压倒了莽撞。
“再动他一下我就宰了你！”她朝巨龙嘶喊，不确定斯塔夏是否能听懂人言。回眸一瞥间，亨利仍在地面痛苦翻滚，毫无用处。
龙爪在大理石地砖敲出喀嗒脆响。它左右虚晃，轻巧避开所有剑锋——比想象中更为迅捷优雅。特蕾莎后撤半步喘息，若继续胡乱挥剑，她定会比巨龙先力竭。蓝龙睨视着她，仿佛洞悉所思，旋即转身踱向亨利。
少年终于完成龙化。金色鳞甲覆满身躯，在正午升起的日光下流转辉光。他四足立地甩动头颅，一如平日拨弄金发的姿态。即便化身巨龙，仍是个自恋的蠢货。
斯塔夏偏过头颅。特蕾莎几乎着迷于他们龙形时保留的人形习惯，但腹部的恐惧让她清醒回神。她向后望去，只见贾勒特冲回室内，巴斯蒂安已不见踪影。
“我把他安置在走廊了。”贾勒特喘着粗气说道。
“他怎么样？”
“还活着。”他的目光与她相接。
她明白这是唯一能得到的答案——没有承诺，不作保证。
“很好。趁现在还没出现更多伤亡，我们做个了结。”
贾勒特点头。两人朝着蓝龙飞奔而去。斯塔夏扭过脖子，朝他们喷出一道火墙。特蕾莎和贾勒特踉跄后退。特蕾莎在大理石地面滑倒，摔在地上。
贾勒特迅速伸手搀扶："你没事吧？"
"有点灼伤，不严重。再来？"
他咧嘴一笑："当然！"
斯塔夏转过身，长满尖刺的尾巴左右摆动，重重砸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大理石应声开裂，将特蕾莎和贾勒特分隔开来。
斯塔夏满意地确认暂时压制住了特蕾莎和贾勒特，转头重新盯住亨利。后者仍在踱步炫耀，活像马戏团的表演马匹，全然不似誓要击败敌人的龙。斯塔夏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咆哮，一口咬住亨利的脖颈，将其生生折断。
亨利摇晃着栽倒在地，顷刻毙命。金龙的身躯连一丝生命征兆都未曾抽搐，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歪向一侧，舌头软绵绵地垂在颚外。
特蕾莎恍惚间思索自己是否会怀念这个少年，但一阵嘶鸣将她拉回现实。斯塔夏再次面向他们，竖瞳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接下来怎么办？"特蕾莎问贾勒特。她生平头次真切怀疑他们会败北。传说终究只是传说——蓝龙已接连夺去康纳和亨利的性命，巴斯蒂安在大厅里奄奄一息，如今只剩她与贾勒特孤军奋战。两柄长剑如何对抗恶龙？
"战斗至胜利，"贾勒特斩钉截铁道，"这是唯一选择。"汗珠沿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没入山羊胡。此刻特蕾莎惊觉他与他父亲如此相像。
特蕾莎心头震颤。她已失去利奥，岂能再让他儿子赴死？这一切皆因她而起。她做出了唯一的选择。
特蕾莎抛下长剑举起双手。剑身铿然坠入斯塔夏尾击造成的裂缝。
"我投降。"